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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蜀都賦》3

少年用指甲彈了彈劍刃,吹了口氣,吹走劍上零星的幾滴血沫子,收起長劍,冷冷一笑。

這就殺了個人?

當街行兇?

這人誰?

明琇從沒見過死人,吓得渾身緊繃,以一個端正得有些違和的姿勢跪在地上,将腰背挺得筆直,眼觀鼻鼻觀心,一言不發。

這裏不是法治社會。強者為尊,修士與普通人有雲泥之別,後者命如草芥。哪怕這個少年殺錯了人,頂多被路人說幾句閑話罷。

少年的輕笑從明琇頭頂傳來——他被明琇正襟危坐聽訓的姿勢給逗笑了。

以貌取人要不得。明琇以為他是不食人間煙火的谪仙,結果他的操作直白暴力;以為他高貴冷豔,沒想到他的笑點很低。

聽得婆姨的哭聲凄厲,他的聲音毫無波動:“老妪這是受了冤屈?想給你兒子讨個公道?”

婆姨也不知這個張狂的少年還會做出什麽事,只敢謹慎地點點頭。

“哼,扯巴子!近年來蜀地多有女子小兒莫名失蹤,多少家族受此禍折磨,爾等倒賣良民,反倒還冤枉咯?”少年眉毛一挑,眉目間便多了幾分淩厲。

他用劍柄指了指明琇道:“比如——這位姑娘指節細巧,不像是自幼為奴。聽她的口音,也不像是本地人。只有普通百姓才可以自由出入各境。但若是奴隸離開奴籍所在的地方,必然會從當地領主處取得路引和名牌。你那龜兒子一口咬定她是賤籍,可我瞧你們走的路是出關的路,既要出關則須将奴隸的文書随身攜帶,又怎會放在家裏?除非,爾等一早便打的是将良民拐帶出城的注意!”

那婆姨好似受了什麽極大的冤屈,呼天搶地道:“那、那……看咱們小家小戶的,仙郎非要瞧那文書,老婆子回家拿給你瞧便是……你又為何要我兒性命?即、即便少了幾份官文,也罪不至死啊,你怎麽能什麽都沒搞清楚,就施法殺人呀!是了,老婆子雖不知事,也曉得九闕掌管六州,律法上明明白白寫了修道之人不能在仙門、仙山以外的地方無故使用仙法,仙郎故意破戒,現在難道還要繼續欺淩我們老百姓——難道還要殺了我這死了兒的老婆子嗎? ”

人販老婦唱得一出好戲,聲淚俱下,每一句話都旨在挑起百姓與修仙者的矛盾。許是普通人和修仙者的芥蒂早已有之,現場已有了不少為老婦鳴不平的聲音。

少年道:“殺這麽個東西,還配讓我動用仙法?你這老東西倒是曉得心疼你兒郎,可知道、你拐來的女兒也有人心疼!何時我碾死只臭蟲還得跟臭蟲講道理了?”

見過橫的,就沒見過這麽橫的。“我的苦命兒郎唷——娘很快就來陪你咯!!”

明琇左邊是個死人,右邊是個戲精,脖子上是把刀子,前面站着的是……好吧。他看着是個神仙公子,一襲白衣、不染纖塵的模樣,可性子偏又一身江湖氣,哪裏是什麽神仙、什麽公子,分明就是民間故事走出來的使氣任俠的游俠兒。

“你既說了要下去陪你兒,那我便成全了你。”

這一次,少年甚至懶得用自己的劍,而是拾起那根死去的人販子手中的鞭子,将鞭子往婆姨脖子上一抽一擰,她便斷了氣。

明琇跪在兩個屍體中間,大氣也不敢喘一聲。不過須臾,他就輕輕松松殺了兩個人,饒是知道少年幫她處置了人販子,這兩個人做的事喪盡天良,實屬罪有應得,但她仍心有餘悸,背後全是冷汗。

“腌臜之人、龌龊之事,但被我碰上一個,就除一個!”少年信步走回馬車,聽到路人中傳來的閑言碎語,別人罵他,他就怼。“當街殺了兩條臭蟲,怎麽,還有人為其伸冤?還有,休要提什麽九闕。某,一介散修,并非九闕門人,爾等若想為人販子鳴不平,來某跟前罵,在背後罵九闕無德又是何等窩囊!”

那些聖母心泛濫的人,自然不敢真的走到他面前指摘,被他一瞪、被侍衛一威吓,便陸陸續續都散去。

最後留下的是支持少年的人。

這個時代尚武,俠義之風盛行。圍觀者中有四五青年,看起來都是草莽好漢的樣子,見他行俠仗義,大受鼓舞,合力逮住了剩下的幾個随從人販,讓他們引路,去掃平那黑市窩點。

重獲自由的少女們竟反而嘤嘤哭泣起來。明琇不解,拉住其中一個模樣娟秀、皮膚白皙的姑娘,“你可以回家啦,還難過什麽?”

娟秀少女搖頭道:“早先雙親大人已将奴奴許了夫家,誰知踏青途中被人綁走,遭此飛來橫禍,奴奴名聲受辱,夫家定然不要,更會另家族蒙羞。”

“噫……這算是哪門子邏輯。”明琇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二十一世紀女性,對這一切都十分無知。“橫豎那個白衣小哥救了姑娘你啊,你這不還沒被賣掉呢,名聲怎麽就受辱了?看到你回來,你爸媽還有你未來老公高興還來不及吧?”

娟秀少女流下兩行清淚,咬唇道:“不……不是這樣的。這五天奴奴落在外男手裏,流落市井腌臜之地,奴奴說自己清白,又有誰會相信?本來若奴奴偷偷逃回家中,說不定家人還能将被綁一事隐瞞過去,可現在那仙郎在鬧市之中殺了人販,這麽多雙眼睛都瞧見了奴奴,這件事是決計無法隐瞞過去了。奴奴這一輩子,怕都無望了……只有遁入空門,了卻殘生。”

這番話給明琇帶來了極大的震撼,她怎麽也想不通,怎麽會有父母對子女這麽殘忍。可是,看其餘少女毫無喜色的青春臉龐,她又覺得或許不是父母殘忍,而是這個時代對普通女子就是這般苛刻。

“我、我難道不該那樣救你們……”少年先是難以置信,然後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懷疑。

娟秀少女擦幹眼淚,搖了搖頭,“不怪仙郎,是奴奴命不好。”說罷微微踉跄了一下,頭也不回地向東走去。

他方才那淩厲的眼神頓時煙消雲散,他就像是個犯錯的小孩一樣,咬着牙,緊緊攥着衣擺。

人群裏有人喊了出來:“金冠白衣郎,葫蘆問酒劍……他就是谪仙!”

絲絲愧疚湧上心頭,少年聽到別人喊“谪仙”,反倒低下了頭,兇道:“不是!認錯了!看甚麽?全散了!”

“谪仙?”這個名號聽起來有些耳熟,但明琇一時半刻也沒想起來什麽有價值的信息。

他小聲道:“我該怎麽辦?”

他身邊站得最近的人是明琇,也只有是在問她了。

“我将你們一一送回家,親自向你們的父母雙親解釋緣由,管不管用?”

“啊?”明琇心中一動,她雖不知道這樣做到底管不管用,但她感覺到少年的心很好,是個難得的熱心腸的好人。

少年垂眸,自己否定了這個法子。“呵,這算什麽馊主意。我與她們非親非故,護送她們回家,反倒會教人誤會。”

随後,他命侍衛給餘下的姑娘分了些豐厚的路錢,讓她們自己回家。明琇也得到了兩枚銀铢。與此同時,少年已回到了車上,準備揚鞭啓程。

明琇在這個世界上着實無處可去。再流浪下去,也是再次被人抓走賣了的命。

如何安身立命、如何不餓肚子都是燃眉之急的問題。

想到這些,她就以百米沖刺的速度奔向馬車,一把抓住廂前橫木,矯健地跳上了爬上了馬車。她一把拉開車門,将銀珠子往裏面一扔,大聲道:

“英雄!我不要你的錢,我沒地方去,想跟着你混!”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以前看水浒,生動的暴力場面描寫給我留下了森森的陰影。楊雄、石秀殺潘巧雲、武松殺潘金蓮,都是脫光女人衣服,虐殺毀屍...古代女人一旦不潔,就會被徹底剝奪作為人的尊嚴

可以想象一個女人如果被擄走多日後,好不容易逃回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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