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白狗身上腫
“喂,你說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沈愛道,“本是天賜物,意思是做饅頭要先種莊稼,莊稼的收成要指望老天,那饅頭便也是‘天賜物’,對不對?入府,指的是入五髒府,你想啊,饅頭吃進肚子裏,就變成什麽……然後排出體外,是不是就‘歸紅塵’啦?”
這麽一聽,真是十分得有道理呢!
明琇捧腹:“哈哈哈哈!邏輯鬼才、鬼才啊!”
明琇總算也瞧出了沈愛的寫作水平。對于修文道的人,日常修煉的方式就是讀書寫字、吟詩作對。
這也是變數最大的一門修行。有的人循序漸進,縱然沒有極高的文才,經年累月,也能天道酬勤,結成金丹;而有的人,可能靈感一現,佳句偶得,寫下千古絕句,一夜之間從開光期進階金丹期也不無可能;更是有那些篇篇驚豔、句句絕句的天才,年紀輕輕就能臻于化境。
因此,劍修、佛修等修士的修為通常與年齡挂鈎,越年長的人修為越高。但在文修中,年齡倒是不這麽要緊,弱冠少年碾壓白胡子老頭也是常有的事。靈界大陸上文修人數最多,也不乏是因為這條捷徑。
《詠饅頭》這首詩喜劇效果是有了,可委實不像是金丹期文修應有的水準。撇開沈愛偶然失手的可能性,她這金丹大概是許許多多的靈丹妙藥硬堆出來的。
倒是沈愛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詩品爛,揚起下巴道:
“明琇,你現在總可以告訴我昨夜你見的人是誰了吧。”
明琇笑得臉疼,休息了一會兒才說:“我昨晚見到的是李青蓮。”
這句真話聽起來像是假話。
明琇本就是想說出來逗沈愛玩,也沒指望她相信。誰知,沈愛驚呼:“你見到谪仙哥哥了?我就知道……你昨晚是不是還看到我被妖狐圍攻差點沒命?”
明琇再次震驚:她怎麽知道?
“一定是谪仙哥哥出手打死了那些壞妖狐,救了我,還不願我知道。然後你正巧路過,打算撿漏,正巧遇到了谪仙哥哥。他是個好人,不忍心看你穿着髒衣服,才贈了你一身新衣。”沈愛一派天真明媚,轉了個圈,越想越高興。“我就知道谪仙哥哥注意到我來應考啦!那天的問酒劍就說明他一直在我附近暗暗地幫襯我呢。”
這樣都能猜得八九不離十!
明琇再次被沈愛的神仙光環震懾了。她禦劍摔下山谷,有仙劍問酒相救;只要寫寫打油詩,就有金丹期修為;神邏輯,還特麽猜得準。
沈愛怪異地看着抱着她的大腿一點點跪下的明琇。“你跪什麽?”
明琇只想高歌一曲《征服》。
沙漠看似荒蕪,無聊的人卻總能發覺其中好玩的東西。明琇用整個下午,就地取材做了個簡易的抓捕機,逮住了好幾條蜥蜴。
明琇四處漂泊,從不在一處居住半年以上,因而養成了很能随遇而安的性子。她倒是安了,周遭的小動物必不得安寧,她住山裏,那山裏的山雞野兔就要遭殃;住河邊,那河邊天天飄出烤魚香;就連住在墳地旁,她也能找着法子掏禿鹫的巢。這下她來到沙漠,實在沒什麽好玩的,便把主意打到了蜥蜴身上。
明琇帶着陸子約與沈愛欣賞她的“戰果”。三人蹲在地上,盯着框裏的蜥蜴發呆。蜥蜴倒是很有骨氣,分明被擒了,還兇得緊,明琇用枯草逗它,它先是一動不動,然後突然出擊,将那枯草咬斷,差點咬到明琇的手指頭。
陸子約看得膽戰心驚,“明姑娘,你一個姑娘家,就算是喜歡小動物,也該喜歡小兔子小貓咪,怎生反倒喜歡倒騰這東西?”
明琇嘻嘻笑道:“野兔我也打,山貓我也捉。小正經,看着這種難馴服的小家夥不得不屈服于我,實在是能滿足我的征服欲啊!”
“征服欲?” 陸子約嘴角一抽。
明琇撸起袖子,眼疾手快地拎住小蜥蜴的尾巴,放在陸子約眼前,“诶,你們這邊沒這個詞嗎?征服欲每個人都有的啊,不然你以為人們喜歡高嶺之花是什麽原因?”
沈愛翻了個白眼,“高嶺之花是高嶺之花,你偏和四腳蛇過不去!”
仿佛是在抗議“四腳蛇”這個俗稱,明琇手中的蜥蜴劇烈扭動身體,幾乎要跳起來夠沈愛的嘴唇。沈愛嗷地一聲後退。
明琇道:“這是蜥蜴啦。陸地上最接近恐龍的生物,論血統比我們的祖宗還要遠古。”
沈愛嫌棄地指着條仍在奮力翻身的蜥蜴,啐道:“四腳蛇!”
傍晚時光就這樣消磨了去。明琇和沈愛互相看不順眼,明琇亂說話,沈愛易炸毛,好幾次都是一個氣得都快想把人撕了,一個還在一旁好死不死地大笑。脾氣最好的陸子約倒是成了兩人中間的隔板,艱難地維持着盡可能和諧的氛圍。
長河漸落,眼見考試又過去了一天。明琇和沈愛竟能和平地坐在火堆旁,不拌嘴,也不打架。
沈愛盯着撲火的傻蛾子發呆,只聽身旁傳來一個怨念十足的聲音:“我餓了。”
“我餓了!”聲音越來越暴躁。
沈愛“嚄”地一下跳起來,“吵死了!明琇,你吃過晚飯了呀!”
“爺就是餓了咋地?”
沈愛扔來一只羌餅,“閉嘴!存貨給你都給你!”
明琇用羌餅堵住嘴巴,匆忙跑到角落裏。
沈愛并不知曉說話的是明琇體內的大兇,只感嘆堂堂仙門之中竟然有這樣的飯桶……而她竟還和“飯桶”同為倒數……沈愛的白眼都快翻到了頭頂。
另一邊,明琇躲到了遠離大本營的駱駝圈。
為了喂養體內的大兇,她每個月至少要吃一顆妖丹。具體數量取決于妖怪的妖力高低,妖丹的妖力越強,大兇滿足的時間也就越長。
“大兇弟,你不是真的餓了。”明琇揉着太陽xue,“你就是想整我。” 雖然他有時候會像口頭減肥的女孩子那樣要求“加餐”和“零嘴”,但這五年間,從來沒有在他吃過妖丹的隔天又餓了的情況發生。
大兇實話說:“兩者皆有吧。”
明琇搓着雙手,将骨節搓得發出聲響。她的涵養随着大兇寄居的時間呈正态上升趨勢,相信不久的将來,她會成為真正的“忍者”。
大兇道:“琇琇啊,反正你今晚正好也打算出去獵妖,就給爺獵一只狐王呗。”
明琇喉頭一哽,“确認一下,狐王是什麽?世上有狐王這種生物嗎?狐王不會是一只狐貍的名字吧?誰都可以叫狐王對吧?其實是你給一只雞起名狐王對吧?”
如果靈魂可以出竅,明琇希望現在的自己能放棄和這種無恥至極的生物共用身體。
不,這明明是她的身體,要走也是這家夥走!
大兇笑語晏晏,尾音上挑:“狐貍洞裏面的百年大妖,給爺獵一只呗。”
明琇氣急:“混蛋!你就能稍息學習一下同為寄生者的毒液嗎?我也不奢求你成為我的好外挂,只要不是□□我就謝天謝地了。”
“聽不懂。”
明琇扶額:“你讓我一個弱女子深更半夜去狐貍洞裏擒人家的狐王?”
“你不是一個人,”大兇幽幽道,“你是‘我們’。”
“請不要在這個時候講冷笑話!!”
“你不是還有個幫手嗎?就那個小野貓。別小瞧了她,她的修為可不低,大概能有金丹後階,向前一步便是元嬰了。”
十六七歲的、金丹後階修士……怕是比李青蓮都不遑多讓。
大兇又說:“琇琇,爺從你的眼神中看到了挫敗。畢竟你是一個天生沒有靈脈不能修仙、無權無勢無家可歸、無才無貌又無人在意的邪道中人。”
明琇并不想聽這家夥潑冷水,“我知道你的套路,然後你就會說‘為了證明你自己,給我去獵一只狐王’,別真當我沒見過激将法……”
他同時說:“你只有我。”
“诶?”明琇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弄得摸不着頭腦。
他似乎極快得笑了一下,“這麽看來,你擁有的也夠了。”
不愧是一個身體出來的,這家夥的迷之自信真是和她一脈相承。
“無論如何,我都欠大兇弟一條命。當初是我答應與你共用這具身體,那就算豁出性命為你辦事,我也沒什麽好抱怨的。”她停下想了想,還是說,“不過,不能拖沈愛下水。她應戰經驗不足,又是武學底子淺的文修,哪怕修為再高,真的打起來也是極危險的。”
大兇道:“或許還有別的幫手。”
她獵妖取丹的事哪裏能讓別人知道?明琇也只當他是随口一說,并不指望自己真的能有幫手。
大兇難得安慰她道:“別怕。就算你不小心死了,我也會助你化鬼,教你作祟……再修煉個幾百年,你也能修煉成兇。”
明琇:“………………”
“怎麽?這就感動了?”
明琇崩潰,“好了好了,我給你打狐貍就是了。能不能別咒我死?誰他媽想修煉成大兇?”
這令人窒息的安慰!
“琇琇啊,你要是快死了,老規矩,使勁眨巴右眼召喚爺。你活着是爺的床,死了也是爺的鬼。”
床你大爺的!見鬼去吧!
抱怨歸抱怨,明琇從來都不敢忤逆大兇的要求。
鬼道不受綱常倫理束縛,亦不必以天道為尊,做鬼做到大兇這個層次,修煉起來,也就百無禁忌了。若非當初明琇在約法三章的時候,堅持不能吃人這一點,他現在要求吃的就不僅僅是妖丹了,恐怕這滿堂修士的內丹都會成為他垂涎之物。
大兇昨日剛吃下一枚妖丹,現在又獅子大開口要吃妖王的妖丹,變本加厲,她卻不得不順從。
如此下去,她的底線只會越來越低。若哪天大兇一時興起,想吃人丹,難道那她還要替兇煞殺人取丹嗎?
仙道修的是靈力,鬼道修的是怨力,前者生于天地,後者生于人心。
初修鬼道時,明琇也曾天真得相信,仙道鬼道都只是一種工具,最重要的還是修行者自己的心。仙道絕非純善,而鬼道絕非如仙門所說的那樣罪不可赦。
只是,越是深入此門,明琇就越覺得老話到底還是老話,自有其道理。
鬼道之本,在于“強取”。
終究還是一條窮途末路。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都會在晚上九點更哦。存稿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