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靈山只在汝心頭
求他?
明琇誠摯道:“只要你幫我做出那副機甲,我可以幫你做任何事。”
“這不是求。”李青蓮并不滿意。
“那敢問‘求’該是怎麽個求法?”明琇請教道。
“很多年前, 我救過一個人, 救完了還沒完, 那人死皮賴臉地求我收留她,跪在我的馬車前,說此生為我做牛做馬,為奴為婢。”
“那個人臉皮真厚。”明琇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你也要我這般求你?”
他不會又多了這個惡趣味吧?
李青蓮用一種她看不懂的眼神盯着她, 同時賀老轉動輪毂,用機械音磕磕絆絆地念道:相思黃葉落,白露點青苔。
明琇抓了抓頭發,軟下聲音來, “李青蓮, 我求求你, 就造一個機甲人好嗎?越逼真越好,我可以把他的樣子畫下來——”
“不必畫了。”他微微垂下眼簾, “你要複活的人, 我想必見過。
賀老:“你、神、棍?”
“他是尉遲瑄,對吧?”他咬牙道。
明琇:“你怎麽知道?”
李青蓮道:“也只有那個人能讓明琇如此牽腸挂肚了。”
他既能猜出了明瑄,肯定也早已猜出了明琇的身份。
明琇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一點。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小醜, 不,不止如此,還是一個以怨報德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小醜……心虛萬分,一時不敢看他。
為什麽不早些承認她就是許柔止呢?明琇确實從未将過去的自己和現在的自己視為一人, 除了寄生于她眼中的大兇外,再無一人知道此事。她不想被人當成是重生的妖邪,不想讓現在的自己污及許柔止的名聲,更不想和噩夢般的過去再有一絲一毫的聯系。
明琇想向他道歉,可話到嘴邊又被吞了下去:那天他說過,道歉是全天下最沒用的話,她最好永遠別跟他道歉。
李青蓮的手指輕顫,雖極力隐忍,但仍可以感受得到他心中的怒火。“為何讓我以為你已死,為何生還了卻不給我寄哪怕一封書信?若決意讓我以為你死去了,又為何還要來到大匡城?”
明琇深吸了一口氣,“我逃進十惡不赦塔,怎能生還?那時的許柔止,确實已經死了;在我身上發生了許多你想象不到的詭異之事,無法用一通書信闡明,也沒有必要非得讓你知道我易魂重生;而我之所以來到大匡城,是因為——”
那是因為她知道《文道仙途》的原劇情中,男主會來到大匡城,然後密謀造反。書中只有“果”,而不知“因”,她來到這裏,也是為了找到“因”。
她本一心以為自己的到來會産生蝴蝶效應,改變許柔止的結局。結果确實改變了過程中的種種,她卻還是難逃慘死的悲劇結局。
同樣,明瑄本以為他來到自己筆下的世界,他熟知所有金手指,通曉全部劇情,就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在這個世界稱王稱霸,卻反倒落得一身鮮血淋漓,夢想破碎,生死未蔔。
所有書中人物的命運都纏在無形的絲網中,牽一發而動全身;熟知命運者,未必能将命途扭轉成自己想要的結果;知與不知,在無窮無盡的未知面前,沒有任何差別。
“彼知水一壺,予知水一湖,誰所知多?湖者。可欲丈量大海,有何用?有何區別?”
賀老聽罷道:“我輩無法鬥量大海,如夏蟲不可語冰。”
李青蓮卻道:“睜眼則海大,閉眼則無海;我欲滴水無窮大,則一念無窮極;我欲大海化為一滴水,則無窮即是一。”
一是虛懷若谷君子之言,一是張狂無忌天人之語。
賀老嘆道:“原來姑娘就是許柔止。歲月變遷,真是不可估測。”
明琇眼睛酸澀,她又何曾想到那個溫厚潇灑的老人如今委屈在一副機甲裏。
李青蓮:“明琇,問你為何來大匡城,你打了個偈,什麽意思?”
明琇實在是藏了太多沒有辦法告訴任何人的秘密。難道要告訴他,她原本來自另一個世界?那也太瘋狂了。
李青蓮站在高臺上,金屬融化的橘紅火光映入他的褐色的眸中,那裏面有熊熊燃燒的火,還有微薄的水,那一點點水光卻最終撲滅了大火。他輕輕嘆了一口氣,他終究沒有等到答案——哪怕一個敷衍的解釋都沒有。
“明琇,你就算說是為了想和我再吃一次酒才來到這裏,我也未嘗不會信!”
對着這樣剛烈的、善良的、屢屢無私相助于她的人撒謊,明琇做不到。她只能選擇保持沉默。
氣氛如同下了一場雪,将滿堂濕熱的蒸汽全部都湮滅在令人戰栗的寒冷中。
賀老打破沉默,“許……明琇姑娘,你可想好了要複活尉遲公子?你須知道,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以這種姿态茍延殘喘的。”
這樣的機械生命,不會生長,也不再會死亡,沒有感知和生命力,要是哪一天魂魄消散了,那更像是一種解脫。
其實,明琇沒有能力回答這個問題,她不知道明瑄是否願意以這樣的方式“活過來”,她只知道她希望再次見到明瑄。
“賀老,我能問問,你又為何願意這樣活着?是為了複仇嗎?”
賀老銅制的腦袋左右搖了搖,發出金屬摩擦的聲音。“不,人都已經死了,複仇也不再是老夫能夠完成的事了。”
“那到底是為什麽?”
賀老道:“是為了青蓮。”而後再沒有解釋。
李青蓮不惜逆天而行,必然付出了諸多代價,也要将賀老的魂魄帶回人間;可賀老卻說,他願意留在人間,為的是李青蓮。
兜兜轉轉,初衷竟都是為了對方?這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明琇不得其解。
李青蓮冷道:“好了,你要看的妖窟你也看了,不便多做停留,我們走吧。三日後拜師大會,願明琇得償所願。”
“這一次你打算收徒嗎?”明琇快步跟上他。和來時牽着她慢慢走不一樣,去時他走得飛快,明琇不得不小跑起來,才能跟緊不至于困在這錯綜複雜的迷陣中。
“三日後,你便知道。”
“等等……”明琇喘着氣,仍忍不住好奇地問,“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他沒好氣道:“太明顯!”
太明顯?明琇心想,也就他這個怪胎才覺得明顯吧!許柔止雪膚花貌,明琇一露臉吓倒一片;從前一身仙氣,現在修鬼食妖;那時至少還要面子,現在破罐破摔,行為惡劣……
李青蓮是什麽時候認出來的?她難道露出了什麽破綻?
當然,理虧于人,明琇也不好逼問,于是換了個問題,“那你認出我後,怎麽還裝作沒認出呢?”
李青蓮似乎心情極差,“就想看看你還能演多少戲、出多少醜!”
有理。
免費的猴戲,換做她也愛看。明琇自讨沒趣,不再說話,低頭看路,默默尾随李青蓮離開了澤火源頭的地下洞xue。
本想着去妖窟獵只大狐貍回來,結果妖窟早不是妖窟了。奇怪的是,原本大兇早該在晚上爬出來索要妖丹吃,可一連三天,明琇的右眼眼皮都沒有跳過——謝天謝地!
是以,明琇也沒有再去獵妖。
現在,她與李青蓮有共同目标,可為同盟。為了方便共謀叛途,李青蓮十有八九會收她為徒。雖說他修仙而明琇修鬼,所修不共融,難以成為真正的師徒,但有個身份掩人耳目,當然是再好不過啦。
明琇自我感覺良好,心裏認定人家會收她為徒,就真的在考核中渾水摸魚。
少殺幾頭妖,善哉善哉,別人追妖她逗蜥蜴,悠哉悠哉。
其臉皮之厚,令人發指!
三天後,拜師大典。
大匡城外接西域,往來通商繁多,每月月初開放集市的時候,滿城便像是沸騰了一般,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各種語言的叫賣聲。金銀珠寶、绫羅綢緞、珍奇異獸、靈藥仙丹、玄奇妙法,應有盡有。李氏一族本是當地豪富商賈,家財累積了百年,說是有金山銀山,也不為過。從前這座邊城裏是很少能看到修士的,更多的則是商人、旅人、機械師……直到近幾代,家族才逐漸意識到商賈身份低賤,終究不被靈界道統認可,便開始重視培養後子孫後代修仙。花重金聘請外來的仙師,積年累月,這才有了現在作為八大仙門之一的大匡城。
拜師大典一年一度,為期一天,也正是月初集市開張的日子。
在來的路上,明琇左顧右看,沿街盡是琳琅滿目的各國工藝品、美食,實在教人心馳神往。她盼着拜師大典早些結束,趕在黃昏之前,正好還能趕上夜市。
大典在一個寬闊的廣場舉行。地上鋪着當地特産的白玉,看起來古樸大氣。明琇心裏頭感慨:“土豪啊土豪,這白玉地磚要是擱在窮一些的城池,準被人連夜撬光了。也就這裏富商雲集,土豪遍地,連個撬地磚的都沒有。”
今日盛典,但凡出身仙門望族的修士,都穿上了禮服。陸子約端秀儀容,隽拔身形,穿着一身落照府的黑金禮服,平日裏的青澀早已被厚重的禮服壓了下去,俨然是一個成熟、英武的男子。
明琇不得不承認,人靠衣裝。就連那娃娃臉、小個子、平常看起來就像是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的沈愛,今日一席橙黃大袖襦裙,配以繡金錦緞披帛,額間綴以銀杏葉狀花钿,朱唇輕點,整個人都端莊起來,但凡不講話,便是十足的名門淑女。
廣場的中央,是一座蓮花臺,蓮花臺上立着一座天女散花玉雕像。
明琇與蓮花臺相隔不遠,但由于蓮花臺在高出,而她在地上,不得不仰頭向上看,好似隔得很遠一般。她第一眼就看到李青蓮在上面,剛想揮個手,理智告訴她別做這麽尴尬的事。
李青蓮平生愛穿白衣,且不喜繁瑣裝飾。從前,他随身佩劍,往往穿着利落袍衫,革帶束腰,劍袖束腕,以木簪将頭發盡數挽起。配上他那颀長身段,白衣磊落,人如劍氣,目下無塵,拔劍似游俠,垂眸如隐士,又高傲不遜王孫,容止最是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