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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笛中聞折柳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誅之。鬼修為了不淪落為過街老鼠,便不得不提高修為。而為了提高修為,就只有奪取內丹、激化怨氣。

明琇殺過許多妖。她盡可能挑那些為禍人間的妖下手,但有時條件不允許挑揀,因而她手上也有許多無辜的妖的性命。

妖,乃非人之生靈所化,比天生為萬靈之首的人類修煉更為不易,凝聚一顆內丹往往要花費妖族幾百甚至上千年的努力。明琇不願殺人剖丹,而選擇屠妖,卻一樣是造的大孽,沒有任何借口為自己開脫。

有時,她修煉到了緊要關頭,還需要汲取死靈精純的怨氣。面對兇屍,她不僅不設法度化,反而要刺激鬼魂以便産生更多的怨氣供她吸納。

總之,她手上這一樁樁冤孽加起來可不得了。明琇冷靜下來一想,剛才大兇說的确實是大實話:哪天她要是死了,大概會變成厲鬼吧。

天長夜永,月升戈壁。夜風仿佛已吹散污濁,留下天地間浩浩清霁。

無論是在現世還是在此間,明琇都是第一次來到大漠,她閉上眼睛,吹着涼風,神清氣爽,方才那一丁點消極的情緒頓時被吹散了。

死後的事,她哪管得着?命途孤苦,罪孽深重,她都認了,只要不去禍害別人,也沒什麽大不了了。

明琇覺得自己在不禍害別人這點上做得還不錯,她從不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三個月,也不與任何人交心。

明琇牽了匹駱駝,悄悄離開營地,沖進了那望不到頭的夜色中。由于她的靈識與大兇有一定程度的融合,她對妖邪之物的氣息格外敏感。

北方妖氣甚重,不如先往北行。

她仰望着星空,找到了形成勺狀的七顆璀璨的星星,也就是北鬥七星。

其中構成勺頭的兩顆星星,分別是天樞和天璇星。想象一根虛線将兩顆星聯在來,延長兩星相距的距離大約五倍,定位到的那顆星星便是北極星,也就是仙門每年冬至都要祭祀的北辰星、紫微星。

北極星是相對穩定的恒星,永遠指着北極軸,依靠這顆星的位置,就能找到最靠近正北的方位。在沒有明确參照物的沙漠裏,夜晚的北極星可以用來辨別方向。

明琇騎着駱駝走了幾裏,誰成想,這駱駝像驢子一般倔。受不了熬夜作息,半途上撩蹄子不幹了,直接四蹄蹲下,窩在了沙子裏。

連一頭駱駝都敢惹她!明琇揪起駱駝耳朵,吼道:

“懶駝!現在不是你睡覺的時候!你想熬到明天早上太陽出來,被曬成駱駝幹嗎?”

駱駝非常喪地“呼”了一聲。

以駱駝體內的儲水量看,就算她硬着頭皮和它耗,先變成幹的也該是她。明琇掏出了一早準備好的仙人果,想以食物誘惑。

駱駝是個有骨氣的駱駝。仙人果“挑逗”在先,它寧折不屈。發出了一連串“呼嚕”聲,随後幹脆眼睛一閉。長長的睫毛像兩把小刷子一樣。

這睫毛看得明琇都有些嫉妒。她捏住了駱駝的睫毛威脅道,“你再不起來,我可要拔你睫毛了!”

駱駝翻了翻眼皮,随即合上,毫無反應。

“……我剛剛是被一只駱駝給翻了白眼嗎?”

駱駝:“呼呼~”

明琇怒了,“究竟是誰家養得出這麽倔的駱駝!比驢還倔!”

說完才想起來這不正是李青蓮養的駱駝嗎。

“駱駝還真是盡學了主人的壞處……” 明琇雙腿一跨,重新騎上駱駝背,猛地一扯缰繩。“我數到三,你再不起來,以後我就叫你蠢驢了!”

還沒等明琇等數到三,駱駝就突然一下子起來了,并自覺地小跑起來。

難道這真是只聽得懂人話、有羞恥感的駱駝?成精了?

駱駝載着她跑了好一陣。空氣中傳來越來越清晰的羌笛聲。

羌笛寫龍聲,如龍的長吟般遁入清朗夜空。

駱駝回到了它的家。

李青蓮的小棚。

明琇趴在駱駝上,只恨自己沒學會隐身術。

這會兒看起來,就像是她半夜專程來找李青蓮。

就在這時,右眼皮狂跳。果不其然,大兇從她右眼中鑽出來道:“正好,讓李青蓮做幫手,和我們一塊兒去狐貍洞。”

明琇下意識拒絕:“這算什麽,不行。”

大兇道:“不行什麽?李青蓮去還能比你去更危險?”

明琇沒好氣地說:“他怎可能同意和一個莫名其妙的人、深更半夜去獵狐貍?”

“琇琇啊,你不會真的天真地認為李成壑将獵殺妖狐列入考題是因為妖狐危害人間吧?”

“哦?”明琇沒有懷疑過李成壑會在這種事上說謊。

“甚麽屠殺牲畜、拐人兒女、奸.□□人,統統都是人為了滿足私欲加注在妖狐身上的罪。”大兇發出一聲冷笑,“呵,妖修的苦處,我多少知道一些。野獸天生靈脈不如人,壽命也不及人類長,要想修煉出人類修士一成的程度,就至少要花十成的功夫……”

明琇颔首。她常與妖、怪打交道,知道它們修煉不易。将修道比作是陽關大道,那修妖便是獨木小橋,若非走不了那陽關道,何須硬擠那獨木橋?

“許多妖修不得不走上歪路,生吞活人、蠶食同類、搶奪靈脈……因為如果不開辟捷徑,它們修煉到死也都是不入流的野獸。人們認為妖怪都是禍害,也是因為那些能成妖的,哪個不是比同類更心狠手辣?能對自己狠,自然能對別人更狠。人類和野獸天生靈脈差距懸殊,普通的妖本就是極怕人的,初有所成的妖獸,更是唯恐修士找上門來,恨不得能躲多遠躲多遠。”

明琇将他的話過了一遍,問:“你的意思是……妖狐根本沒有作亂,而是大匡城的人出于某種目的,要将妖狐趕盡殺絕?”

“琇琇,還記得《妖獸志·戈壁篇》上記載的沙狐成妖後有何習性?”

“我記不得了。”大兇讓她看《妖獸志》,現在她只記得那些個奇葩了,比如名字奇特的嚯嚯鳥、族群裏只有雄性的葉澤古魚、打團戰策略逆天的奎木狼等等。

“爺怎麽會和你這麽笨的人共用一個腦子!”

明琇“切”了一聲:有本事你從我身體裏滾出去呀。

“記性差怎麽了?反正當年我也沒選史地政生……”

“呵呵。”大兇略帶嘲諷之意,“是澤火。澤火形成于幹燥地區的地底石洞,極其隐蔽,亦不容易開采。在荒漠中,澤火的氣口處會形成天然的暖氣,故而有澤火的地下洞xue內空氣滋潤,四季如春。妖狐喜陰,畏寒,又有冬眠習性。澤火氣口處在地表之下,照不到陽光,溫暖又隐蔽,不正是妖狐最理想的巢xue嗎?”

明琇恍然,“兩年前,為了避免蒸汽潮流霍亂道統,九闕下了澤火交易的禁令。可大匡城似乎仍然在使用澤火……”

大兇問:“大匡背靠沙漠,外聯西域,與中洲萬裏之遙,即便是九闕仙主手下的紅衣密探也鞭長莫及。琇琇覺得,如果李家發現了澤火新的開采點,會廣而告之嗎?”

“不會。”

明琇猛然想起了在《文道仙途》中,大匡城叛出九闕仙盟的事。小說以男主視角展開,所以并沒有詳細描述李家決定反叛的前因後果,只說是看不慣九闕一家獨大、仙主專.制集權……

難道即便沒有男主,李家依然在暗中綢缪、忤逆仙盟?

“我看,李家是為了搶占澤火才對妖狐趕盡殺絕的。人類就是這虛僞德行。我們作兇的,信奉的是弱肉強食,屠殺弱小便是天理;可你們人,信奉的是仁義道德,做出來的事卻和被人唾棄的邪祟沒有任何區別。”大兇諷刺道,“人知憐憫而棄憐憫,知善惡而作惡。豈非比純粹的惡鬼更險惡百倍?”

明琇不可置否,“你也不是第一天認識人了。獸類掠奪是為了生存,邪祟掠奪是為了提升修為,只有我們掠奪是因為本能。動物的本能是生存,而智人作為高等動物……”

“智人?高等動物?”

明琇摸了摸鼻子,“這不重要。人和動物的第一本能是生存,這點沒有異議吧?但人區別于其他生靈,人一旦滿足了最基本的生存本能,第二本能就會被激發。那就是囤積欲。為了囤積更多的物資,我們發明耕種和畜牧,學會群居與合作,建立制度創建國家。千萬年來,我們與天争、與其他族群争,無止境地掠奪資源。對了,還有發明貨幣,為的就是将資源量化。動物只要能活下去,通常不會囤積幾倍于生存需求的物資。但人不僅習慣于未雨綢缪,還要為族群、為後代累積資源——我們終其一生,都不會滿足,哪怕已經擁有足夠活幾輩子的錢也不夠。只有孜孜不倦地囤積,才能滿足我們的欲望。”

“囤積既是本能,那必然掠奪。”大兇沉吟,“好一套混亂的秩序!”

“人性本就是混沌,就好比你覺得人是最邪惡的,儒生覺得人本善,和尚覺得人都可憐,誰都對,誰都不對。如果沒有混亂,哪來得秩序?”

明琇與大兇總會讨論一些旁人看起來莫名其妙的話題,或許是因為孤獨共通,盡管他們絕不承認對方是知己,卻也不得不承認彼此間建立起了一種微妙而默契的關系。

“人尚不同情人,又怎會同情妖。這世間鮮少有為異族伸張正義的。”明琇抱着駝峰,認真地看着眼前的黑氣,“大兇弟,我們是不配同情別人的。所以,李成壑獵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我不管着,我只管給你打狐王內丹。”

他似乎是愣了愣,過了一會兒,飄來一聲若有若無的輕笑。

“琇琇真是越來越像爺了,記得在地獄剛遇到琇琇時,你還是個哭包。”

“我看你才是越……”明琇沒有說完,但她想說的是,“你越來越像人了”。

他大概會很讨厭這樣的評論吧。

于是明琇話鋒一轉,“好了,不說廢話了。我們現在尚不能确定妖狐巢xue與澤火的關系,我必須親眼去看一看。如若真的有關,那就說明,大匡城并非真的向九闕稱臣。”

“你更應當和李青蓮一同前去查探。他就算是為了澤火,也會跟你去的。交給你了。”大兇沉默了許久,明琇以為他已不在了。可他忽然又說:“琇琇,或許很快,爺就能恢複原身了……”

他恢複原身,意味着明琇也能解脫。她眼睛一亮:“有多快?”

大兇道:“看你有多努力咯,大概還要吃十七八.九枚大妖內丹之後,碰碰運氣……”

明琇:“再見!不送!”

黑氣回歸她的右眼,同時笛聲婉轉,漸入尾聲。

不遠處,月下吹笛人,緩緩将羌笛收入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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