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死者為歸人
橙衣少女嬌叱一聲,用軟劍挑開了明琇的帷帽。
“我倒要看看這面紗下面有什麽見不得人的!”
明琇許久未曾直面陽光,覺得有些刺眼,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陸子約飛身摘下帷帽欲還給明琇。
陸家家訓有雲: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
即便他并不喜歡明琇,但他所受的教育也不允許他在一個女子當衆受到羞辱時冷眼旁觀。
明琇沒有接過帷帽,這會兒再戴回帷帽實也來不及,周圍人已經看到了她的真容:那是一張蒼白的臉,右臉龐上赫然一道血紅色的印記,足有三寸長,像是沒結痂的刀疤,又像是鬼畫符。
她放下遮陽的手,睫毛簾子卷起,露出一只明銳清麗的鳳眼。她閉着右眼,視線掃過衆人,滿是戲谑。
耳邊充斥着衆人對她的容貌的議論聲。一男修扼腕嘆息,緊接着一個個刻薄的字眼從那兩瓣薄唇中蹦出來:“本以為面紗下是驚世容顏,結果驚是驚了,卻是驚吓的驚啊!”
明琇并不生氣,只覺好笑。這家夥的思維是典型的古早古裝劇模式。憑什麽絕世美人就要戴面紗,反倒是她這樣真正需要遮臉的人戴面紗就是欺騙觀衆了?
以她的張揚,要是還有原來那張好看的臉,哪裏會舍得戴面紗?只怕是恨不得一天繞城兩周,極盡招搖。
那出言嘲諷的男修着一襲廣袖雪衣,衣裳白得不染纖塵,卻更襯得他臉色蠟黃、身量不足。明琇看了他幾眼,做出了與他剛才一式一樣扼腕嘆息的樣子,嘆道:“本以為在場這麽多白衣郎君,模仿李青蓮學不到神魂,至少能仿出一分皮相,結果只是有皮、有齒、有體爾!”
明琇在這個世界生活了五年,學了用這裏的方式怼人。總結下來要點有三:不帶髒字,引經據典,聽着有文化。
話音剛落,聽者尚未反應過來,陸子約笑道:“相鼠有皮,人而無儀;相鼠有齒,人而無止;相鼠有體,人而無禮……”
白衣修士這才反應過來。
明琇從不覺得臉上多一道疤就醜得見不得人了,平常習慣戴面紗也只是為了避免太引人注目而已。“某些人非得想象面紗下是個絕世美人,然後失望了,怪誰?絕不是我商業欺騙,而是某些人太饑渴罷。散了散了,都散了,你們這些醜東西再怎麽圍着我,我也不會再多瞧你們一眼!”
畢竟她并不在乎臉面,別人拿她的臉來嘲笑她得不到她的羞憤或是反擊,很快也就索然無味了。方才那出言譏諷的白衣修士瞪了她一眼,咒罵了幾句,悻悻離開。
明琇這才将注意力放回了那個橙衣少女。明琇走近那少女,走到她身前,低下頭,本來閉着的右眼,就在她面前突然睜開。
“啊——”橙衣少女被這麽一吓,連忙後退,兩只腳一絆,險些摔倒。
明琇攬住少女的腰,将她扶好,輕聲耳語,帶着幾分玩味,“怎麽樣,和我的眼睛比起來,我臉上這道疤就不吓人了,對不對?”
那少女驚吓過後,更多的是難以置信。“你、你的右眼怎麽生得這幅樣子?”
明琇的右眼眼珠很大,只露出一點點眼白,黯淡無光,宛如一顆黑色棋子。
陸子約伸手在她的右眼前晃動,眼珠子一動不動,就好像是死了一般:瞎子?
陸家家教嚴苛,從來不允他以貌取人,更不得歧視殘疾之人。陸子約對橙衣少女道:“她的眼睛瞎了,姑娘莫要大驚小怪。”
少女好奇:“瞎子的眼睛長這樣子啊,我真是第一次見。怎麽瞎的?”
明琇頓了頓,“天生的。”
“啊,原來這世上還有人天生眼睛不能用!那活得多沒意思。”
明琇不由失笑。這話并不友善,但好在沒有太大惡意,和她聽過的諸多惡語比起來,就是耳邊吹過一陣風而已。這穿得像條錦鯉的少女說話帶刺,幸好長得甜,湊起來也算是個小野貓型的女孩子。她喜歡生得好看的人,看着少女模樣讨喜,心裏便也歡快了幾分,生出些逗弄她的念頭。
比起明琇的游戲态度,陸子約認真得多。
“有生而健全的人,就生而殘疾的人。姑娘生而健全,是得了上蒼的福祉,既得了這份福祉,怎麽可以反過來嘲笑那些沒有分到福祉的人?”
明琇聽得心裏一個愣登:聽聽!多根正苗紅的少年!這簡直就是古風·簡短·不知道為什麽就認真起來版的“我有一個夢想”!
“大道三千,上下求索,求明悟自我、利及衆生、中庸平等。姑娘嘲笑他人殘疾,生不知你這種作為本就是愚不可及、與道相悖!你還不道歉?”他一口氣說完這番話,目光執拗而認真。
明琇将手背到身後,忍不住鼓起悶掌來。
少女争辯道:“我沒有嘲笑她!我只是第一次見到殘疾的人……我不懂得這些!我是因為她出言不遜才想出手懲戒一下,憑什麽要我道歉?”
從來沒見過瞎子、甚至連殘疾都是第一次見?倒是讓人想起釋迦摩尼的典故。
佛陀在悟道前是迦毗羅衛國淨飯王的太子喬達摩·悉達多,自幼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國王為了保護他,将世間最美好的一切都端到他面前,他從未見過産婦、老者、病殘之人、死人,因而也不知生、老、病、死四大苦。
陸子約還要上前理論,明琇擺擺手,“管教熊孩子是她父母和老師的事,謝謝你,小正經。我們不必操那個閑心。”
陸子約皺眉,“你叫我什麽?”
她嘻嘻一笑:“小正經啊。”
她見過很多名門修士,為人處世禮數周全,穿着打扮樣樣得體,別人見了都得誇贊“翩翩君子”。但那些所謂君子對待比他們地位低下的人、落魄的人、女人,往往會暴露出更真實的一面。
有的君子,是演給世人看的,骨子裏是沽名釣譽之徒。這樣的人太多,是以明琇才瞧不起所謂正道君子。但這世上也有以天下為先、以真理為重、亦或是懂得尊重和憐憫的人。對于這類人,即便他們的執着在功利面前顯得很傻,依舊配得上她對君子的敬仰。
久聞落照府陸家是君子世家。能培養出這麽個冒着傻氣的小正經,還不算太差。
明琇摸了摸鼻子,低頭一笑,戴上了帷帽。
就在這時,喧嘩聲逐漸減弱,直到完全消失。
明琇以為是自己的模樣驚到了衆人。
過了一會兒,她才發現能讓幾千人噤聲的不是自己,而是剛抵達山谷的考官,這時候這些修士的心情大概就和她上學時在後窗裏看到班主任的心情一樣。
——見過城主!
衆人齊聲問好,聲如洪鐘,氣勢非凡。
大匡城城主。光這個身份聽起來還不算什麽,待她換個說法:綜合性高等修仙院校校長,絲綢之路對外貿易公司董事長,外加東方蒸汽革命先驅者。
右後方正是明琇的視線盲區。她的反應慢了半拍,後知後覺地轉身拱手,由衷恭敬地問好:“城主好!”
大匡城出了兩位少年仙才,“谪仙”李青蓮與“鬼仙”李成壑,李青蓮是老城主的親生兒子,而李成壑則是在很小的時候被老城主撿回大匡城。在極其重視血統的靈界,老城主故去後,親身兒子沒有繼承家産,養子反而接管了邊城和偌大的跨國商貿,怎能不讓人遐想萬千。
李成壑脾氣暴,還老陰着臉,人緣不大好。李青蓮倒是喜歡結交的性子,上到仙首下到歌姬,只要讓他高興了,随手贈詩贈字,有些臉皮厚的人轉手把他的原稿以一字千金的價格賣掉,他也一笑了之。
因此,養子李成壑繼承家業這件事一度引起公憤。哪怕後來李青蓮隐退多年,還是有很多人相信李青蓮是被白眼狼折騰得淨身出戶的。
謠傳最喜歡灰姑娘辛杜瑞拉的老套路,把李青蓮塑造成一朵李白蓮,實在無趣得很,明琇看不上。她落魄缺錢的時候也曾自己動筆寫過兄弟虐戀的狗血大戲,将本子賣給地下茶樓的說書先生,意外得很受歡迎。
“擡頭。” 男子略帶沙啞的聲音從頭頂上傳來。
這是明琇第一次見本尊。擡頭一看,暗嘆仙門中人起外號起得實在貼切:這位城主身量高挑,人很瘦,肌膚竟和常年戴面紗的明琇差不多蒼白,襯着一身玄衣,黑如漆,白似雪。他生着一雙上挑的細長眼,宛若在這張病容上嵌了一對矍矍的鷹眼,半眯着眼看人,憑白透出一股子陰鸷。
照理說“鬼”是貼切,卻和“仙”搭不上邊。但怪就怪在他的氣質超然,斜着身子一站,就比身邊那些單看還算周正的男子更醒目。
“摘下來。” 李成壑冷道。
遮住左眼那部分的面紗,特意裁剪了薄如蟬翼的紗縫上去,不遮擋視線。仗着有面紗相隔,明琇大大方方地看,并在心裏評價:李城主完美诠釋了哥特式的頹廢美,實在是見過一眼就絕不會忘記的那類驚豔長相。果然在顏控的修仙界,能被叫成“仙”的人,光憑外表就能秒殺一衆凡人。
看完了,明琇規規矩矩地卸下帷帽,低着頭。
李成壑盯着明琇,就像看着一件需要鑽研的文物。“臉上的咒印是怎麽回事?”
皮膚上若留下咒印,通常只有三種可能,一是犯了大罪被罰在臉上刺咒,類似于古代的“黥刑”;二是和妖、怪、鬼等靈物達成了某種契約,在宿主身上便會呈現出咒印;三是被元嬰境以上的咒修施了詛咒,形成的“惡附咒”。
明琇大剌剌地擡起自己的右臉,“城主大人,什麽咒印啊,您看,我這胎記是紅色的。”
李成壑是文修大儒,熟讀百家之書,心中清楚天然呈紅色的咒印十分罕見,典籍中僅記載過一例,名為“伽羅印”。傳說是至邪之物“大兇”與宿主定下盟約後帶來的印記。宿主活着時,為大兇提供靈氣,死後則将七魂六魄祭給大兇,身體爆裂而亡,從此魂飛魄散。
普通人死後化靈,執念尤深者化鬼,百年之鬼稱鬼王。
妖、怪死後稱邪,作惡者化祟,妖力高強者可化兇。
從鬼王和兇開始,就有了清晰的意識,它們不再是由執念主導的亡靈,而是可以像活人一樣思考,甚至擁有七情六欲。
無論是人還是妖怪,在這兩者的境界之上統稱為“大兇”。
由于成為大兇的條件極為苛刻,天時地利與自身修為缺一不可,靈界有記載的大兇并不多,但凡出現一只,都會引發百家仙門集體出動“追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