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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6 章節

回到怡鳳宮時,太醫正在為楚璃研藥。

“情況還好麽?”

太醫戰戰兢兢地回:“太傅大人請先做好準備,因毒粉進入眼中,殿下暫時可能……會失明。”

上官烨心頭一顫,期望的目光迅即暗淡,那麽漂亮的一雙眼睛,怎麽可以失明?他的阿璃怎麽可以沒有眼睛!

狂躁的思緒海潮一般在心裏翻湧,恨與痛瞬間讓他的理智崩斷!

他沖上去揪起太醫的衣領:“你們有辦法的,是麽?”

誰不知太傅大人今日大開殺戒,二十來人說殺便殺,太醫自是關心小命,這時哪管能不能做到,只知他但凡質疑一句,便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

太醫點頭如搗蒜:“有!請給卑職一些時間,卑職一定能幫殿下康複!”

“好,我等你醫好她。”上官烨這才放了他,步入內室。

內室中一如往常清冷,楚璃看不慣上官烨的人在她面前轉悠,他都随了她。

這也是上官烨後悔莫及的事。

他若再強勢一些,不顧她的感受将她護得嚴嚴實實,刺客哪有機會傷害她?

畢竟,晚了。

阿年正蹲在床前為楚璃淨手,見上官烨來到正要開口,上官烨給了他一個噤聲的手勢。

阿年顧了一眼楚璃,心明如鏡地磕頭退讓。

上官烨走向床前,從阿年手上接下帕子,繼續替她淨手,這一握,才知近半個月來她又瘦了。

她個子比一般姑娘高些,因此使她看起來更加瘦,修長的手指骨絡可見。

小林子不是說她近期來心情不錯,正常飲食休息麽?不是說她抄美文、看話本不亦樂乎麽?

為何她又瘦了?

上官烨小心翼翼幫她擦拭,細致無一遺漏,見她雙眼蒙着紗布,神志亦不清醒,他的眼眶再次紅透。

感覺到她的手在動,他飛快看去。

她像在尋找什麽,痛苦地轉着腦袋,自然垂落的手指同時握起,将他的手一把包住。

“殿……”

阿年方才開聲,上官烨警告性地看去。

阿年默默地跪開三步,悶着頭不敢再說話。

“阿年,”楚璃微弱地開口道,“這只手你要幫我洗多久?皮險些讓你給搓掉了,罰你洗手兩個時辰。”

阿年表示冤枉,那是太傅大人擦的,可礙在太傅淫威,這罪名只好奴才承了。

“太醫怎麽說,我的眼睛還能看見麽?”未聽見阿年回應,楚璃落寞地笑了一聲,喃喃道:“我知道了,反正瞎都瞎了,你去跟太醫們說一聲,不要再給我煎那麽苦的藥,我和那個壞男人一樣,實在太讨厭喝藥了。”

他很壞,上官烨知道。

聽見似乎有哽咽聲,楚璃拍了拍握着的手,“就算你是個太監,根子裏還是個男人,一個大男人哭什麽?你見我哭了麽?”

上官烨反将她冰冷的手握住。

這些年她是否已習慣了,一面心頭滴血,一面說着輕松的話,好像全天下都不存在了她也不會動容。

不知她的,所見的是她臉上的輕松。

而熟知她的,見到的是她心頭流淌的鮮血。

“傻阿年,你這麽喜歡給我洗,随你了,記得把我洗幹淨點。”楚璃自顧自說完,便靜靜地躺着了。

不知她躺了多久,上官烨聽她呼吸均勻,應當是睡着。

上官烨欠身,在她額頭印上一吻,眼中滿是心疼。

他不只一次地告誡自已,不要太寵着她,不能讓她太随性,因為她不再是那個夾縫中求生的少女阿璃,那時的她,比誰都明白如何能活下來。

現在楚家政權不複存在,她已喪失活下去的動力,所以才會不顧自身安危,事事率性而為,因為在她看來,死又如何,不過爾爾。

上官烨恨死了自已,楚璃放棄,他也由着了麽?

将她的手放回被褥中,上官烨起身看向阿年。

“你這條命我先給你留着,她的眼睛若治不好,我要你後悔來這世上。”

阿年吓得身子一軟,回神後連連叩頭:“奴才聽見了,奴才一定好生服侍,不敢再怠慢了。”

臨行前上官烨補充道:“不要告訴她,險些将她皮搓掉的人是我。”

“……是。”

離開怡鳳宮後上官烨快馬出宮,直奔國公府而去。

那時天色微暗,國公府正是掌燈時候。

下人們見上官烨一臉菜色進府,無不膽戰心驚地相繼跪倒,這陣勢分明是算賬來的,國公、大公子向來與太傅八字不合,但凡見上官烨如此面孔,很少有不出事的。

在一群下人的目送下,上官烨快步進府。

上官北像是早已料到,正坐大廳,等待上官烨的到來。

“父親,”上官烨出于禮數,向上官北躬身示禮,“兒子有事要與父親商量。”

“坐下,我們爺倆慢慢談,”上官北皮笑肉不笑,眼角裏的褶子裏堆滿奸詐,說完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自家人不用拘束。”

上官烨緩緩落座,仍是一副冰面,不帶分毫感情。

懶得跟他拐彎抹角,直言道:“我記得父親在鳌山當着衆将的面說過,要留下楚璃,這才過多久您便迫不及待食言了?”

二兒子殺宮人的事早傳進上官北耳中,興師問罪不過是早晚的事。

上官北端起杯子呷了口茶,“既然事實俱清,老子自然不必再跟你推來推去,是啊,木洋是我安排的,那個宮女和塵湮一樣,從小當作利器培養的。可惜塵湮太柔,愛上不該愛的混賬,已是廢子,而木洋則理智多了,雖說沒能殺了楚璃仍算失手,但楚璃已瞎,算是她不小的功勞。”

“她叫木洋。”上官烨知道父親手下養了一些少女,只是細情并不是很了解,更不知他親自安排進怡鳳宮的,竟是父親的奸細。

可是木洋這名字他聽過。

她是上官淳的睡客之一,所以意圖謀害楚璃的兇手,恐怕不止父親一個。

“父親覺得,兒子能稱帝麽?”上官烨似笑非笑,眼中一道戾光閃過。

上官北輕笑,虎目裏有些鄙薄之色:“我正要跟你說說這事。近來有臣子提議你稱帝,你卻回回避而不談,真不知你在等什麽,最好的時機已然到來,你不怕再拖下去,這個破敗的江山又要掀起腥風血雨?”

“皇帝禮法最重,威嚴最重,而今兒子還被人拿在手中,任人捏圓壓扁呢,如何稱帝,如何令萬衆臣服?”上官烨冷笑,全無預兆地突起一拳,将手邊的茶桌,砸得四分五裂!

“上官烨,這裏沒有你放肆的份!”上官北拍案而起,怒指道:“為了一個該死的女人,你在老子面前耍威風,千年的禮義道德,哪條哪款教你如此藐視老子了!你貴為太傅,新朝明日君王,卻将為人子最起碼的‘孝’字棄而不顧!上官烨,家不齊何以治天下!看你現在的樣子,哪怕你做了君王,也只是個亡國之君!”

“父親所言極是,”上官烨起身,與他凜然對望,“未能管好上官家是我的無能,所以今日,我向父親讨個說法。”

“混賬,你為了楚璃來跟老子讨說法!”上官北疾步下座,怒不可遏道:“楚璃不死你一日收不了心,一日做不好一國之君,你明知留下她會惹得百官們怨聲重重,仍要為她冒此大忌!為了你能坐穩江山,我殺一個女人,有何不可!”

上官烨迎上前質問道:“亡國是女人的罪麽?您讓兒子當皇帝,又将兒子的話放在腳下踩,抹殺兒子的威嚴與誠信,然後再讓一個連女人都保護不了的所謂國君,去指點天下?笑話!”

“你瘋了,”上官北失望地苦笑,二兒子平時最講道義最孝順,卻在楚璃的事上變得不可理喻。

上官北記不清跟二兒子争吵過多少回,但他清楚記得每一次父子矛盾皆因楚璃而起!

可見楚璃在二兒子心目中的份量超過一切,包括老子!

上官北越想越惱火,如此一來楚璃更不能活……

他按捺着胸中騰騰怒火,危險地笑道:“那麽上官太傅,想向我讨一個怎樣的說法?”

上官烨定在原地,緊蹙的眉鋒徐徐放開,而負在身後的手猛地攥起。

兒子向老子讨說法這世道鮮少發生,世俗不許他做出大逆不道的事,相将之家更是孝字當頭,大義滅親,是要有大義在。

為了女人?狹隘!

為了公允?亡國公主她不配。

沉默良久,他竟說不出話來。

“上官烨,說吧,老子頂得住。”上官北說完人已站在他面前,趾高氣揚地看着,“你是要撤老子的頭銜,還是要把老子關進大獄,或者爽快些把老子砍了,不妨說出來,咱爺倆合計合計?”

上官烨直直對視,不言。

“聽說楚璃暫時失明,老子在想,你對一個瞎子的愛還能支撐多久?現在你愛她,可再過一段時間,你對着一個只會胡攪蠻纏、對你愛搭不理的楚璃時,你到底是愛多一點,還是厭煩多一點?”上官北對楚璃的未來無比“想往”,“之後你身邊無可避免要出現新的美人,你看這個國色天香,看那個沉魚落雁,再看楚璃——瞎子,你還會愛她麽?”

他拍拍兒子的肩,同情地嘆道:“傻兒子,你處處優秀,為何在一個女人身上如此死腦筋?閑話少提,你倒說說,要我怎樣還公道?”

沉默片刻上官烨長嘆一聲,無奈笑道:“做為兒子,我自然不會拿您如何,更不敢将您下獄,但是另一個從犯……”

“上官烨!”上官北頓時變色,沉聲警告:“你殺了二十三人還不夠麽!你真要為了楚璃發瘋不成!”

上官烨的目光錯開父親,高高仰視前方,用不容分辨的口吻道:“上官淳,從今日起革去一切官職,三年內不得入仕,如再試圖染指社稷,定不輕饒!”

“上官烨你瘋了!”

上官烨坦然面對父親的憤怒,“這是給他最輕的處罰,父親不用為他說情,否則便不是革職那麽簡單。”

“這叫簡單?你這是斷了他的前程,他如今剛融入文武百官們當中,你卻……”上官北氣得渾身發抖,尤其見上官烨一臉的輕描淡寫,活像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鬼!

上官烨的面色仍是平淡:“父親是說,上官淳拉幫結派,結黨營私?”

“你胡說!”上官北不知要如何表現憤怒,狠狠跺了一腳:“你休要給兄長戴帽子,你……”

軍武出身,上官北平時氣性便大于常人,可說有些喜怒未定,在兒女之事上,上官烨屢次與他對着來,他本已積憤深重,如今又為了那個女人,他向父親興師問罪,對兄長下狠手懲罰,上官北哪咽得下這口氣?

“上官烨,我以父親的身份命令你,收回成命!”

上官烨的眼光仍不在他身上,機械性地點頭:“只有一種情況下我會收回成命——她徹底失明的時候,若她的眼睛不治,我便收回對上官淳革職的成令,用上官淳的眼睛,和一世監禁來還,父親,我的判決您可還滿意?”

話剛落地,一個兇狠耳光抽在他的臉上!

“孽子!”

上官烨的臉頰很快腫起一塊暗紅指印,嘴角綻開,一絲血線沿着唇角滑落下來。

父子,兄弟,走到這一步他早有所料,只不過比他想象中還要早些罷了。

隐隐淚光在眼底閃爍,上官烨面無表情地向父親躬身抱拳:“兒子告退了,下一次再來國公府,兒子希望見到父親雲淡風輕的笑臉。”

“你休想!”上官北氣沒出盡,哪裏容得了上官烨賣乖裝孝子,當場一盆冷水潑去:“以後不要再踏進國公府,這裏不歡迎你!”

上官烨垂下頭去,久久不曾擡眼。

然後乖順地道:“是,父親。”

……

楚璃受傷失明,除了上官烨,阿年是最痛苦的人。

他估計着,楚璃本人都沒他糾結。

阿年做為貼身忠仆,讓主子出如此大事,自責失職不說,更是心疼主子,怕她這輩子再也看不了世界,再者,他每天當個影子,看着太傅大人扮演他,跟主子你濃我濃。

上官烨的占有欲阿年是見識過的,想當初,有多少美男被上官烨莫名整失蹤,主子多少場風花雪月被上官烨攪黃?

現在上官烨的角色是阿年,那麽在上官烨看來,他阿年與楚璃的相處模式,也可以如此膩歪?

不然主子為何一直以為人是他阿年呢,可見主子已習慣。

“平時話多到我想将你毒啞,這幾天怎麽動不動玩失聲?”楚璃皺皺眉,一股苦味鑽入鼻端,又要吃藥。

感覺到溫熱的湯匙碰在唇邊,楚璃有些反胃,“死阿年,你再不出聲我便打翻這藥。”

在上官烨身旁侍立的阿年聽言,孫子似的向前伸頭:“太醫說了,您需要安靜,奴才能不說話便不說了嘛。”

“我以為你被某個混賬毒啞了。”楚璃聽見聲音才放下心來,嘆道:“說來那個混賬也算有骨氣,果然不再來怡鳳宮了,挺好,若沒一點血性,天子還不讓他整得亂七八糟?但他這一次,未免顯得薄情和小氣了些。”

上官烨本想開口,又聽她沒心沒肺地笑道:“不來正合我意,我也懶得看見他,本來藥就難喝了,何必再讓他添堵?”

阿年聽得瑟瑟發抖,沒得到上官烨的指示前又不敢擅自辯解,又急又吓,出了一頭冷汗。

湯匙固執地放在她唇邊,她不喝下,上官烨便不收手。

楚璃掉開臉回避藥汁,埋怨道:“死太監跟誰學的用強,我不喝的話,你這勺子就一直放這兒了?”

上官烨皺眉,她可真是難纏。

但此刻出聲,若惹得楚璃生氣攆人,再不讓他踏進怡鳳宮呢?

楚璃正在治療階段,大起大伏的心情會影響她恢複,他不想冒這個險。

上官烨給阿年一個眼色,求生欲催使阿年即刻了解他的用意,忙回了楚璃一聲:“嗯!”

“小阿年你又調皮了,”楚璃看在阿年一片忠心的份上,勉強退了一步道:“藥苦麽?”

“不怎麽苦的。”

“好,那你喝一口試試?”

阿年臉部一塌,作難地看看拿勺的上官烨:“啊?哦。”

為哄主子吃藥阿年百依百順,正打算試喝呢,上官烨已經擡手,将勺中的藥喝了下去。

驚悚!

但見太傅大人雙眉緊鎖成一個“川”字,眼圈瞬間泛紅。

阿年快不忍心看了,湯藥絕對是太傅大人的死xue之一!

“苦麽?”楚璃側過耳來,注意聽周遭的動靜。

哪怕不曾嘗藥,單看太傅表情便覺奇苦無比,阿年重重點頭:“苦。”

楚璃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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