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蜀都賦》6
書生似是流露了真情,眼眶一下子紅了。他說起話來一股子“之乎者也”的酸氣,自以為懷才不遇,生不知食客和夥計都将他的話,當成了一場茶餘飯後的表演。
他看起來已經過了不惑之年,頭發白了大半,胡須稀稀拉拉的,目光定定的,看起來就像是鑽進書裏頭看壞了眼睛。他似乎也感覺到了大家都在等着看他笑話,更倔強地挺直腰板,将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角向下撇,做出一副“悲壯”的表情,以展露驕矜和傲骨。
這就好像是臺上的醜角最後擺出一個滑稽的姿勢定格,惹得觀衆哄堂大笑。
李青蓮可能全場是唯一一個沒有笑的人。
他是一個天才的詩人。
而詩人,擁有與萬事萬物共情的能力。
他無意中流露出的某些神色,似乎戳中了書生心底自卑的那根弦。書生不去找那些嘲笑他的人講道理,反倒走到李青蓮面前,大聲道:“吾寒窗苦讀三十載,創下詩賦文章三千不止,可金丹仍遙遙無期。如今得見道友年紀輕輕便結成金丹……只嘆天道不酬勤,又是何其不公!修習文道、讀書萬卷,仍抵不過天賦和門第。讀書又有何用……又有何為?”
大家又都笑了。
唯有李青蓮回道:“天道誠然不公。人一生下來,就有健康殘疾、三六九等,有人靈根罕見,有人毫無仙緣,有人萬衆矚目,有人籍籍無名。”
笑聲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注目着這個似醉非醉的白衣少年。他舉杯而飲,蕭蕭肅肅。“可難道只因不公平,就說讀書無用嗎?”
“若不知清聖濁賢、杜康陳王,那酒不過是又苦又辣的發酵水,如何能品得酒中逍遙?若不曾讀過文章論辯,聽得街頭巷尾那每天不斷的謠言豈非要人雲亦雲,成為他人的附庸?若沒看過散文雜記,只當寰宇不外乎家門外方圓十裏,哪裏知道世間多得是瑰麗奇絕處?”
明琇也是頭一回聽到有人用這麽浪漫的理由來解釋讀書的用處。誰都覺得這落魄書生滑稽好笑,只有他認真地回應。
那文修聽得渾身顫抖,這麽多年來,他已經形成了一套說服自己的邏輯。他寧願相信是上天不公,是那些別人得到了而他沒有得到的東西的錯,至少他是受害者、是沒有遇見伯樂的千裏馬。
“命……每個人都有命,上天給的。若不能踏破紅塵,陸地飛仙,讀書。任憑道友如何豪邁潇灑,又能奈這世道何、奈命途何?”
看到這人仍舊這般固執,換做明琇,絕對懶得再搭理他,任由他一輩子落魄下去好了。可她在心裏又為李青蓮抱不平:這文修算什麽人,李青蓮又是何等人物?李青蓮真心實意地寬慰這文修,也得不到一句謝謝。哎,他這麽古道熱腸幹嘛?
在埋怨人家古道熱腸的同時,她沒考慮到,要是他不仗義,這會兒她早就被人販子拐到下等妓院去了。
李青蓮對小二道:“拿筆來!”
衆人不知他要幹什麽,皆屏息凝神。他搖搖晃晃地拿起筆,一把奪來書生手中的扇子。在扇面上龍飛鳳舞地寫了四句話……
“興酣落筆搖五岳,詩成笑傲淩滄洲。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書生捧着扇子,一激動扯斷了一小簇胡須,“好詩!這竟是信筆而成……小郎君真乃神仙……神仙!”
墨跡未幹。扇面上的題字突然發出金光,那些字投射在空中,形成重影,好像有了生命,在食府中灑下一片金光,後漸漸消散。
明琇第一次看到《文道仙途》中文修寫文升級的場景發生在眼前,不由地啧啧稱奇。
衆人鴉雀無聲。
過了一會兒,才有人平複了心情,問道:“仙郎這是突破了哪一重境界?”
李青蓮看起來也挺意外,“大概是……元嬰。”
緊接着,傳來諸多碗筷落地的聲音。
通常境界的提升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從金丹後階到元嬰必将經過比此前所有階段更嚴苛的考驗。李青蓮顯然也很驚訝,因為他先前已寫過許多詩文,卻沒想到正好在寫下這一篇後,厚積薄發,突破元嬰。
書生捧着扇子瘋瘋癫癫地笑了起來,對李青蓮道:“你跟吾來,吾有話同你說。”
明琇也跟了上去。只看見那書生神神秘秘地從懷裏掏出一條布,上面模模糊糊地寫着幾行字。
“小郎君,這世道要變了。”
李青蓮取來那條布一看,輕聲念了出來:“弄文罹文網,抗世違世情。積毀可銷骨,空留紙上聲。”
明琇聽着這首詩似乎有些熟悉……
“其實……吾本無靈根,打從一出生,就斷送了仙途。吾寒窗苦讀三十餘載,也不過混成一個鄉村先生,教那些普通人家的孩子識文斷字。”書生頓了頓道,“只不過,三個月前,有一位心善的高人,贈了我一段僞靈根。”
僞靈根?靈根是天賜的,要是也能做僞,豈非天道失衡?是以李青蓮并不相信他說的話。“你莫騙我。”
書生激動道:“是真的!這塊布條就是那位高人走後留下的!這世道,真的要變了……從此以後,就連、就連九闕仙門也須得仰仗那位高人三分!”
李青蓮道:“好,既然道友說自己被種植了一條靈根,那你倒說說,那人是如何做到的?”
書生回憶道:“那是一個暗室,吾看不清周圍有什麽東西,只聽得周圍有‘轟隆轟隆’聲,也不知怎的,什麽也沒感覺到,就聽高人說‘好了,靈根已經種好在你體內了’。”
人造靈根?明琇隐約記得這是明瑄在創作時為了砍大綱完結,腰斬的一個概念。事出詭異,明琇問:“那個人還說了什麽?你快想想,把你能想到的任何細節都說出來!”
“高人好像還說了甚麽‘磁場’……之類吾聽不懂的話。哦是了,他還說,他是神,靈界的天神!”
宛如一道閃電,打在明琇頭上,她忽然想起那首詩她在哪裏見過了!這首詩是魯迅寫的。《文道仙途》架空的背景基于唐,這裏的人絕對不可能穿越得知這首詩,唯一的可能就是……還有一個穿書者!而且,從那個穿書者故意留下這首詩的情況看,他應該也在尋找着夥伴。
那個穿書者還說他是神。
這麽中二的嗎?
明琇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說這個世界真的存在一個造物神的話,那就只有明瑄能稱得上是神!
“哥哥……”難道是明瑄?
明琇抓住書生的袖子顫聲問,“給你靈根的那個人,在哪裏?”
“男女授受不親!授受不親!”書生吓得連忙搖頭,“吾不知啊!”
在哪裏……明琇充耳不聞,彙聚精神思考着明瑄如果來到這個世界,會去哪裏?
一個作者,穿越到他筆下的世界,來到這個他付出無數心血的理想國,會想要做什麽?
明瑄有多熱愛這個世界,她是清楚的。斐然仙子、骷髅香妃,他筆下天姿國色的女主角們都真的存在……以他的性格,不可能放過見證書中人變成真人、書中景變成實景的機會。
他會去哪裏?
九闕仙盟。這個詞第一時間在明琇腦間蹦了出來。九闕地處最繁華的仙都永安,是最龐大的修仙門派。男主尉遲瑄在那裏邂逅了兩位女主角;在那裏受盡屈辱,逆天改命;後又回到那裏,成為新的仙首。
明瑄會去九闕仙盟。明瑄渴望一睹他所創造的偉大。這是任何一個作家都無法拒絕的誘惑——幻想成真的誘惑。
“李青蓮,我想跟你們一起去九闕……”明琇沙啞着嗓子,剛一擡眸,眼淚珠子就一顆顆滾下了那散發着玉澤的臉頰,順着她小巧的下巴打濕了她的衣襟。
“你、你別哭哇!”李青蓮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要掏帕子給明琇抹眼淚,可他一向不講究這些瑣碎細節,身上竟連塊帕子也沒有。“我本就要去九闕,捎上你也無妨的。”
明琇順手用手裏那塊寫着詩詞的布條擦了擦眼淚,然後珍重地将布條放進衣襟:她本來打定主意絕不和書裏的主線人物扯上關系,但現在為了找到明瑄,也顧不上這麽許多了。
九闕仙盟向百家仙門召集了一批優秀的嫡系後輩,送來永安求學。李青蓮代表大匡城,前去九闕。同行的賀老是九闕長老,他極為欣賞少年的才華,甚至親自來接他去,可謂是給足了面子。
百家仙門皆有自己的管轄州縣。仙門歷史悠久,千年來演化出錯綜複雜的勢力關系,是以,各仙門所管轄的地方的律令、習俗皆有不小的差別。靈界大陸不存在中央王朝,仙門不僅是修士們修行的門派,還是政治機構,頗有幾分“政教合一”的意味。九闕仙盟百年來一直在吞并其他仙門,從而獲得了最為廣闊的管轄疆域,九闕的歸屬地上有獨立的法律和制度、完善的政治構架,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個國家。
九闕如今的仙首是朱恕,字無咎,在他的統治下,九闕日益壯大。
不過,他做出了一件讓整個靈界為之震動的事:傭兵。
靈界的誕生和那些凡間王朝都不一樣。據說兩千年前,十二個遭到皇帝放逐的修仙者發現了靈界大陸,後來靈界吸納了那些身懷靈脈的人,徹底和凡間分離。大陸不設君主、亦沒有朝堂,各大仙門就是獨立的宗教和行政機構,各自統領一方地域。靈界先祖認為天下修士本是世所不容之人,如今有了家園,必要團結一心。為了維護仙門勢力之間的和平,先祖們在“千古問仙”石壁上所題的律令裏,第一條就是禁止仙門私自傭兵。
朱無咎不僅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九闕建立由修士和平民組成的軍隊,更毫不避諱天下人的眼光,連個幌子都不打,直接命名其下三軍為“威武軍”。
野心昭然若揭。
九闕仙盟內部對于傭兵一事也有分歧。賀老是鴿派元老,主張解散軍隊、維持修仙道派的傳統與平和,潛心道行,莫惹是非。而鷹牌則面向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主張九闕只有擁有了強大的實力,才能震懾四方,肅清海內,維護和平。兩派的最終目的都是和平,可是達到目的的手段卻無法共融。
從蜀中到九闕仙盟境內,明琇坐了有十幾天的馬車,坐得腰酸屁股疼。拜九闕律令規定,只有進入了特定區域內,修仙者才可以使用仙門法術,所以明琇這一路上幾乎忘了這是一個有法術存在的世界。
馬車來到仙門的南門,就到了分道揚镳的時候。衆馬夫、侍衛都依依惜別,一步三回頭,看着李青蓮走進了仙門結界,才各自離去。
賀老道:“青蓮,老夫也只能送你到此處了。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年少氣盛,熱血上頭就會忘了分寸。這次衆仙門弟子齊聚九闕,非同小可,你在外頭自在慣了,去了學堂,可決不能說不該說的、做不該做的,最好,也不要當冒頭的那個!”
“放心放心,我就是來求個學嘛,能出甚麽岔子?”說着李青蓮扯了扯自己的臉頰,朝賀老做了個鬼臉,“我可招人歡喜了。阿止,你說對不對?”
他生得英俊,性格又豪爽,幫別人忙也不計較回報,一路上從身邊的馬夫和侍衛到酒館客棧裏的老板和夥計,都對他很不錯,就連路上賣果子賣煎餅的大姑娘小媳婦也願意把東西送給他吃。
不過,明琇更喜歡逗他。
“你想怎麽招我歡喜呀?”
李青蓮仿佛遇到了一個天大的難題——他從來沒考慮過要怎麽讨人喜歡,尤其是讨一個女孩子的喜歡。
他誠實地說:“我需要嗎?”
明琇被他問住,半晌,才覺得不對勁:這人怎麽能這麽自信?
而且奇了怪了,她為什麽覺得他說得都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