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且去捉飄風
明琇的恐高實乃後天心理因素造成。
上一次禦劍飛行是在五年前,那時她得還是許柔止的身體。
明琇沒理由不喜歡拽上天的感覺。
脫離地心引力、吊打本門老祖宗牛頓,爽!
背後站着李青蓮,居家旅行出風頭必備,爽!
明琇一直很喜歡開玩笑。只不過那時她只會開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玩笑,偶爾擡擡杠,總體上來說,性格還算是溫軟随和。不像現在,她一開玩笑就弄得衆人汗毛豎起;一擡杠就能在杠上做一整套自由體操,半天別想從杠上下來;越是看到別人被她調戲得面紅耳赤,她就越開心。
明琇站在那把銀光熠熠的劍上,心裏明明開心得飛起來,嘴上卻說:“我覺得禦劍很不科學。就這麽窄窄一條,萬一刮來一陣大風或者腳抽筋了,不是就要掉下去摔死?”
李青蓮雖然不知道“不科學”是什麽意思,但從她的話中大致可以推斷出是“從劍上摔下去”的意思。
他的回應是:“去,試試看會不會摔死。”
“……”
簡直是教科書般的情商車禍現場。要是換一個人對她說出這句話,友誼的小劍就翻了。
可說這話的是李青蓮。
永遠都自信昂揚、胸有陳竹的李青蓮。
他說可以試試看,她就什麽也不用擔心。
明琇說:“好,試試就試試。”
別問“試試”是誰。
明琇閉上雙眼,從飛劍上縱身一躍——
預想中的極速墜落并沒有來臨,她發現自己的身體被一個無形的結界包住了。向下看,是青山連綿,而她渾身輕飄飄的,像是在空中自由漫步一樣。物理觀碎成了渣渣,與此同時,少女心油然而生:結界結得溫柔,春風吹得惬意。路過杏花林,杏樹搖擺枝條撒着小花瓣;路過小溪,小溪上架起虹橋;飛過靈鵲,鳥兒抖落幾片好看的羽毛。
萬物有靈,天地皆美。
開心的時候看到的世界就是開心的樣子。
“李青蓮!你快看!”明琇急于把她攥在手裏的花瓣啊,羽毛啊分享給他,卻不知對李青蓮來說,禦劍飛行是件尋常事。
“快看我!”
她擡起頭,在蟹青色的晨曦裏,正好可以看到迎風而立的少年。
風在他的腳下,雲在他的身邊,而朝陽在他身後,為他批上了霞光的衣裳。
衣如白雲人如璧,皎若太陽升朝霞。
李青蓮伸出一只手輕松地将她拉回劍上,下颚輕揚,神情倨傲,仿佛是用餘光在問:怎麽樣,服氣了吧?
明琇一眼就看穿了他想得到表揚的心情,因而并沒有誇他。
須臾,李青蓮沒等來誇獎。他也不神氣了,問道:“禦劍挺好玩的吧?”
不僅是好玩,更令人心馳神往。“我也想修仙!到時候……我就和你比誰飛得快。李青蓮,你告訴我,怎麽才能學會禦劍?”
“這個簡單……”随後李青蓮就把修仙從築基到金丹的過程粗略地講了一遍,只有金丹期修士才能擁有與自己心意相通的靈器。
至于簡單不簡單……反正對天才來說,好像是挺簡單的。
李青蓮修的是文道和劍道,早早就結了金丹。而許柔止修得是符離宗的丹書符箓,丹修這一道本就偏向于輔助,對修士的修為境界沒有太高要求。畫符畫得好,有沒有金丹修為倒是不那麽打緊,所以許柔止的靈力修為大概只有開光期。
明琇穿越過來後,連原主的畫符技能都沒有了,在修仙界嚴重水土不服。現在的她基本等同于一個什麽都不會的“無緣者”。她本是理工出身,一看古文就頭大,更不用說寫詩作賦了,文修的路肯定走不通。而這具身子沒有絲毫武功底子,從紮馬步開始練,沒個十年八年也成不了劍修。
這麽看來文劍這兩條路都不定能走通。
可是明琇天生不是個安于現狀的人,她想了,我都已經穿越到修□□、都已經見識過仙法的玄妙了,還怎麽忍受得了一輩子當個普通人?我既一時半會兒回不去,那就該體會這個世界裏有、而現代沒有的東西,方才不虛此行。
李青蓮豪爽,也不以修為劃分人,兩人相識不久,但在這個世界明琇最信得過他,便如實将自己的擔憂一一道出,末了還補了句:“我想在這裏有一番成就。我并非笨人,我考試……我學習的悟性還不錯的。”
李青蓮:“怕甚麽!大好少年,何須徇書受貧病?當下文修之風高漲,多少兒女都一頭紮進書本裏去,也不見得好了。人和人所擅長的東西本就不一樣,也不是只有學文習武才能通大道。”
明琇微微詫異,他這種想法,在這裏也算是很新潮了。只聽他又說:“修行的法門不止這兩道,還有樂修、丹修、器修、實在不行,雙修也可。”
饒是知道李青蓮的性格和他仙風道骨的外表反差挺大,明琇聽到他十分自然地說出“雙修”這個詞,還是“噗”地一聲笑出來,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李青蓮臉上微微一曬,卻強作潇灑:“笑什麽!雙修以道侶為媒,一樣也是修行!我、我覺得挺好!”
那時的少年崇尚名士風流,是以也不管他自己本身面皮有多薄,風流話是必須說的。她覺得最搞笑的是,他頂着一副臉紅耳朵燙的局促樣子佯裝老手、故意表現得滿不在乎的樣子。待笑夠了,又問:“那什麽鬼修、妖修是不是也可?”
她記得哥哥寫的《文道仙途》裏,原主許柔止後來堕落了,殺人煉怨氣,徇了鬼道。
“這個你就別想了。從鬼門關裏走過一遭方能成為鬼修,而妖修是山精妖怪修煉的,這兩條路都兇險萬分,是以被列為邪道。有大道三千,何必還要擠那獨木橋?”
明琇打包票道:“我就是好奇随便問問。我自是走我的陽關道,我又不傻。”
是啊,她又不傻。就像是有西瓜吃的人,絕不會扔了西瓜撿芝麻。
撿芝麻的,都是吃不着西瓜的人。
那天她從飛劍上下來,碰到陸地,站都站不穩,可卻心癢難耐、躍躍欲試,恨不得現在就結出金丹來。
一個悄然誕生的決定将改變許多人的命運。但那時做決定的人,永遠不會意識到自己正在那個岔道口上。
後來,明琇懂得了許多那時候不懂得的道理。比如,努力有時并不能起到決定性作用;又比如,不是所有人都有福氣修仙。
五年後,明琇再次禦劍,已是物是人非。
憶起往昔,杏花滿城,春日悠長,難免令人唏噓。
終不似少年游。
明琇站在禦劍臺上,雙腿微微顫抖,伸手一摸,額頭上已滿是了冷汗。
陸子約用長刀指了指山谷下徘徊飛行的機械鳥,道:“看些長的像鳥的,是邊城的巡邏兵‘重明’。一直以來,都是它們護送前來赴試的修士的,肯定有經驗,你即便掉下去,它們也會接住你。”
明琇擡起頭,視線盡量平視山谷,喃喃:“是啊,就算摔下懸崖,也不一定會死。”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重重拍了拍陸子約的肩,“你說得沒錯,掉下懸崖也不一定會死的!”
陸子約揉了揉自己遭罪的肩膀。他又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了,從先前的經驗來看,料想是她又犯病了。一想到明琇又是半瞎又是毀容,精神還有問題,陸子約就實在佩服她身殘志堅。
“明姑娘,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明琇并非恐懼高度本身,而是每一次站在高處俯瞰深谷,她總會想起哥哥墜入百丈深崖的那一幕。這下被陸子約一打岔,她很快就回過神來。
“行行行了,求你別鼓勵了……好好一個禦劍比賽,說得好像我一個人參加的是殘奧會。”
“殘奧會?”比起糾結那什麽會究竟是什麽東西,第二聲鳴笛聲過後,陸子約突然發現了一個重大問題,“明姑娘,你沒帶法器?”
沒有法器還禦個鬼的劍?
除非是禦空術……會禦空術的修士可以駕馭氣流,無需借助法器也能騰空。然而,不說僅有九闕仙盟掌握禦空術秘籍,哪怕是把秘籍擺在眼前,沒有元嬰後期以上的境界也不可能掌握。陸子約無論怎麽看明琇,都不像是當世一流的高手。
“我不是仙門世家子弟,還窮得響叮當,哪裏來得錢買法器?”明琇見周圍人都已經開始催動劍訣準備就緒了,倒也不着急,“那邊那位師兄的劍上雕的花很是好看,我就借他的劍一用。”
陸子約:“……”
明琇:“小正經,你可看好了,我要是不能借到那把劍,我就是狗!”
“狗?”孺子不可教也。陸子約不想再理她,自己催動刀訣準備禦劍,只待那第三聲龍笛吹響。
只聽一聲清哮——
“天目為吾 , 與天相逐。徹見表裏,無物不伏!劍來,聽吾诏令!”
第三聲龍笛一響,山谷間狂風驟起,瞬間将方才她所指那名督考弟子的佩劍卷起!
随着明琇一聲的號令,那把劍陡然劃破青空,裹挾着疾風飛向明琇手中,在空中留下一抹銀白色的殘影。
這一切都是在瞬間發生的!
若非陸子約關注着明琇的一舉一動,他可能會以為這把劍原本就在明琇手中。
靈器與主人的關系密不可分,共享靈力,劍即我,我即劍,劍在人在。
此時,陸子約分明目睹了明琇瞬間奪來旁人的靈劍!
他站在長刀上,整個人僵在那裏,維持着回首的姿勢。
起風了。明琇站在風裏,衣袂翻飛,就好像随時會随風而去。
不,她和風融為了一體。
她恍惚了一下,五年前站在劍上的場景和當下融為一體,腦中突然生出一些雜想。
“天生沒有靈根的人難道就一輩子低人一頭嗎?蒼生萬物的命運難道就像書裏既定的劇情一樣,都預先安排好了嗎?天命給什麽,就接受?如果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修行、參悟的目的究竟是什麽、豈非一場虛無?”
有些道理不能深入去想,但又不能不想。她用問題來回答問題,并不能邏輯自洽,這樣問也不過是想說服自己,不要害怕天道桎梏。如果像她這樣仙緣下下乘之人,結不成金丹,也能與金丹修士一般禦劍,是否證明她還能打破其他常規、做到其他看起來難比登天的事呢?
想到這些,明琇對高空的恐懼緩解了不少,終于邁出了第一步。
她催動劍訣,那把劍頓時放大數倍,她随後站上去,禦劍追上衆人。
雲霧渺渺,她逆風而行,風姿特秀。
“這怎麽可能……”陸子約出身于素有“兵器之宗”的落照府,對于靈劍、法器最熟悉不過了。只有駕馭得了靈劍才可以禦劍飛行。每把靈劍都是認主的,若想要強行駕馭別人的靈劍,至少要比對方的修為高出三階才能辦到,例如元嬰初期修士就可以駕馭金丹初期修士的法器。
眼見明琇就要超過他,陸子約心急催動劍訣,讓禦劍加速。然道法最忌諱亂心,心一亂,等于自亂陣腳,陸子約很快就吃了心急的苦頭。
寶刀“飲火”忽地猛烈搖晃,他重心不穩,眼見就要跌下山崖。
明琇迅速飛到他身側,扶了他一把。陸子約站穩後,平緩心态,重新念了幾遍劍訣,終于穩定了飲火刀。“多……”
“不用謝。”明琇笑道,“少年,覺得我好看就多看幾眼,不丢人。哈哈哈哈哈……”
“……”陸子約方才有了對明琇的一絲絲崇拜,一句話又打回了原形。
蒼天啊,誰能告訴他,這人哪來得那麽多自信?
“臭不要臉!”一個聽起來就能感覺到那人有多火冒三丈的聲音。
陸子約以為是自己的心聲外放了,結果發現早就飛過他們的沈愛又折返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