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使人聽此凋朱顏
明琇僵硬地摟着李青蓮的腰身,實在不知該做什麽反應。
羞澀?不通, 她絕對會先被自己給惡心到。
抵觸?不通, 她長了一張惡鬼般的赤紋面, 多少人視如毒蛇猛獸,何曾有人給過她一個溫柔的擁抱,就算是身體本能的反應,也無法抗拒、抵觸。
那……繼續插科打诨?不行——剛才她已經夠流氓了,而現在她卻在李青蓮懷裏。
這是一個非常用力的擁抱, 甚至令明琇覺得胸口被壓得有些透不過起來,但她還是覺得很溫柔。
當兩個人擁抱在一起的時候,互相都看不見對方臉上的表情。明琇心中的他還停留在過去,可他或許和明琇一樣, 也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也不知這樣過了多久, 明琇才感到抱着她的那股力道漸漸松了下來。
“嗯……”兩人同時開口, 又同時噤聲。
機甲人打破了沉默,“既、來、了, 就、跟、我、來。”
明琇問:“去哪兒?”
李青蓮:“別有洞天。”
她以為“別有洞天”是個形容詞, 沒想到還真有塊匾額上寫着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看來這是個名詞。她鑽了一連串彎彎扭扭的地下石洞,才知曉“別有洞天”指的是什麽——
沙漠裏的澤火如黑色的黃金, 從一個方向蔓延開來,越是走進源頭,地上的澤火就越是潤澤,形成了一條詭異的地下“河流”。地下河轉了個大彎流向埋在沙漠中的巨大古木。古木色澤暗沉, 質地極其堅硬,摸起來還有些許蜂窩狀的紋路。
李青蓮道:“這些都是陰沉木,也不知是活着還是死了,既不生長,也不腐爛,甚至連本該柔軟的藤蔓都硬得如同鐵鏈。”
明琇從前也從書中看到過地球變遷會将大海變成沙漠,但還是頭一次親眼目睹滄海桑田的變遷映入這些蒼天巨木。她道:“滄海桑田,都被埋在了滾滾黃沙下。大海如此浩瀚,都會毀滅啊。”
李青蓮:“無形的東西反而能存在更久。”
明琇本想說,“對啊,文學啊,思想啊,藝術啊,這些東西才是活得最久的”,可又不想立下這個flag。歷史告訴她,永遠別對人性存在過高的幻想,也別把人類的存亡計算入自然的新陳代謝,她說的那些經久不衰的東西,說不準哪天也會像古老的海洋那樣消亡、或者是被其他東西取代。
哦對了,只有笨蛋——笨蛋是永遠不會滅絕的。
他們順澤火河流而行,走得越近,就越為那些枯木的碩大而驚訝,明琇估摸那些樹枝足有她以前居住的平層那樣寬,高得像遠古穿越而來的異形生物。
待他們鑽進了另一個洞xue,空氣中那股仿若燒糊電線的味道愈發強烈,原本澤火就有一股腥味,又或許是混合版的硫磺味,再加上這種金屬的氣息,簡直讓人覺得像是來到了異度空間。這一路從幾十個洞xue中走來,明琇感覺很像身處地下王國:同樣的寂靜,結構同樣盤根錯雜,陰郁詭異,還有她內心同樣的敬畏。
這裏絕不僅僅是一個妖窟。眼前人白衣如雪,神情淡漠,顯然經常出入此地。
李青蓮究竟還有多少秘密?
正當她想着這裏應該不是一個妖窟,小妖怪就躍入了她的視線中。
“咿啾——”
明琇猛地回頭,發現了一只幼年妖狐。從那雙半黑半紅的眼眸中可以看出,它妖化得還不徹底。
妖物有着野獸規避危險的本能,妖狐看到明琇,發出了包含敵意的“滋滋”聲,可畢竟不敢真得靠近明琇。不過,在李青蓮面前,又是另一幅光景:它甩着尾巴,就像一只野性尚存的小貓,跳到他跟前,用鼻尖親了親他的手,又飛速跑開。
李成壑……這個時候,明琇聯想到了下達獵妖命令的大匡城主。“不對,李成壑獵妖的目的并不是妖。”
他想要“獵”的是李青蓮,是這個神奇的地下巢xue。
明琇:“你沒有将這裏的一切告訴城主?”
“我必須瞞着李家。”他承認道,“你說對吧,賀老?”
機甲人扭動腦袋,機械化地嘆了一口氣,“為、了、保、護、不、得、不……”
明琇心中一顫,有一種不妙的預感。“那你為什麽不瞞我,還帶我來?”
李青蓮的眼神忽而落寞,就像是邀約明月共酌一杯,卻看到彩雲遮住了月亮的那種神情。
“明琇,你會站在我這邊吧?”
明琇喉頭一哽,“什麽意思?”他說,“明琇來大匡城想要什麽?拜師?學藝?還是別的什麽,我都盡力給你。”
李青蓮說得真切,明琇卻想歪了。她想到自己為了惡作劇,在入門考核的第一天就當着衆修士的面誇下海口,說要學“文劍雙修”的谪仙的第三項本事——雙修。
“诶……”明琇臉上一紅,好在她左臉有一道紅色的咒印,紅暈不那麽明顯。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明明是她先問李青蓮的,怎麽反倒被問了一堆問題?
“長長見識,”明琇敷衍,“就是來長見識的……”
李青蓮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口氣。
随即他旋轉機關,巨石頃刻間從眼前挪開。
裏面發出了幾乎不可能自然出現在地下的亮光,更準确地說,是火光。
明琇深吸了一口氣。在她自己的世界,她見過更加工業化的工廠,但跟這個巨石後的制造廠相比,這裏無疑充滿着古老而魔幻的氣氛。
一個巨大的鐵錘經過幾個滑輪杠杆巧妙的運送,輕輕松松地落下來,一下子就将那千年古樹的樹樁子那般大的鐵坨砸得扁平,在那一瞬,流質的地面、岩洞的上方,都被這一錘撼動,她甚至覺得五髒都跟着那一錘顫動了一下。珍貴的澤火主要是從上升方向處的一個小洞裏流出來的——說實話,若非親眼見到,她也很難想象幾乎都構成了地下河的源源不斷的澤火,竟然都是從這樣一個小洞裏流出來的。
同時,一條熔化的金屬河從他們腳下的石橋底部留過,漫過堰壩流進一排又一排的模具,冷卻,鍛造,再融化一半,再鍛造——千錘百煉,制造成這個時代令人驚訝的機械制品。
蒸汽和各種煙霧彌漫在空氣中。在這個鍛造廠中,人們都喚李青蓮“少主”。這些辛勤工作的人,竟有很多都是四體不全、面目可憎的人,有的缺了胳膊,安上了金屬臂,按照工作的需求還可以随時更換“手臂”;有的少了左腿,便用車輪替代;還有的幹脆就是和那“賀老”一樣的機甲人。
明琇跟着李青蓮穿過了重重蒸汽,走到了一處溫度較低的高臺,俯瞰這蒸汽工廠的忙碌景象。
“李青蓮,這就是你不願讓城主知道的秘密?”
“若只是這樣,他或許還能理解。”
“哦?”還有什麽比這個地下制造廠更令人驚嘆的……明琇思維敏捷,當下猜到:那就只有那些工人了。還有,機甲人。
緊接着,一個更怪誕的念頭産生了:是啊,為什麽李青蓮要用他恩人、摯友的名字來稱呼一個機甲人?難道這不是一個機甲人,而是一個以機械的樣式存在的……生命?
難道這是……真的賀老?
那位九闕閣老,化境仙師?
明琇蹲了下來,凝視着那個模樣有些醜,卻又怪可愛的機甲人,試探地張口喚道:“賀老。”
“這個名字……讓我想起了曾經有一位淵博的大相公,也姓賀。”
機甲人仰頭望向李青蓮,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眼神,于是承認:“是老夫。”
“你!!”她的後背被冷汗浸透,涼得猶如置身冰窟。
印象中,那個南方來的老翁,臉上胖乎乎的,笑起來眼睛就迷成了兩條彎彎的新月,在兩抹蓬蓬的白眉毛底下幾乎就瞧不見了,胡須也是白蓬蓬的……明琇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是他第一個慈愛地問她,“小姑娘,你是不是有什麽難處”。
他說話帶着讓明琇感到十分親切的口音……他不會吃辣,卻喜歡吃火鍋,辣得不行了就用酒來壓……
明琇不禁擡高聲音:“李青蓮,這是真的嗎?”
機械裏鎖進了一個人的靈魂?開什麽玩笑!《文道仙途》裏明瑄何曾寫過這樣的設定?
還是說,明瑄寫的小說,其實只是另一個世界的部分投影,書是一顆水珠,而這個世界是一片汪洋大海……
“是真的,明琇。”李青蓮的眸光炯炯,有如一把桀骜的火在其中燃燒。
于是,明琇立刻就知曉李青蓮為何将之視作連家人都不能透露的秘密。當年并無根基的明瑄因為僞造靈根等一系列判道行為,就被“仙門正道”利用、趕盡殺絕。而李青蓮,早已是被衆修士推上神壇的天才,他是無數人的心中完美的“谪仙”。
若那些崇拜他、喜歡他的修士們一朝得知他做得出如此忤逆天理人倫的事,他更會被一群螞蟻踐踏至死、萬劫不複。
并且,窩藏罪犯、甚至私自用這種方式複活罪犯的李青蓮,也犯下了滔天大罪。賀閣老深陷九闕內部黨争,站錯了隊,竭力反對九闕擴張,在漩渦中粉身碎骨——仙首親自下令處決他。姑蘇賀氏舉族連坐,直系親族死者數十,親眷貶為奴者餘百。
李青蓮既然連重聚賀老魂魄于機甲內這等離經叛道的事情都做得出來,他必然會竭盡全力去救賀家人。四年前的他,不過是弱冠少年,哪怕有驚世之才,又怎麽可能擁有與偌大的仙盟相抗衡的能力?
可他竟全身而退……
他畢竟全身而退了!他是李青蓮,不是別的什麽人!明琇莫名亢奮起來,她相信,再不可思議的事情,由這樣不可思議的人做出來,都是合理的!
“…………”李青蓮被她灼熱的目光盯得十分不自在。
片刻後,他的目光飄向黑色的澤火,道:“阿壑若看到這一切,他會比任何敵人都更早一步消滅這裏。”
明琇點頭,“我聽說了,大匡城四年前就歸順了九闕仙盟。城主是個守成之人。”
李青蓮道:“阿壑身為大匡城主,這樣做也沒什麽不對,可我這樣做,也未必錯了。”
未必錯了。
這是一種很委婉的說法,可他說這話的時候,隐隐又流露出從前那樣倨傲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