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66
火車開動, 沈歆旁邊坐下了個人, 她側過身, 把手機屏幕擋了起來，慢悠悠地回了個“是”字。
字是發出去了, 可那頭的人也不知道看沒看見, 久久沒有回複。
沈歆坐下之後，困倦劈頭蓋臉襲來, 像是好不容易過了個關卡，暫時只想歇一歇, 動也不想動了。
眼皮重得很, 剛閉上眼，握在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她垂眼解鎖了屏幕, 一張照片倏然映入她的眼中，像是一道雷，轟隆一聲炸在她的心頭, 把她那點困意給炸得灰飛煙滅。
沈歆猛地把手機屏幕朝下地蓋在了腿上, 然後緩緩深吸了一口氣。
坐在一旁的人轉頭看了她一眼，又靠在座椅上雙眼放空地思考人生。
沈歆覺得這同座的人狀态可真好, 要是可以她也想學學，學習怎麽放空腦子。
過了一會, 她又把蓋在腿上的手機翻了過來, 把陸念發過來的照片重新看了一遍。
照片裏連張正臉都沒有，整個手機屏幕都被陸念那肩頸給占了個遍。
陸念的領口松松垮垮，分明是被扯開的, 或許是仰着下巴的緣故，細白的脖子上頸骨有點明顯，筋也被稍稍拉扯着，往下就是鎖骨，一大片全露了出來，精致又漂亮。
脖子上那顆紅痣異常明顯，正巧落在了鏡頭裏邊，是素白的皮膚上唯一醒目的顏色。
陸念發了照片後，又打字問：“是這顆痣？”
沈歆看仔細了，陸念分明還在車站裏，照片裏的環境，應該是在車站的洗手間內。
過分了，這小朋友居然躲在洗手間裏扒開領口給她拍照片。
別的暫且不說，陸念是真的學壞了。
沈歆看了好一會，又換了個坐姿，雙腿交疊在一塊，整個人往窗上靠。她把擱在桌上的帽子戴上，将帽檐使勁往下壓。
火車上的空調開得很低，本應該涼得很，可她卻有些熱，又躁又熱，像是有把火在心裏燒一樣。
“你怎麽還沒回學校。”沈歆發過去一行字。
【不急。】
沈歆口幹舌燥，又把聊天記錄往上劃了劃，目光落在了那張照片上，她手指一動，又打起字來：“還在車站？”
【在。】
“開視頻嗎，女朋友。”沈歆發出去之後，從口袋裏将耳機拿了出來，不太鎮靜的把線給插上了。
陸念還真發了視頻請求，那請求通話的鈴聲從耳機出音孔傳了出來，十分清脆響亮。
沈歆朝窗那邊又側了點，及肩的頭發垂在臉側，手上拿着的手機徹底被擋住了。
畫面裏出現了陸念的臉，她果真還在洗手間的隔間裏，領口還沒整理好，依舊淩亂又松垮。
沈歆抿着一下唇，壓低了聲音說：“你剛剛是怎麽拍的。”
陸念朝屏幕看了一眼，随後擡手扯了扯衣領，畫面緩緩往下移，她擡起下颌，頭也微微側着，讓頸側的痣露在鏡頭中。
像是有點不自在，她吞咽了一下，細白的脖頸微微一動。
領口上的鎖骨清晰得很，像平滑的峰巒蜿蜒至肩頭的方向，然後被領子擋住了。
“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沈歆緩緩說。
陸念那邊的鏡頭一動，空着的那只手緩緩擡起，指尖朝頸側的痣一指，聲音不冷不熱地說：“你想親這兒。”
沈歆壓了一下帽子，低聲笑了。
“可你碰不到。”陸念接着又說。
沈歆換了條腿交疊在
上邊，啧了一聲，“你看我碰不碰得到？”說完她就朝手機上湊，作勢要往屏幕親。
她還沒碰到，畫面就中斷了，那視頻通話已經結束，又切回了兩人的聊天界面。
沈歆倒吸了一口氣，真覺得陸念是故意的。
真是了不起，小朋友還學會耍人了？
她恨不得現在就下車，把陸念往兜裏揣，揣好了就跑。
【我回學校了。】
底下刷出來新的消息，沈歆看了看，回了個“好”字。
鄰座的人回過神，朝沈歆看了一眼，過會又雙目放空，像是随時都能發呆的樣子。
長路漫漫，火車行經漆黑的隧道，在山上攀爬而過，從白天走到黃昏，又闖入了遠離繁華喧嚣的夜。
到x市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天剛剛亮。
沈歆晚上沒怎麽睡，她那截車廂上有人打鼾打得震耳欲聾的，她剛有了點睡意，又被那鼾聲給震沒了。
幸好兩手空空，什麽也沒帶，不然她肯定走不動了。
車站外的停車場裏有一輛漆黑的車沒熄火，車燈也亮着，分明是沈家的車。
沈歆徑自去打開了車門，坐在後座上歪着脖子扯了扯肩頸的筋，“開車吧。”
那司機半睡半醒，聽見這聲音猛地回過頭去，看見後座的坐着的是沈歆後才呼了一口氣，“您什麽時候上車的。”
“剛剛。”沈歆說。
司機開着車離開了停車場，擡手把冷氣的溫度調高了點。
沈歆給陸念發了個消息，告訴她自己上了車，正在回家。
這消息剛發送成功，她扭頭往窗外看了一眼，這哪是回家的路，分明還離家越來越遠了。
“李伯，吃了幾個菜啊，喝上頭了？”沈歆語意不明地說。
司機欲言又止，過了一會才說：“夫人讓我把您送去那邊。”
“哪啊。”沈歆越看這方向越覺得不對勁，怎麽還離市區越來越遠了，這是去郊外吧。
“……”司機踩着油門，朝映在後視鏡裏的人影看了一眼，“一會您就知道了。”
沈歆在火車上待了那麽久就只吃了點零嘴，胃裏空得有點難受，如今又困得厲害，有點頭暈腦脹的。
在車停下之後，她那點困意頓時全沒了。
車沒開回家，也沒去酒店，在殡儀館門口停了。
她腦子一片空白，下車的時候差點沒站穩，兩眼昏花了一片，過了數秒視線才清晰起來。
“來這幹什麽，什麽意思。”沈歆立刻回頭問司機，眉心緊皺着，語氣有點咄咄逼人的意思。
司機嘆了一口氣，又實在說不出解釋的話來，“夫人在裏邊等您。”
沈歆腳踩棉花一樣往裏面走，穿過了一群穿着黑衣胸口別着白花的人，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起，指甲直往掌心裏摳。
她雙眼一擡，就看見她爸媽站在最前邊，面對着個靈柩。
三腳小鼎裏的香被續上了，煙袅袅散開。
沈夫人聽見聲音後回過頭，雙眼通紅地招了招手，說道：“過來。”
沈歆懵了，從沒想過沈夫人讓她回來時因為這樣的事，可那裏邊躺的人是誰，是誰啊？
她腳步一頓，下意識朝四周環視了一圈，然後緊抿的唇一張，問道：“奶奶在哪。”
沈夫人沒說話，又招了一下手。
沈先生這才回頭，向來溫潤的人像是被磨出了棱角一樣，眼神沉得像深井一樣，叫人看不見底，“過來。”
沈歆走了過去
，突然明了。
她雙手有點顫，在把香插進鼎裏的時候，險些被旁邊的燭火給燙到了。
沈夫人又說：“點完這炷香就得走了。”
沈歆沒吭聲，渾身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硬是撐着站直了身。
在香插穩了之後，那靈柩被推往火化室。沈歆雙耳嗡嗡作響，也不知道誰給她遞了把傘，她打着這黑傘，撐在了棺木的上邊，看着工作人員接手了推車，推進了火化室裏去。
隔着一層玻璃，沈歆看見了靈柩裏的人最後一眼，也是她從z鎮趕回x市之後，見到的第一眼。
天熱得厲害，屋外地上漫起的熱氣像浪潮一樣随風翻滾蕩開。
沈歆卻渾身涼到發僵，五髒六腑像是吸進了寒氣一樣，久久才呼出了一口氣，好像從冰層裏爬出來的求生者，渾身一個哆嗦。
在回去的路上，沈歆一直沒說話，她又戴上了帽子，帽檐低得快把臉全遮住了，整個人身上像是籠着一層黑雲一樣，讓人看不清摸不透，還拒人千裏之外。
車停在了車庫裏，三人相隔不遠的往屋裏走，門嘎吱一聲關上，随着這關門聲響起，沈歆忽然把帽子摘下擲在了地上。
“為什麽這時候才告訴我，她是不是早就病了啊？”她差點咬碎了一口白牙。
沈夫人愣住了，沉默着沒說話。
“要不是你們，我怎麽會連奶奶最後一眼都見不上，你們是不是故意支開我的啊，支得挺遠，遠到z鎮了啊！”沈歆喘着氣說。
“你冷靜一下。”沈夫人說。
沈先生很疲憊，換了鞋就往裏屋走。
“你叫我怎麽冷靜，讓我走的是你們，現在叫我回來的又是你們。”沈歆眼眶酸澀得很，“可你是我媽，我能怪你嗎。”
“奶奶的事，我們不是有意要瞞你。”沈先生回頭說了一句。
沈歆冷呵了一聲，額角一跳一跳的疼着，“确實不是有意的，只是沒把我當回事罷了。”
“爸媽很累，你別這麽說。”沈夫人蹙眉。
“我也累啊！”沈歆的情緒就跟開了閘一樣，奔湧而出，眼眶紅得厲害。
沈夫人徹底沒忍住，哭了出來，“你累就滾去休息！”
沈歆沒滾，渾身徹底沒了勁，雙腿一軟就坐到了地上，頭一直低着，肩頸微微顫着，盤在一起的腿被打濕了。
沈夫人哭得厲害，蹲下身去抱沈歆，聽見她哽咽着說：“她說要等我回來的啊。”
沈先生靠在櫃子上，顫抖着手從口袋裏摸出了一根煙，點上後仰着頭緩緩抽了一口又緩緩吐出，不做聲地發洩着情緒。
三個人難得齊全地坐在客廳裏，只是一人各坐一處，都是心不在焉的模樣。
沈夫人這才說起了決定讓沈歆去z中的原因，這原因裏包括但不限于當時提及的沈夫人母校的事。
老夫人是半年前才檢查出問題來的，那時候沈歆還在準備海外的齊舞大賽，心思根本就不在學業上。
本來沈夫人和沈先生沒打算給沈歆辦轉學，只是老夫人提了一回。
沈歆向來在哪都混得開，在城裏哪個學校上學都差不多，與其在城裏轉來轉去的，還不如去z中上學，能吃點苦頭，學習氛圍也還行，又是在沈家的眼皮底下，高考考得不好就想辦法出國，如果能考好，那自然很不錯。
“當時我和你爸去z中頒獎，她得知了你拿獎項的事，很開心。”沈夫人頓了一下，“她覺得讓你留在z中确實是不錯的決定，如果事發突然，興許你也不會受到影響，可我想了很久，覺得你應該回來看看。”沈夫人說。
沈歆沒說話。
沈夫人沉默了一會又說：“她支持你玩這些玩意，但不是希望你一心撲在這些不入流的東西上。”
沈歆頓時想反駁那不是什麽不入流的東西，她緊皺着眉，剛要開口的時候又忍了下來。
雖然沈夫人轉述的方式太偏頗了點，可她沒辦法反駁。
沈歆昏昏沉沉地上了樓梯，陷進了柔軟的床褥裏。
她爸一直沒說話，等到她回了房，才悄悄發過來一條信息，大意是不存在不把她當一回事的情況，只是希望她能有自己的選擇。
沈歆想了一下，和圈子裏別的富家千金、太子爺相比，她過得是更舒适一點，舒坦到近乎恣意妄行。
只是她忽然間有點茫然，如果不玩齊舞，把以前的愛好一竿子打翻，那她以後還能幹點什麽，不得不回家繼承家業嗎。
哦，她混不出頭，只能被迫回家繼承家業了，說起來還有點搞笑。
沈歆急着想找人聊聊，列表裏一個個頭像亮着，她不大想跟陸念說這事兒，可還是沒忍住敲了過去：“我在家了。”
【嗯。】
沈歆本來沒抱希望，可沒想到她正好的手機丢一邊的時候，陸念忽然回了消息。
“沒上課？”沈歆愣了，回了一句後就去翻了日歷，這才發現原來今天是周末，她昏頭轉向的，竟然忘了時間。
【周末。】
“在家？”沈歆又問。
陸念又只回了一個字，一問一答的，跟個小朋友一樣。
沈歆想起來之前把出租屋的一把鑰匙給了陸念，她暗自期待地問：“在你家還是我家。”
【你家。】
沈歆給陸念打了個電話，順手把手機放在耳邊，将音量放到了最大，然後說：“我躺在床上。”
【我也在床上。】
陸念的聲音細細軟軟的，沈歆只聽了一句，就覺得自己像是躺在了一團軟沙裏一樣，胸膛裏緩緩生出了點暖意，順着血流淌遍了全身。
“我想抱你。”沈歆又說。
【……】
“想把雙手纏到你的腰上，最好把衣擺扯起來，連一毫米的距離也不想有。”沈歆說得很慢，聲音因為疲憊而顯得有些啞。
“把你勒在我的懷裏，下巴搭在你的肩上，最好還要側過頭用嘴唇去摩挲你的臉頰。”
“側頸的紅痣也不能放過，如果可以，我想在上面留下我的牙印。”
她聲音越來越低，幾近沒有。
【然後呢。】陸念輕軟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裏傳了出來。
過了一會，陸念沒聽到沈歆回答，她把聲音放到了最大，聽見手機裏傳出平緩的呼吸聲，那頭的人像是睡着了一樣。
她愣了一下，耳邊還回響着沈歆剛剛的話語聲，耳畔有些紅，就像是真被抱緊了一樣，可是說話的人卻睡着了。
通話時長還在緩慢增加着，沈歆那邊還是沒有動靜。
陸念抿着唇，手在被子上緊緊攥着，過了一會才松開輕咬在一起的牙關，“沈姐。”
還是沒人應。
她趴着把頭埋進了被子裏，過了好一會才從唇齒間擠出點聲音來，也不怕電話那頭的人聽見，反正人已經睡着了。
“……”
“你能不能行的。”陸念悶聲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