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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蜀都賦》2

明琇想起來了。

這具身體裏沉寂的記憶,在她回想起《文道仙途》時,決堤般湧現。

她穿成了那個書裏書外都倒黴透頂的小師妹。

黑化前的許柔止是符離宗二小姐,人生履歷基本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傻白甜,戀愛腦,一路跟着男主跑。

符離宗是男主尉遲瑄最初所在的門派,地處江南,位列八大仙門之一,主攻符箓術,門人多是丹修。許柔止身負“青梅比不上天降”buff,一場癡戀終淪為炮灰。這位許二姑娘以師妹的身份癡戀男主多年,更在男主因受不了寄人籬下、受人猜忌的生活與符離宗斷絕關系後,毅然逃婚出走,苦苦追尋浪跡天涯的男主。

這具身體的記憶異常混亂,除卻與家人還有“尉遲哥哥”相處的愉快的記憶稍微清晰一些,其餘的記憶都只有一些細枝末節的片段。是以,明琇除了知道她穿成的這個人叫做許柔止之外,對她穿越前發生了什麽、原主的心理又是什麽一概不知。

明琇努力回憶着小說的劇情。她只看完《文道仙途》的前三十萬字,由于小師妹是第一個出現的女性角色,相比于其他角色,明琇對小師妹的印象還算比較深。

細節她已記不清了,只約莫記得小師妹在流浪期間被拐進了一個很牛逼的門派,好像叫“九闕仙盟”,然後小師妹因美色被老盟主看重,強行納為姬妾……在小師妹身心都受到了摧殘,依靠某種不可知力量單槍匹馬地逃離了九闕後,符離宗又因為某種不可知原因獲罪,被九闕滿門抄斬。

滅門的始作俑者正是雙女主之一的“髑髅香妃”攬芳華。攬芳華為了推翻九闕仙盟的霸權,甘願被符離宗囚禁五年,期間暗中籌劃,忍辱負重,利用符離宗的滅門激化了仙門對九闕一家獨大的不滿。後期攬芳華也成為了男主向九闕複仇、成就霸業途中的得力助手。

女主嘛,只要對男主一心一意,對別人心狠手辣都無所謂,癡情妖女反而是宅男眼中的萌點。相反,小師妹心裏從來就沒有什麽霸業。她對攬芳華恨之入骨、對愛上攬芳華的男主因愛生恨,為了報複二人,她在屠滅九闕的混亂中偷學了封印在不赦谷中的禁術,淪為魔修。

後期的小師妹挑起了小boss的大梁,專門制造一些幾十章內就能解決的小麻煩,為明瑄湊字數、賺全勤獎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

她咬了咬自己的舌頭,再次确定一切都是真的——真的穿越到了一本書裏,哥哥筆下的靈界真的存在!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明琇被人販子用繩子一牽,像牲口一樣被趕着走。

比起穿越成一個悲劇女配,她被人販子拐了這件事更令人擔憂。

從許柔止破落的穿着打扮來看,她現在應該處在逃離符離宗滿世界流浪的階段,也就是說,她的悲劇還沒有展開。

世界這麽大,總不能全圍着主角轉吧?

明琇相信蝴蝶效應。只要她不搭理男主,總能找到一個遠離劇情的地方安靜地生活。

三天來,就吃了幾張餅充饑。明琇餓極了。

拖着饑餓的身體被人牽在手裏,就像一頭待宰的羔羊。

明琇從路人的反應觀察得出結論:在這個世界,人口買賣是合法的,奴役個人就像奴役一條狗一樣尋常,後者說不準還能得到愛犬人士的保護。所以,就算她現在大聲呼救,也不見得有人會來救她,反而會讓人販子反映過來她在裝傻。

眼見很快就要出城。到了荒郊野外,她人生地不熟,更不可能逃跑。這段車水馬龍的路,是她逃走的唯一機會。她不相信運氣,也不相信路人,關鍵時刻,只有自救。

明琇定了定心神,思考對策。

只聽遠遠傳來銅鑼聲,方才還熱鬧的街道頓時安靜下來。人們紛紛避開主路,将路中央空了出來。

他們既害怕,又好奇,紛紛駐足,伸長脖子向道路的盡頭張望,活像一群被掐着脖子的填鴨。

方才騙她說去找時光機的大嬸狠狠一拉繩子,将呆愣住的明琇拖到一邊,罵罵咧咧道:“連九闕的車隊都不曉得避讓,果然是個腦子不好的貨色!”

明琇固然缺乏這裏的知識,但她并不是個傻子,甚至于說,她比大多數人都要聰明。聽到那婆姨的話後,心中忽然有了一個計謀。一個轉彎後,寶馬香車的隊伍映入她的眸中,她的心中燃起希望——或許有擺脫人販子的辦法了。

幾乎在剎那間,連日來的饑餓被這一瞬的勇氣驅散,明琇在心中默數:十、九、八、七……

無論什麽時代,事不關己高高挂起,都是大多數人明哲保身的方式。她以前看過的新聞說,街上有人販子裝作痛打小三的原配,一邊打,一邊強行拉女孩上車,女孩向周圍的行人呼救一直沒人搭理,無奈之下她只好搶過一路人男子的手機就往地上砸。砸壞了手機,男子的利益受到損害,自然不肯輕易放過女孩,便死死拉住女孩索賠,人販子見狀這才悻悻離開。女孩用一部手機的價錢贖回了自己的命。

眼下唯一自救的方式就是擾亂社會秩序,讓比人販子更難對付的人去對付人販子。

零!

掐好時間點,明琇爆發出空前的力量,乘人販子不備一把奪過繩子,沖向車隊!

護衛隊全體警戒!

明琇天真地想,像這種官方執法機構,碰到當街攔警車這種情況,應該只是把肇事者捉回去居留幾天吧?

總比被人販子抓走賣掉的好。

她還沒接近馬車,就被手持長劍的十餘名壯漢團團圍住。

這陣勢,就是說當場把她的頭給砍了也絕不意外。她生活的地區治安良好,連流氓鬥毆都沒見過,眼下看到衆人對她刀劍相向,竟覺得自己下一刻就要一命嗚呼。

死就死!明琇恨恨地想,左不過被這幫人殺了,也好過被人販子賣掉生不如死。死後說不定還能回歸現實生活。

在這種極端想法的左右下,比起保全自己,明琇更想讓那些個人販子去死。

管車裏的人是達官顯貴還是王孫貴胄,一不做二不休,明琇爬上馬車,以一個并不雅觀的姿勢蹲在了車欄上,指着那幾個人販子吼道:“是他們!是這幾個人販子綁了我,逼我沖撞馬車,他們好趁亂行刺!”

明琇雖不知馬車裏坐的是什麽人,但瞧這排場浩大,便往最重的罪上面說。

話音剛落,人群一片嘩然。幾個人販子被随從侍衛押到馬車前、用大刀架着脖子。明琇也被刀架着脖子,和人販并排跪着。人販婆姨舔着老臉朝馬車那邊哭道:“大官人!別聽這小蹄子瞎說,她腦子有毛病。就算是借老身一百個膽子,老身也不敢攔九闕大官人的車啊!”

馬車裏傳來一個昆侖玉碎般清亮幹脆的聲音:“有理說理,哭個屁!”

話音剛落,金絲楠木車門就被裏面的人暴力地一腳踹開。

明琇首先看到的是一只黑色的皮靴,皮面上用彩線生動地繡着兩只鳳凰。鳳凰的眼睛是兩顆明珠,陽光打在明珠上,正好将一道光反射到明琇眼裏。

真·閃瞎。

明琇閉上眼,睜眼時,身前忽然間站了一個人。

那彩鳳明珠靴的主人是一個胡服少年,着一身象牙白袍衫,袖口和衣緣有着黑金包邊,腰佩蹀躞腰帶,蹀躞扣上懸一葫蘆一長劍。這番衣着打扮算得上是奪目招搖,卻被他穿出一派蕭疏淡遠,高處不勝寒。

少年肌膚勝雪,黑發似漆,眸色淺褐,稍一擡眸就是十足得炯然;夾在諸多高大的随從中間,身量未免顯得瘦小,臉上也還帶着少年的驕縱,看上去最多十□□歲;這樣的相貌其實很容易顯得文弱、嬌貴,不過應該沒有人會将他與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或是養在宅子裏的名門公子聯系起來。

他周身的氣勢就好似宣布“天王老子來了”。

都是因為那雙眼睛。

那是兩壇烈酒,就算隔着老遠,也能聞到烈酒的飄香。

明琇只聽得耳邊“嗡”得一聲,喧嚣的街道突然變得安靜——

少年跳下馬車,銳利的眼神聚焦在那男性人販身上。“你,把奴隸身契拿出來。”

那人販子的手直打顫,回道:“有,有!不過放在家呢,沒随身帶着,仙郎若想看,小的這就回去給您取來。”

明琇道:“他根本沒有!我是被拐來的,他們是拐賣良家婦女的人牙子!”

她首先開口,給其餘被綁的女子壯了膽,緊接着又有幾名女子說自己并非奴籍。

聽完這些話的少年二話不說抽出長劍,随後銀光一閃,那漢子就直直向後倒了下去。

由于速度太快,衆人一時半會兒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直到那方才誘拐明琇的大嬸上前推了那漢子幾下沒動靜,才聽到她哭喊道:“殺人……殺人啦!造孽啊!修道之人當街行兇、冤枉好人,這還沒問幾句話呢……我的兒啊!”

少年用指甲彈了彈劍刃,吹了口氣,吹走劍上零星的幾滴血沫子,收起長劍,冷冷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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