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蜀都賦》7
賀老聽到李青蓮與明琇的對話,捋着胡子笑道:“青蓮,你就狂吧,看你幾歲能讨到老婆!”
兩人忘年之交,又是鐵杆酒友,所以開起玩笑來就像是平輩,全然無所顧忌。李青蓮也跟着哈哈大笑:“這種無聊的事,我還真沒想過。反正到了年紀,我父親就會給我尋個女子,用不着我操心。”
明琇問:“包辦婚姻有風險啊,要是你父親給你定了個難看的老婆呢?”
李青蓮雲淡風輕:“不可能,我早就提過要求,父親自會按着我的要求來找。”
明琇不由期待地問:“什麽要求呀?”
“簡單,貌美心善就成。”
賀老幽幽道:“主要還是貌美。不然我的女兒指不定還有機會。”
明琇:“……”
李青蓮其人,精力充沛,好奇心極強,對于自己喜歡的東西就一個勁地鑽研,而對于不感興趣的東西,就一個勁地敷衍。尋常人娶妻,乃是人生大事,可對他來說,無非就是件錦上添花、可有可無的事。
別家娃娃七八歲還在泥塘子裏打滾的時候,他已然頌六甲、觀百家;他是天生的文修,可十二三歲時,迷上了傳奇話本裏的游俠劍仙後突然轉學劍修,遠赴萬裏之外拜洞虛境劍仙為師,一走就是四年;學成後,文劍雙絕,重出江湖,如同一道驚雷,在前年的千秋論詩大會上一戰成名,得雅號“谪仙”。甚至仙首還親自在永安紫極臺的風流譜上刻下了他的名字。
一個人在未及弱冠的時候,就完成了多項千萬人窮極一生都無法達到的成就,也造成他狂妄、單純、理想化,沒什麽虛懷若谷的好性子。
少年什麽都不缺,就缺挫折。
正是滿腔熱血的年紀,恨不得将自己一身才華全部施展出來,輔佐明主,申管晏之談,謀千秋功業。靈界誕生了不少有千年歷史的仙門,分裂割據已久,誰也不服氣誰,若有朝一日外敵入侵,仙門之間同仇敵忾的可能性不大,窩裏鬥倒是會先起來。因此,和鴿派的賀老不一樣,李青蓮更偏向于支持九闕的擴張,也崇尚各方面的革新。
鶴發童顏的老人看着李青蓮,無奈一笑:能怎麽辦?只有寵着咯。
“也罷,老夫過段時間再來看你。”
李青蓮吐掉嘴裏叼着的青草,握在手裏,朝着賀老瞬間遠去的背影搖了搖。
“下回再一起吃酒!”
別過賀老後,明琇跟着李青蓮走進那連綿青山的雲霧中,兩旁的千年樹木郁郁蔥蔥的,那樣龐大地立着,就好像走進了大人國。
仙門結界內的靈氣更充沛,她明顯感到手腳都輕盈了許多。她憑本能調動一股子靈氣,加快腳步,竟瞬間就跑到了遠處的樹下。
“許柔止!”一個男聲呵道。“許柔止,至于見到我就逃嗎?”
明琇回頭一看,看見一個模樣清秀的男子皺着眉頭,狠狠瞪着她。
“那個,我沒有逃啊。”明琇上下打量着他,可惜許柔止的記憶并沒有湧現,可見這個人在許柔止生前并不算太重要。“請問你是……?”
“裝,你盡管裝!你連二哥都不認得了?”
明琇恍然:“哦,二哥啊!”
“你還有臉叫我二哥!你為了那賊小子,不是早已叛出許家了嗎?”許二哥看到李青蓮在不遠處,不好意思外揚家醜,便狠狠抓住明琇的手腕,咬牙道,“許柔止,你知道悔婚一事對兩家的顏面有何影響嗎?我們許家、還有與我們世代交情的陸家,臉都被你丢光了!別忘了,你是被逐出家門的,一生不得再入仙門!”
明琇掙紮着,心道:不是你說自己是我二哥的嗎?一面假笑道,“過去的事就翻篇算了,橫豎現在我已經和許家沒什麽關系了,就讓我們徹底放下那些往事,好不好?”
許二哥道:“說得輕巧,你若真的放下了,又為何得知那賊小子也來九闕求學後,就千裏迢迢地趕來了?”
李青蓮上前分開兩人,将明琇擋在身後。
前面有人,明琇就變得底氣十足,信誓旦旦:“尉遲瑄是什麽鬼,我早就忘幹淨了!從今往後,都別把我和他扯上關系!”
許家公子不信,“你當初愛得死去活來,現在說放下就放下了?”
說許柔止愛尉遲瑄愛得死去活來,明琇是信的。因為她在自己身上發現了多處傷疤,極有可能是失戀引發的自殘行為,尤其是兩道手腕上都有很深的疤,許柔止一定自殺過,且在她自殺後,明琇才穿越過來。
讓一個正當韶齡的女孩子萌生出死的念頭,她究竟該是受到了怎樣的打擊?
明琇按了按眉角:“從前是柔止眼瞎,才将尉遲瑄當個寶。尉遲瑄就算站在我面前,我也就當不認識! 喜歡誰不好,非喜歡一個種馬?我寧可喜歡他!”
突然被點到名的李青蓮後背一僵,局促地撓了撓耳背,“你……”
明琇低聲道:“我打個比方嘛,就是在二哥面前表表決心,不是真的。”
李青蓮:“哦。”
他快步往前走,明琇匆匆跟上,“李青蓮,不好意思啊,我之前沒告訴你我是許柔止,你不要生氣。”
李青蓮确實有點兒生氣。他為人敞亮,從不隐瞞明琇什麽,明琇倒好,堂堂仙門閨秀榜上第三的許仙子,裝成個孤貧女子賣身給他,玩什麽把戲?
不過,現在李青蓮着急離開不是因為賭氣生氣——
“那邊好像着火了!”許二公子指着東南方,“不,是焚天爐開啓!”
這火燒得很特別,半是濃煙,半是蒸汽,還有些彩色的光。
那神奇的煙從浩淼的天際線上升起,如同節日的禮花在天空中綻放,又如同災難過後天空中還沒來得及消逝的劫火。
問酒劍出鞘。李青蓮施展禦劍決,向明琇伸出手:“上來,去看看。”
“嗯!”明琇隐隐覺得這火燒得不對勁,“二哥,你說的‘焚天爐’是什麽?”
許二公子也一并禦劍前往,他皺眉道:“九闕不輕易開啓焚天爐。上一次開啓,還是因為捉住了為禍一方的千年妖獸,丢進去,挫骨揚灰。”
李青蓮曾帶着明琇禦過一次劍,但這一次速度加快,明琇心裏頭害怕,就緊緊抱着他的腰。他的臉上微微一紅,想要将速度放慢一點,回過神來時,前方許公子已經在催促了。
三人趕到焚天爐。
原來,所謂“焚天爐”實是高山之巅一個巨大的活火山洞。三千劍修穿着統一的朱紫道服,仗劍職守焚天爐周圍,而文修則面向深坑吟誦經文。
明琇問:“他們念的是什麽經?是中文嗎?”
李青蓮:“是古漢音念的驅邪咒。”
明琇眯了眯眼,她只看到那些修士正不斷地、将堆成小山的機械制品推入那巨大的熔爐。
“驅哪門子邪?”
李青蓮搖了搖頭,他也不明白。
許二公子道:“機械,向來被衛道者們當做邪物,融機械,吟古咒,大概是九闕開始肅清道統了。”
李青蓮罵道:“機械怎麽了?道心不純,道統不正,難不成還都是這些死物的責任?狗屁!”
許家公子亦面如鐵色,“這種話你私下講講也就算了……不,私下最好也別講!”
明琇凝神,發現被推入焚化的機甲、鐵器旁邊還站着幾排沒有穿着統一道服的人,便對李青蓮道,“我們飛下去看看!”
“喂,這可是九闕,容不得你們亂來!”可眼見妹妹下去了,許二公子也只好咬牙跟上。
被推進焚天爐的不僅是機械,還有人,活人,以及死人屍骨。
血與肉成為荒唐的祭品,和冰冷的鋼鐵一起,極為浪費地祭奠在這能吞噬一切的熔爐裏。
那一群等待處決的人中,有的衣衫褴褛,目光呆滞,一看便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的市井小民;有的跪地求饒,聲稱自己絕不是賽教門徒;還有的金發碧眼,說着誰也聽不懂的外邦語言。
“邪教天神是何人?”
聲音尖細的管事男子手上握着一枚沙漏,每當沙漏漏完一次,他就下令往熔爐裏推下一人。
這時,明琇在被綁的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正是那天火鍋店裏、自稱擁有人造靈根的書生!他哭喪着臉,癡癡道:“天神就是天神,吾輩哪能見過天神的面?”
明琇躲在一塊巨石後,對李青蓮道:“堂堂天下第一宗門,分明就是在排除異己!就算這些人真的用了僞造靈根亦或是信仰科學,也不能就這樣肅清他們啊!我們該怎麽辦?”
李青蓮咬牙道:“管不了。”
這個時候沖動頂撞宗門,不僅誰也救不了,而且還會把自己的性命也搭進去。
只有一個人可以停止這樣的場面,那就是衆人口中的“天神”。
那書生被推到了深坑邊緣,他滿頭大汗,也不知是蒸汽飄上來造成的熱汗還是恐懼造成的冷汗。就在又要多一個人活祭焚天的那一刻,一個聲音吼道:
“等等!”
明琇正好能看到說話的那個人的背影。朱色道服為內門弟子,紫色道服為外門弟子,那是一個紫衣少年。他走到衆人之前,毅然脫下了道袍。一揮手,便将道袍扔進了洶洶岩漿中。
山之巅,雲層散開,太陽光慢慢自地平線出現,透過空中的煙塵,将光芒投注在他身上。這個滾滾濃煙、炙熱蒸汽下的人,就像是被點燃了一般,迸射出一串金光。
他的聲音很年輕,年輕到不像是可以被稱為尊貴的“天神”的人的聲音。
“制造新型機械的是我,在黑市上擡高澤火賣價的是我,修改磁場僞造靈根的,也是我!”
少年轉身的那一刻,明琇就覺得自己腦中“嗡”得一聲,什麽也顧不上了。
哥!
她沖了出去。
許二公子恨道:“許柔止!你給我回來!你不是說過,你早就放下尉遲瑄了嗎?”
尉遲瑄?什麽玩意兒,他是明瑄!這模樣就算化成灰她都認得!
李青蓮焦急道:“阿止,回來!”
可是明琇的手腳不聽使喚,她已經奔向了明瑄。
作者有話要說: 一周目·初始——終
下章切回現在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