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表請回軍掩塵骨
“母親!”李青蓮幾乎忍不住要沖下去維護母親,卻被李成壑用力拽住。
只見息夫人不卑不亢, 擡頭望向紅衣使, 冷道:“大匡城的男兒自己上馬、下馬。沒有馬凳子。”眼下正值拜師大典, 廣場上并無雜物,一時半刻從哪裏找下馬凳?
“哈哈哈,偌大一個大匡城,富甲天下,竟連一張馬凳子都沒有嗎?”監查笑完後, 神色驀地一變,厲聲道:“沒有馬凳子,就叫奴仆跪下做人凳子!這麽簡單的事,還用得着本督教你!?”
若息夫人身邊有奴仆, 讓奴仆跪下也算是解了圍。天女像下, 一年一度的盛典何其莊嚴, 根本不許無關者進入。現場連個家丁、奴婢都沒有。就算有,紅衣使者有意挑釁, 哪怕立刻搬來凳子或是招來家丁, 他們得不到發洩,一會兒定還能找到別的由頭。
監查在邊城數年,對李家的情況也有所了解, 繼續道:“是了,本督差點忘了,李家這樣的門楣,也養不了奴仆。”
靈界的世家蓄奴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越是古老顯貴的世家,就越有資本蓄奴。通常奴仆的族譜也附着于世家,一生為主人家為奴為婢,誕下後代也依舊為主人服務,如此世世代代,穩固綿長。李家本是倒賣鐵器、銅器的商賈出身,商者為賤,雖說現在的李家早已不再以從商為主業,但往上數三代,還是賤籍。在那些歷史源遠流長的世家眼中,即便李家現在位列八大仙門之一,依舊是不入流的家族。
現在,這些談不上什麽世家貴族的紅衣使者竟也仗着九闕的權勢,公然取笑李家的門楣。
傳統世家等級森嚴,而李家卻連家訓都定為“不拘一格”,足見其家風開明,崇尚自由。大匡城門下無人為奴,府中的家丁和奴婢也都只是和主人家簽下了長期聘用的身契。與其說是“養不了奴仆”,不如說是他們從來都不願蓄奴。
監查佯裝捶腰,“本督久坐馬上,坐得腰酸背痛。這就是你們大匡城的待客之道嗎?不知夫人是否做好了決定、還要讓兄弟們等多久?”
出席這場盛會的,都是堂堂正正的仙門弟子,傲骨铮铮,又哪裏能屈尊跪下?息夫人巋然不動,朱唇緊緊抿着。她身旁的幾名弟子也面面相觑,所謂男兒膝下有黃金,仙門名士又最看重顏面,若要讓他們此刻替息夫人下跪,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隊伍裏有紅衣使者等急了,破口大罵:“恁麽胡姬!奶奶個腿的,到底還要等多久?我看你就是存心看不起兄弟們……存心看不起九闕!”
息夫人福身,“在場無一人是奴仆,也沒有人可以跪下供大人落腳,還望海涵!請大人自行下馬!”
紅衣使者:“你說什麽?你讓我……下馬?”
息夫人這才意識到“下馬”一次一語雙關,有不敬之嫌。“妾身失言……”
“大膽!”那漢子一馬鞭甩在息夫人身邊的白玉地磚上,地磚當即崩裂開一道口子。
為首監查幽幽道:“記得夫人雲英未嫁之時,是一名舞姬吧?”
隊伍裏有人幫腔:“那可不——聽說夫人當年飛天舞名動天下,好似九天玄女娘娘下凡塵,這名聲傳到中原,勾得有些人不惜抛家棄子,不遠萬裏出塞尋訪邊城,只為成為夫人幕上之賓……”
李青蓮與李成壑早就聽不下去了。前一句話是侮辱息夫人就是奴仆,後一句話是拿陳年舊事大做文章,言語中透露着诋毀她為妓.女、紅顏禍水的意思。李成壑目睹義母所面對的一觸即發的局面,本就陰沉的臉,更是戾氣深重,只不過他身為城主,大局為重,不能與九闕直接沖突,不得不咬緊牙關,将這番羞辱忍下。李青蓮卻在這時掙脫李成壑的手,縱然他知道大局為重,可實在無法眼睜睜看着母親被人羞辱!
“李青蓮!”李成壑低聲喚住他,“你沖過去能幹什麽?你還嫌害人害得不夠嗎!”
“難道就這樣幹看着?”李青蓮道,“大不了,我去替母親跪!”
李成壑傳音道:“荒唐!你以為你去跪了就是救了義母?多少人為了你而投奔大匡城——在很多人心中,你便是大匡城之精神!義母若跪下,傳出去也是九闕門人欺弱質女流,驚不起太大波瀾。而你李青蓮堂堂男兒,如果趕着去下跪、讓幾條狗踩着你的背耀武揚威,你以為在場之修士會怎麽看、大匡城未來的弟子會怎麽看、世人又會怎麽看?人們在乎真相嗎?不,人們只會認為是我李家趨炎附勢;谪仙奴顏婢膝,全無文人風骨;你讓大匡日後顏面何存、又如何能在靈界立足?”
李青蓮止步回頭,正對上李成壑帶着些許恨意的眼神。
“李青蓮,這不是你一人之榮辱——你若不是李家人,就算你尋個沒人看見的懸崖跳下去自裁謝罪我也絕不會攔着你,但我不允許你再牽連李家!”
這句話李成壑用了密語傳音,每一個字都從他耳裏鑽入心中,如同噬心之蠱。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麽,亦或是反駁些什麽,終究無言以對。
那一邊,息夫人深吸了一口氣,“照大人的話說,在場就只有妾身是奴婢出身了?”
監查冷笑,“昔日舞姬,今日主人。只不過是提醒夫人,做人不能忘本,也切莫——恃寵而驕。”
息夫人道:“如若今日大人們如願踩着人凳下來,是否就能滿意?大典就能繼續進行下去?”
監查道:“那是自然,我們也并非不講道理的人。”
息夫人如松如竹的身子微微一顫,輕聲道:“好……”
“夫人!”兩旁的弟子紛紛想過來攙扶她,可息夫人用眼神制止了他們,整了整衣擺……
“哈哈哈哈哈哈哈!”
明琇目睹這一切,早就按耐不住了。當下沖出人群,發出了一連串嬌笑。想這些仙門弟子全部都穿戴莊嚴、面目嚴肅,難得出了她一個沒臉沒皮的,倒也有了用武之地。
但見明琇穿着一身寬大的白衣,翩若驚鴻,步伐輕盈,笑聲嬌翠欲滴,扭着腰走到那馬隊面前。她頭戴帷帽,垂下的輕紗遮住了臉,五官影影綽綽,更讓人心猿意馬,忍不住想要一睹芳容。
紅衣使者見一個貌似絕色美人的姑娘盈盈走來,都樂了,在馬背上接連發出口哨聲。
監查道:“妹妹,再走近些,到本督馬下來,說說來幹什麽的?”
明琇道:“小女子想着大人眼光不好。”
監查眯了眯眼,“哦?怎麽個不好了?”
“息夫人年紀又大,骨頭又硬,大人們千尊萬貴的腳踩在她背上,想必也不舒服,還不如踩軟凳呢。”明琇說着就跪在馬前,主動俯身,低聲道,“小女子也想讓大人踩一踩。”
明琇出格的舉動讓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陸子約以為自己看走了眼,揉了揉眼睛,發現是明琇沒錯,不由嘶聲叫道:“明姑娘!明姑娘你莫要胡來!”
看着美人風.騷熱情,使者紛紛大笑。“妹妹姓明?”
“小女子,明琇。”她俯身跪在地上,視線與地面齊平,話語中帶着三分笑意。
“哈哈哈,好,是個明秀的姑娘!”
明琇不是古人,對于名聲、氣節這類事物看得并不重,也并不覺得膝下就有黃金了。再丢人的事她都做過,比這更大的屈辱也都受過,不過是被人踩幾腳就能解決的問題,她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監查看了息夫人一眼,“還是這位明妹妹識趣。夫人方才卻說在場無一人是奴,也無人可以跪下供本督落腳,這是什麽意思?”
明琇道:“回大人,小女子自願來大匡城讨個生活,奈何仙緣不佳,當不成弟子,便想着當個奴仆也不錯。這件事夫人還不知曉,所以方才沒考慮到奴婢。”
息夫人美目圓瞪,或許她也沒有想到,尋常人最看重的身份、名譽,在明琇這兒竟成了兒戲。她幾句話之間,就甘願将自己貶低為奴!
“大人先下!”
監查踩着明琇的背下了馬,想要摘下她的面紗,她不動聲色地躲過,又來到另一匹馬下,高聲道:“大人請下!”明琇迅速在每一匹馬下都轉了一圈,待到所有使者都下了馬後,她已然被重重踩上了數十腳,卻沒有顯露出絲毫不滿。
如果一味按照明琇的意願,她乖張霸道慣了,從不在意他人眼色,必然下一道“爛柯”咒逼這些紅衣使者拔刀互砍,一個不留。殺幾個人容易,解圍卻難。眼下她要為息夫人解圍、為大匡城解圍,就決不能那樣意氣行事,反而要做出乖順的樣子。
“明姑娘……”息夫人歉意地看着她,朱唇輕啓,幾乎就要過來攙扶她,明琇連忙擺手,笑嘻嘻地說:“夫人,沒想到奴婢剛來大匡城就有這等榮幸,日後還望夫人多多提攜。”她心裏想,李青蓮對她有救命之恩,那時候就連“為奴為婢、做牛做馬”的不要臉的話都說過了,現在哪怕真的是做奴婢,也不過是履行說過的話,她并不覺不甘。
那監查走到明琇身邊,靠得極近,鼻息幾乎要貼到她的臉頰,“本督瞧着這美奴甚是貼心,不若夫人就把她送給本督,也算是大匡城敬一分孝心。”
“不行!”蓮花臺上,李青蓮早已氣得雙目發紅。先前因相信明琇絕非任人宰割之人,并未插手,可眼下聽到使者索要明琇,卻是什麽也顧不上,直接跳下了高臺。
“等等!”明琇這句話也不知是說給監查聽的,還是說給李青蓮聽的。
“大人,真的要帶我走嗎?”
“那是當……”監查一把挑開她的帷帽,然後舌頭就開始打顫,話都還沒說完,驚吓得倒退了一步。
“你他媽也太醜了!”
明琇右眼的眼珠又大又圓,漆黑無光,不似人類,那一道三寸長的赤紋更是生生分裂了左、右半邊臉。她很清楚自己笑怎麽笑更像索命的惡鬼,就沖着監查燦爛一笑,露出雪白發亮的小虎牙。皮膚雪白,猩紅咒印,五官精致卻偏偏有一只可怕的眼睛,如此強烈的對比,看得越久,就越讓人毛骨悚然。
“大人~你剛剛還誇人家是個明秀的姑娘呢!”
明琇正要上前,監查就擡起腿,一腳狠狠踹在她身上,罵道:“滾!惡心!別讓本督再看到你!”
因為明琇此舉的目的就是想讓使者出氣後不再糾纏息夫人、讓大典得以繼續進行,她并沒有躲開那一腳,而是直接讓腹部受力,逼出一口血來。
明琇順勢倒下,在地上圓滑地打了個滾,刻意将動作做得十足誇張滑稽。然後一捂嘴,看到吐出來的血,裝作極其害怕的樣子,大呼大叫:“救命啊!血,血!”
她驚慌失措的滑稽樣子,惹得本來對她的容貌很失望的紅衣使者們不由發笑。
“哎喲,瞧這醜婆娘!真是醜人多作怪!”
明琇心下道:“你們氣也消了,爽也爽了,趕緊的讓拜師禮繼續。這賬我們私底下再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