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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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小樹林裏彌漫着一股青草香, 如今又混進了點蛋糕甜膩的味兒。
保安在遠處晃着手電筒經過,幾人見狀紛紛關掉了手機手電筒的光,站在林中一動不動, 連丁點聲音也不敢發出來。
學委悄悄從兜裏摸出了兩個玩意,給陸念和沈歆遞了過去,直到保安走遠, 她才壓低聲音說:“其實有禮物, 我前兩天戳了兩個羊毛氈鑰匙扣, 玫瑰花的形狀, 戳得不太好看, 你倆将就一下吧。”
沈歆摸着手裏那軟軟的玩意兒, 擡起來借着月光仔細看了一下, “我也有?學委有心了。”
學委笑了笑:“正好材料能做兩個,就給你們都做了。”
陸念把那毛茸茸的玩意捧在手裏看着, 壓低了聲音說:“挺好看的。”
是挺好看的,乍一眼看過去還挺逼真,花瓣的皺褶做得很精致, 邊上還有葉子和一個小花苞。
學委把蛋糕的底盤從地上撿了起來,笑說:“你們喜歡就好, 時間不早了, 保安一會就要走到這邊, 沈姐你早點回去吧。”
沈歆轉頭朝陸念看了過去,她的小朋友保持着手捧羊毛氈的姿勢,還在面無表情地瞪着, 就像是在和這玩意比好看一樣。
她翹起唇角笑了一下,伸手去摸了摸陸念的臉。那臉上還有點奶油沒擦淨,她用指腹給抹掉了,說道:“那我回去了。”
陸念點了一下頭,“路上小心。”
“到了給你發信息。”沈歆說。
學委沒眼看,扯着嘴角假笑了一會,深吸了一口氣說:“保安真的要來了。”
沈歆這才從另一個方向離開,在路燈下回頭望了一眼,使勁擺了擺手。
她出了校門,回到橋洞街的出租屋後,把手探出了窗外,對着月亮比了個二,就像是要把月亮夾在指縫間一樣。
只聽見咔嚓一聲,不單單她那夾着月亮的手指,就連窗子的邊框也被拍了下來。
在把照片給陸念發過去之後,她才慢悠悠地打了行字:“到了,恭喜你成年,可以迎接更廣闊的世界了,這幾天早點睡吧,晚安小朋友。”
沈歆發了消息就去洗漱,洗好出來才看到陸念回的消息。
【更廣闊的世界有你嗎。】
沈歆把指尖上沾着的水蹭到了毛巾上,打着字回複:“有,那我更廣闊的世界有你嗎。”
陸念回:“有我。”
……
高考來臨前的每一天都像是煎熬,卻沒人敢停下來喘一口氣,只偶爾朝教室窗外的天看一眼。
天很藍,碧空如洗。
直到去看考場的那天到來,沈歆才像是回過神了一樣。
走在陌生的考試點裏,渾身緊繃的筋骨都舒展開了,就連呼吸也莫名順暢了許多,每一根神經都像是被拉扯着,恰到好處的興奮,帶着點不易察覺的緊張。
陸念的考場在另一棟教學樓,沈歆先陪着她去踩了點,才回頭看了自己的。
兩人記好了教室的位置就下了樓,等着集合上車。
好幾個學校的人被安排在同一個考點,這時候來看考場的人挺多,放眼望去全是陌生面孔,神色各異。
沈歆深吸了一口氣,轉頭朝一直沒吭聲的小朋友看了過去,問道:“感覺怎麽樣。”
“挺好。”陸念合着的唇一張,聲音細微地說。
沈歆笑了一下,指着遠處那棵榕樹說:“考完試我要是下來得早,就在那棵樹下等你,要是你下來得早,你就在那等我。”
陸念順着
她指的方向朝那棵樹看去,又朝周圍看了一眼,說:“要是人太多了呢。”
“怕什麽。”沈歆翹起唇角說:“人再多我還不是能一眼就找到你。”
陸念睨了她一眼。
沈歆笑說:“快誇你沈姐厲害。”
“厲害。”陸念順着她的話就往下說,只是臉上沒什麽表情,誇得一點也不誠心。
“你沈姐寬宏大量,不和你計較。”沈歆往前走了幾步,抱着手臂轉頭朝遠處的教學樓看去,一想到考試是在那樓裏,就很是感慨。
學委走了過來,興許是因為太緊張的緣故,連臉都是緊繃的,那神情看着就不大輕松。
“緊張嗎。”沈歆問道。
學委點了頭,搓了搓自己略微發抖的手指,“我一想到三年的準備就是為了明後兩天,就忍不住哆嗦。”
“別哆嗦。”沈歆想了想又說:“你三次模拟不是都考得挺好的嗎。”
學委嘆了一聲,“怎麽說呢,模拟考和正式考還是不太一樣的。”
陸念眼眸一擡,朝她看了過去,緊抿的唇一張,說道:“盡力吧。”
學委悶悶地應了一聲,仰着頭深呼吸了一下,這才扯了扯唇角說:“希望我們都能考好。”
還沒來得及交流更多的考前心理,考試猝不及防逼至眼前。
沒有張牙舞爪,也沒有青面獠牙,像是一塊厚重的幕布一樣,等着人去慢慢将它揭開。
下了車之後,所有人都拿着準考證和文具等物品急匆匆地朝考場去,只有沈歆和陸念還在車上。
那司機熄了車,回頭看了一眼才發覺有兩個學生沒下車,訝異地說:“你們怎麽還在這。”
“就走。”沈歆撐着面前的座椅緩緩露出頭,對那司機說。
司機回頭笑了笑,“是不是太緊張了,沒事兒啊,就當是平時的考試。”
沈歆對司機點了一下頭,垂眼的時候看見陸念擡起了下颌,雙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陸念神色淡淡的,手卻緩緩擡起了點,覆上了沈歆還搭在前座上的手。
沈歆愣了一下,只覺得陸念的手有點兒涼,她翹起唇角說:“想對我說什麽。”
陸念坐着沒從座椅上離開,聲音輕軟地說:“沈姐,你可以的。”
她那話音剛落,沈歆不由得閉起了雙眼。
沈歆以為自己僞裝得夠好,沒想到還是被陸念看出來緊張了,她手心布着密汗,有點兒頭昏腦漲的。
離入場還有幾分鐘,考試樓下已經有不少人排着隊等安檢了。
沈歆起先只覺得身體裏每一個細胞都在戰栗着,戰栗卻又被壓抑着。在被陸念說破了之後,一直憋在心頭那口氣像是破開了密閉的隔層,倏然往下沉。
她睜開眼朝陸念看了過去,在陸念漆黑的瞳孔裏看見了自己。
陸念眨了一下眼,把覆着沈歆手背的手收了回去,又說:“沒問題的。”
“我知道沒問題。”沈歆笑了一下,過會又重複了一遍:“我知道。”
陸念這才站起身往車下走,在朝教學樓走去的時候,腳步忽然一頓。
沈歆也跟着停下了腳步,剛想問的時候,垂在身側的手忽然被握了個正着。
陸念握着她的手,認認真真地說:“把我考試的運氣分你一點。”
“我收到了。”沈歆把五指收進了掌心裏,擡起來晃了晃,就像是真抓住了什麽東西一樣。
兩天過去得很快,在考場裏的時候,整間教室全是沙沙的寫字聲。
明明
是在寫試卷,可又像是在抒寫高中三年的時光一樣。
沈歆寫得不緊不慢的,字要寫好,卷面要整潔,争取寫完卷子還能回頭檢查兩遍,她忍不住将自己的節奏把控到和印象中陸念的一致。
在檢查了第一遍之後,她在想,陸念是不是也在檢查答卷了。
陸念會從最後一道題往回檢查,把有點難度的題目多看幾遍,小題也不能大意,往往粗心容易丢分。
從交卷的那一刻起開始,中學時期的彷徨和迷茫像是被一刀切下了一樣,真真切切地被分割開了。
結束了。
這次是真的結束了,沈歆長呼了一口氣,心說得往另一個方向接着跑了。
她從考場出來,朝門口附近那棵榕樹走,果真一擡眼就看見了陸念。
陸念也朝她走來,神色淡淡地說:“我給你的考試運氣用上了嗎。”
沈歆笑了,“學神給的考試運氣,當然用上了。”
陸念這才點了一下頭,收回了落在沈歆身上那緊巴巴的眼神,一雙清澈的眼朝別處一轉,讷讷說:“那我要把考試運收回來了。”
沈歆愣了一下,後知後覺這位小朋友是在一本正經地說笑呢,她啧了一聲說:“給了我的東西還想要回去?”
陸念沒回答。
“沒門。”沈歆一臉得意。
考試結束當天,所有人都留在學校裏慶賀,學校不準學生往樓下扔書,一群人無處發洩,只能在教室裏鬼哭狼嚎着。
體委說要把教室裏的橫幅帶回去當紀念,他行動力還挺強,搭了個凳子就把挂在牆上的橫幅給拆了下來,這還沒完,他還抱着那橫幅按座位一個個地找人簽名。
學委坐在位置上動也不動,從考場出來之後興致一直不怎麽高,在看見體委送到面前那簽了不少名字的橫幅之後,忽然哭得稀裏嘩啦的。
她嗚咽着抹眼淚,一邊說:“我好舍不得你們。”
體委懵了,在走道上呆愣地沾着,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人。
沈歆伸手去拍了一下學委的肩,目光從她的肩頭越了過去,看着她握着筆在橫幅上寫了“溫玟”兩個字。
學委的字一直寫得不怎麽好看,可簽名的時候卻龍飛鳳舞的,簽得還挺大氣。
沈歆轉頭朝陸念看了過去,只見陸念眼眶也是濕潤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憋在了漆黑的瞳孔裏。
“怎麽了。”她問了一句。
陸念沒吭聲,明明考完了試,也意味着自己可以離開這地方了,可莫名覺得心口有點兒悶。
她眼前忽然落下一大片陰影,視線也随即被遮掩了大半,那捂在她眼前的手是溫熱的,還細膩得很。
沈歆捂着她的眼說:“別哭。”
陸念忍住了,緩緩吸了一下鼻子。
沈歆只覺得陸念那睫毛掃得她掌心有點癢,她沉默了好一會,壓低了聲音說:“好了嗎,好了我就放下手了。”
陸念點了一下頭。
沈歆放下了手,看着陸念紅着眼瞪她。
陸念眼尾有點兒紅,眼眶那剛剛快溢出的眼淚倒是憋回去了。
學委還在抽抽搭搭着,手邊堆了不少用過的紙巾,就像個壞了的水龍頭一樣,怎麽也止不住。
沈歆朝周圍看了一眼,發覺不少人看着挺失落的,想了想揚聲說:“我請大家吃飯,要去的舉手。”
她話音剛落,幾乎所有人都舉了手。
陸念愣了一下,問道:“去哪吃。”
沈歆站起來點了一下人數,想了想說:“
二食堂吧。”
學委一聽到二食堂就停下了抽泣,轉頭說:“那也算我一個。”
沈歆笑了,“我先去二食堂點餐,順便占座,剛剛舉了手的一個也別想跑。”
說完她就朝陸念勾了勾手指,又說:“走,我們先過去。”
陸念不情不願地站起來,跟着沈歆出了教室。
在往二食堂走的時候,沈歆忍不住說:“你說這像不像我請大家參加我們的訂婚宴。”
陸念睨着她說:“不像,”
沈歆“哎”了一聲,她點了點頭,嘆道:“我覺得也是,二食堂還是太簡陋了點。”
陸念:……
她們去得早,二食堂人還少,靠窗的卡座都還空着。
沈歆點了幾桌菜,剛要結賬的時候,一只手從旁邊伸了過來,把賬單給拿走了。
那人拿了賬單,随即又說:“我來付。”
是方燃的聲音。
沈歆轉頭看了過去,只見方燃拿着賬單,還是一副溫溫柔柔的樣子,也許是這段時間為一般操了不少心,不但臉色差了許多,臉上還長了痘。
方燃笑了一下:“去坐吧。”
陸念也扭頭看她,還叫了聲方老師。
“考得還行嗎。”方燃沉默了一會,想了想還是問了出來。
陸念點頭說:“還行。”
“考完就好好放松吧。”方燃沒問別的,擺擺手讓她們去卡座那邊坐下。她把教師卡拿了出來,給食堂的阿姨遞了過去。
因為方燃在,誰也沒有買酒,可就算沒喝酒也上頭了。
一群人很克制地哭着,邊流淚邊嚼着飯菜往下咽。
沈歆正給陸念剝着蝦的時候,學委忽然擠了過來,悶着聲說:“沈姐,其實吧,我有件事兒一直沒敢說。”
坐在邊上的陸念也聽見了,眼眸一擡就朝她看了過去。
學委雙眼哭得有點兒腫了,她壓低了聲音說:“我沒考好,考數學那天整個人是暈的,後面有兩道大題寫不出來。”
沈歆愣了一下,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學委苦着臉使勁地提了一下唇角,一年,你們要是去了a大,在那兒等我吧。”
沈歆沒吭聲,邊上的陸念卻點頭說:“行。”
學委這才把手邊的果汁舉了起來,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祝二位學姐百年好合!”
隔壁桌的人哭得正起勁,冷不丁聽見學委喊了這麽一句,眼淚頓時止住了,轉頭就朝她遞去了詫異的眼神。
“什麽學姐?不對,這是祝百年好合的時候嗎?”
“不知道啊,學委果汁喝多了吧。”
“可沈姐看起來很愉快的樣子,不管了,先祝再說。”
一群人端起果汁就朝沈歆和陸念這桌走了過來,一個個舉起杯子胡亂地說了一堆祝詞。
方燃聽得滿頭霧水的,也不知道這群小年輕在玩什麽。
沈歆看方燃欲言又止,連忙朝學委使了個眼色,可沒想到學委又哭上了,全然沒注意她的眼神。
她拉起陸念找了個借口提前溜了,兩人慢悠悠地回到出租屋裏。
還是一樣的老街,一樣貼滿了小廣告的樓道,掉漆的扶手,破舊的牆。
可是再過不久,她們就要走了,也不知道這房子什麽時候會住進新的租客。
沈歆反手把門關上,她把系着頭發的發繩給扯了下來,帶了壓痕的頭發随即披
散在了後背。
陸念赤着腳把包放在了沙發上,回頭看見沈歆靠在門上不懷好意地笑着。
她愣了一下,聽見沈歆說:“考完試了,我來收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