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窗簾沒完全拉上，屋裏的燈也還沒開, 路燈昏黃的光順着窗沿爬進了屋裏, 在地上灑出了一道燦爛的金線。
不知道是誰家門沒關, 正放着幾十年前的老歌，那調子懶懶散散的，詞也唱得含糊不清。
這老公寓的隔音效果不大好，歌聲悠悠揚揚地傳遍了整棟樓。
沈歆靠在門上, 沾了霞光的臉微微往下低着，一雙眼卻往上挑起，正含着笑看向陸念。
目光盈盈, 盛了一汪春水。
陸念赤着腳站在原地回頭看她, 明明拖鞋就在邊上, 可卻沒有穿上。
盡管正值夏日，可這老房子卻不悶熱, 屋子裏的地板也是涼的。
陸念蜷了蜷圓潤的趾頭，剛剛抿起時沾水光的唇微微張開了些。
她愣了一下，眼眸倏然往別處一瞥, 呼吸随即亂了起來，衣服的前襟也跟着胸膛明顯地起伏了一下。
“說了考完試要收租，我來了。”沈歆不緊不慢地說。她的姿态很放松，神情也全放軟了下來, 把備考那段時間的韌勁全丢在一邊了。
陸念直愣愣地看着沈歆像是卸下了渾身甲胄，在進了這扇門之後，就朝她展露出了最随性的姿态, 毫無保留的，将自己真實的一面全暴露了出來。
這确實是她的沈姐。
她讷讷說：“什麽租。”
沈歆垂下眼笑了，細瘦的手臂從身側擡起，緩緩抱在了胸前，她說：“要場景重現一下嗎。”
“不用。”陸念當即拒絕。
沈歆倒也沒有往前一步，像是給遠處的人保留了一個相對舒适又進退自如的空間一樣，她過會才說：“那你就不問問我怎麽收租？”
陸念像是被地板凍到了一樣，赤着的雙腳交疊着踩在了一塊。她耳廓有點兒熱，就連呼吸也不由得重了幾分，頓時有點兒失控。
真真像個被牽了繩的瓷偶，連微微顫動的指尖都不是自己的了。
可她早有準備，就在六月一的那天，已經在輾轉反側的失眠裏生出期待來，只是當時複習太忙，一覺醒來就忘了這事。
收什麽租，怎麽收租，就是件你情我願的事情。
沈歆看着她，忽然覺得一分一秒都漫長無比，是她在這一天裏體驗到的最漫長的一分鐘，就連等待交卷的時間也沒這麽長。
陸念忽然擡起手，屈起食指勾了一下領口，像是這衣領礙着她呼吸了，她下颌微微一擡，急促地呼吸了一下。
“怎麽樣，要協商一下解決方案嗎。”沈歆說。
陸念這才重新看向了她，薄粉的唇開合着說：“不用協商了。”
沈歆細眉一挑，把抱在胸前的手放了下去。
“反正……”陸念頓了一下，又輕聲說：“聽你的。”
沈歆低低地笑了，朝陸念走了過去，漸漸把這個舒适的空間給縮減到了兩米，一米，半米，最後咫尺之間。
陸念後退了半步，腳後跟踩在了放在邊上的拖鞋，一不留神把自己絆倒了，這一倒就跌坐在了沙發上。
她仰起頭，在沈歆彎腰的時候，伸手攥住了她往下墜的領口。
沈歆愣了一瞬，不得不又低了低頭，猝不及防被陸念送上來的唇給堵住了沒來得及吐出字音的嘴。
可以，還學會先發制人了。
沈歆當然要反客為主，像捏着顆糖一樣，先不緊不慢地剝了漂亮的糖紙，沒急着把糖吃進嘴裏，而是捧在手心細細打量了一番。
脂玉一樣的糖，入手細膩。
陸念
推了一下她的肩，說道：“別看了。”
她話音一頓，忽然覺得這麽說于事無補，虧的還是自己。
這麽一想，她推着沈歆肩膀的手往旁一滑，細白的手指勾在了沈歆的領口上，把那扣緊的紐扣給撥開了。
“公平起見，”陸念頓了頓，聲音極輕地說：“我也要看。”
沈歆翹起唇角笑了，抓着陸念的手把自己的扣子又解開了一個，“行，你看。”
兩人擠在沙發裏，按捺着那點初嘗甜露的沖動，還裝成慢條斯理、有條不紊的樣子。
沈歆雙眼一擡，看見陸念細長的腿搭在了地上，那從窗邊照進來的一束光爬上了她素白的腳背。
她裝不下去了，把剝了糖紙的糖吃進了嘴裏，細細嘗着。
糖是甜的，然後就軟了，化了，化成糖漿了。
兩人在出租屋裏窩了兩天，沙發上的東西全摔到了地上，就連床單也掉了大半。
班級群裏班長通知了畢業典禮的時間，正好是在出分數的第二天。不少人冒了泡，事先在群裏估算了分數，還有部分人已經開始讨論畢業旅行的路線了。
沈歆在廚房裏洗碗，陸念本來想進去幫忙，卻被瞪了一眼。
她只好站在玻璃門外，看着沈歆把洗好的碗瀝幹了放進了櫃子裏，看了一會才說：“學委真的會複讀嗎。”
“會吧，她應該估過分了。”沈歆不太确定，說得有點猶豫。
她頓了一下，接着又說：“但是學委是真的喜歡a大。”
“那你估過分嗎。”陸念又問。
沈歆沉默了一會，故作輕松地說：“沒什麽好估的。”
話雖然這麽說，可她早就悄悄估過了，還是往低的估，估算出來的分數有點危險，如果a大的錄取線要是比去年高那麽點兒，大概就沒機會了。
陸念看着她的背影，心裏忽然也沒了底。
“別擔心。”沈歆頓了一下，“就算去不了a大我也不會複讀，怎麽能讓你等我一年。”
陸念張了張嘴，還是沒說出話來。
沈歆又說：“頂多讓你等兩個小時。”
陸念這才垂下眼，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微不可見的弧度。
車隊的人得知沈歆考完試的事兒，紛紛給她發了消息，說要請她吃新街那兒的燒烤。
明明考試的不是他們，可還怪有儀式感的，還說連禮花都買了。
沈歆沒什麽興致，在分數出來之前，她的心一直沉得很，又像是什麽也抓不住一樣，患得患失的，連多看陸念一眼也覺得奢侈。
畢竟她估分之後也不确定能不能超過a大去年錄取的最低分，懸，實在太懸了。
這麽想來是真的挺奢侈的，要是一個不好異地了，只能時常開開視頻裝作經常見面的樣子。
她在電話裏婉拒了吃燒烤的邀約，打電話的人在那邊說：“沒事沒事，多大點事，雖然我高中辍學了，但是對高考這玩意一直敬畏又向往，說起來，考完試還有不少事要忙吧。”
“挺忙。”沈歆說。
那人笑了一下，“我看你就不像是我們這的人，來了肯定也是會走的。”
沈歆也笑，“下次有機會請你們吃飯。”
“別，”那人在電話裏說：“我們吧，就是想沾點兒光，覺得你肯定能考好。”
沈歆又聽他感嘆了一會，還提到了好一段時間沒在學校裏露過臉的何三。
聽說何三也去參加考試了，但考完就去了h市，說是去找工作，書不繼續念了。
沈歆早料到會這樣，也沒太驚訝。
成績出來的那天，查分的網站訪問的人數太多了，連着崩了好幾次，一崩就崩挺長一段時間，期間怎麽刷新也刷不出來。
陸念不太急，坐在邊上看着沈歆反反複複刷新網站，蹙眉說：“過會再看吧。”
沈歆無奈地笑了，“我急啊。”
她是真急，就連呼吸也急促得很，坐着不舒服，站着也不舒服。
陸念伸手去抓她覆在鼠标上的手指，慢慢說：“沈姐，別急，等會再看。”
沈歆這才仰着頭呼吸了一下，“那我現在看什麽。”
陸念愣了一下，薄粉的唇一開一合地說：“看我？”
沈歆仰起的頭一低，還真的朝陸念看了過去。
四目相對，相繼無言。
陸念耳朵有點熱，被盯得只想扭頭避開沈歆的視線，她忍着沒轉動眼睛，細白的脖子卻微微一動，暗暗吞咽了一下。
沈歆笑了，心裏的忐忑和緊張頓時消減了大半。
在成功打開了網站之後，她先輸入了陸念的信息，查詢結果出來，超了分數線近兩百分。
穩了，穩到八十級臺風都吹不動。
她回頭看陸念，陸念眨了一下眼，把下颌搭在她的肩上，半個身也貼了過來。
“看看你的。”陸念直盯着屏幕，比看自己的成績還上心。
沈歆這才退出去重新輸入了信息，頓了一會才點了查詢按鍵。
成績出來了，只比陸念低了二十。
那整整齊齊的幾個數字就這麽撞進了沈歆的眼眸裏，屏幕的光也映在了她的瞳孔上，一雙眼頓時又亮了幾分。
她先是有點晃神，再重新确認了一遍之後，喜意才将心頭埋沒——
a大真的沒問題了。
她猛地轉過頭，張開嘴就往陸念的臉上湊。
陸念被吓了一跳，下意識擡手去推她的臉，卻被咬了個正着，玉白的手指上出現了一個突兀的牙印。
沈歆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翹着，問道：“疼嗎。”
陸念愣了一下，揉着自己的手指說：“疼。”
沈歆點頭：“那看來我不是在做夢。”
陸念忽然很想咬回去。
畢業典禮如期進行，參加典禮的高三學生難得按要求全穿上了校服，又一次回到了各自的教室裏，把椅子搬到操場上聽校長講話。
方燃穿了一身長裙站在一班的邊上，臉上畫了很淡的妝，嘴角也噙着點若有若無的笑。
校長站在臺上抑揚頓挫地講話，祝賀臺下的這群高三學子終于畢業。
沈歆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了起來，她暗暗拿了出來，接通之後遮掩着喂了一聲。
江芝過了好幾秒才說話，也跟着壓低了聲音，“學校在開會呢？”
“畢業典禮。”沈歆說。
“哦，我正想問你什麽時候回來。”江芝慢悠悠地說。
沈歆轉頭看了陸念一眼，發覺陸念聽得還挺認真的，沒注意到她的目光。
江芝又說：“這幾天回來嗎。”
“還沒想好。”沈歆啧了一聲，問：“你就不好奇我考得怎麽樣？”
江芝笑了笑，“我這不是相信你麽，看起來你這次改造挺成功的。”
“改造？”沈歆咀嚼着這倆字。
“可不是嗎。”江芝聲音有點悶，過會又是麻将的嘩嘩聲，她又說：“什麽時候帶人回來？”
沈歆裝作不明白她的意思，
“什麽人。”
江芝嗤笑着說：“你同桌。”
“再說吧。”沈歆話音剛落，又改口說：“我問問她。”
江芝那邊隐隐有人問話，像是在問她讓沈歆帶什麽人回家。
在一陣嬉鬧聲裏，沈歆聽見江芝說：“就是我家那流落在外的童——”
沈歆頭一回覺得江芝有點兒大嘴巴，要是她真麽說了，陸念跟她回去的時候還得了，畢竟她的小朋友臉皮那麽薄。
她下意識喊了江芝一聲，“媽。”
江芝的話音戛然而止，慢悠悠地說：“童心未泯的幹女兒。”
沈歆：……
挂了電話之後，沈歆湊到了陸念耳邊，低聲說：“媽問你什麽時候跟我回去。”
陸念抿着唇沒說話，耳廓有點紅。
“給個準話？”沈歆說。
陸念眼眸一轉，朝她斜睨過去，神情冷冷淡淡的，可語氣卻又輕又軟，真的像塊捧手裏怕化了的糖糕，“看你什麽時候走，我都行。”
“要不，下個星期吧，學委說下個星期請我們吃飯。”沈歆說完朝坐在前邊的學委看了過去，“她要去d市複讀，八月中旬開學，她提前一個月過去，說什麽擔心以後見不着我們了。”
“怎麽會見不着。”陸念微微蹙眉，低聲說：“她連學姐都提前喊了。”
沈歆笑了，“她壓力挺大的吧。”
陸念不置可否，過了一會才點頭：“那就下個星期。”
學委倏然回頭，就像是聽到後邊兩人在說她一樣。
沈歆抿起了唇，不由挺直了腰背，一雙眼轉也不轉地正視着前方，有點兒矯枉過正了。
陸念也擺正了腦袋，一聲也沒有吭。
學委有點納悶，這兩人怎麽突然變臉了，她意有所指地說：“那天在二食堂，你們怎麽提前走了，班裏還有好多人沒給你們敬飲料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