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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莫教兵士哭龍荒

明琇滾回人群中後,掏出一張帕子粗粗抹去了嘴唇上的血跡, 淡定地戴上了帷帽。

“喂, 你剛才都是裝的嗎?”沈愛念叨, “沒想到九闕也有這麽讨厭的人……萬一剛才那些人真的要抓你去做丫鬟怎麽辦,你膽子也真大。你剛剛在所有人面前說你是奴婢,那今天不就沒法拜師了嗎。你這種脾氣怎麽可能真給人去做奴婢。對了,你剛剛被踢了一腳都吐血了,現在肚子怎麽又不痛了?”

明琇掏了掏耳朵, 有一句沒一句地聽着,然後順手從沈愛腰間摸來一個水囊,“咕嚕嚕”地喝了幾口涼水再扭頭吐掉。她漱完口,嘴裏的血腥氣也消了, 就又把水囊還回去, “還你。”

按照往常的發展, 沈愛嫌棄她嫌棄得要命,每次看到明琇就恨不得連翻三個白眼, 這時候是絕對不會接下她喝過的水囊的。可沈愛這次不僅接過了水囊重新挂回腰間, 還沒有和她拌嘴。明琇驚喜:“沈小姐有長進啊,我本來料定你要翻三個白眼的,現在竟連一個都沒有翻!”

沈愛“哼”了一聲:“這時候你都還皮得起來!想想你以後該怎麽辦吧!”

“我讓大美人欠了我個人情, 被踩幾腳又算得了什麽?我胸無大志,也沒什麽修仙的天賦,大不了就借着這個人情,在大匡城混吃混喝當米蟲咯。”

作為一個積極向上、有志向的少女, 沈愛原本還對明琇的俠義心腸有幾分佩服,萬沒想到她偏要說是這個理由。沈愛生理性地翻了個白眼,投去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眼神。

“你就使勁作死吧!”

“活着不作死,死後沒得作。”明琇打了個響指,“一個!沈小姐果然還是翻了一個白眼的!”

沈愛再次對明琇感到心力憔悴。“大典開始了,好好看!憋說話!”

“哈,兩個!”

一場危機變為鬧劇後,紅衣使者悉數入座蓮花臺,拜師禮繼續。

陸子約出師未捷,運氣不大好,輪到他上臺時正巧趕上紅衣使者突擊監查,而現在輪到他應答,蓮花臺上又多了這麽多雙眼睛盯着。他從未有過在這麽多人面前說話的經歷,喉嚨口仿佛燒了起來,每說一個字,都不像是自己的嘴裏說出來的。

“弟、弟子陸期,在家中排行老七,不過這期不是第七的七,而是後會有期的期……所以,我在子字輩裏字‘子約’……”

磕磕絆絆,聲音時大時小,明琇聽着揪心:自我介紹講究得就是自賣自誇。可陸子約倒好,在臺上這麽緊張,大概也沒意識到他正當着幾百人的面、當着他偶像的面扯自己名字的來歷——如果他今年八九歲,這樣的自我介紹應該能得一朵小紅花。

可惜他二十一了,小紅花?免談!

李青蓮許是察覺到陸子約一人面對将近三十名師長、監查官,過于緊張,随即吩咐排名緊随其後的七名考生一并上臺,八人站成一排,并肩應答,總比孤軍奮戰更有底氣。

沈愛也被叫上臺去。明琇伸長脖子望向臺上那兩道黑衣、黃衣背影,有一瞬竟很是羨慕。從前明琇也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以後以後會進怎樣的門派、認識怎樣的朋友、拜怎樣的師父——倒也不指望自己穿成了擁有逆天靈根的天選之女,只要有并肩作戰的同門,有值得跟随的師父,天氣好就禦劍,天氣壞就睡懶覺,就當在異世度個假,死後說不定還能穿越回去。

方才受的傷并不讓明琇覺得疼痛,但她看着臺上同批的考生,家世清白,前途無量,她也說不清是嫉妒還是羨慕,心裏忽然抽痛了一下。

陸子約緊接着回答了幾個“何時開始修劍”、“目前修為在什麽境界”、“為何要投考大匡城”諸如此類的基礎問題,緊張的情緒緩解後,應答愈發流暢。

落照府是兵戈世家,史上出過諸多化境界之上的大能,而陸子約的祖父更是被稱為“文淵将軍”,說的就是他在武學之餘,也寫得一手好詩文。陸子約本人家學淵博,身手不凡,難得還品行端正,無論學識還是修為,在一衆考生中都是最出衆的,只要不出岔子,應該能将這魁首之名保到最後。

偏偏出了岔子。

紅衣監查忽然開口:“既然是劍修,就不能兩耳不聞窗外事,不如我們來談談時事。”

陸子約揖道:“請賜教。”

“元和二年秋,仙首派威武軍北征殲滅賽教,同年,清洗仙門內部叛臣。有谏臣提出,攘外安內縱然是千秋功績,但一年內殺伐不斷,天地間的怨氣難以及時消解,未免助長了妖魔鬼怪的氣焰,對于怨氣深重這件事,爾等怎麽看?又該如何消滅怨氣?”

陸子約凝眉,思慮了片刻。

使者甚至沒有給出贊同與否的選項,只是問對于怨氣深重該如何消滅,言下之意,便是這兩件事都是正确的。

冤死的人多、厲鬼也就多;戰争不斷,人們心中的邪念就占據上風,怨氣自然會累積起來;盛世仙道昌,亂世鬼道盛,這個道理還有什麽好說的?明琇修習鬼道四年便有所成,誠然也得益于天地間的怨氣昌盛。可是,既殺了這麽多人、讓世間多了這麽多厲鬼,又怪死人怨氣重,還想搞些讨巧的方式化解怨氣。天底下哪有這麽便宜的事?

陸子約道:“禀監查使,在下以為化解怨氣絕不在一朝一夕,也難以單憑修士之力刻意消滅,怨鬼已是煞氣身中,誅鬼的戾氣亦是煞,兩煞不僅不能相抵,反而更助長了妖魔之勢。莊聖有雲,‘水之性,不雜則清,莫動則平,郁閉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地之靈氣、人心之怨氣,亦如流水,宜疏通不宜淤塞,可引流而不可平息。若仙門太平,天下昌盛,休養生息,滋養靈氣,久而久之,靈氣昌盛,蓋過怨氣,那貴派所患之怨氣問題,也就迎刃而解。”

這番臨場應答算得上是不卑不亢,有理有據,但監查似乎還不滿意,又問道:“你的意思是,以九闕為首的仙門百家這幾年都不昌盛、太平了?”

陸子約道:“仙首天縱之才,自有英明之處,在下鄙陋,不敢評說。只是近年來戰争太過頻繁,短短幾年間,就有數十家仙門覆滅、數不清的宗教門派被清洗,導致怨氣滋長,也是事出有因。”

監查問:“有仙門叛道,就有九闕平道。而肅清害人的異端也是為道統造福祉的事。你這小子,我倒想問問你,對戰争有何看法?”

一個接着一個的問題顯然更棘手了。這本是大匡城的拜師大典,竟讓一個無關的人頻頻無視規矩,冒昧提問。李成壑走到陸子約身前,道:“監查大人的問題對于這些年輕的修士來說,未免太過艱澀。”

“他們都是九闕未來的棟梁啊,城主連這種問題都覺得艱澀,未免太過溺愛這些弟子了。”紅衣使者閃着寒光的目光掃過八名修士,“這個問題也不必只有這個劍修回答,問的是在場的諸位。”

蓮花臺上靜了許久。那些新弟子中,有的是第一次出遠門的名門貴族,有的是慕名而來的年輕散修,回答這個問題,卻都面露難色。這個問題的難處不在于其本身,而在于該怎麽回答,違心地說九闕打得好打得妙,紅衣使者是聽了舒坦,在未來師長心裏卻免不了留下虛僞的印象;而若是直言不諱,那等于是找九闕的毛病,也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只要有第一個人回答,打破現在的安靜……

“我來!”沈愛也不知是讀不懂氣氛,還是有意出頭,竟大大咧咧地上前一步。“諸位師長好,紅衣使好!我是文修沈愛,我記得以前爹爹教我背過一篇文章,我覺得那篇文章裏論戰争比我論得要好。我背了啊——”

“浩浩乎,平沙無垠,夐不見人。河水萦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風悲日曛。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铤亡群。亭長告餘曰:“此古戰場也,常覆三軍。往往鬼哭,天陰則聞。”傷心哉!秦欤漢欤?将近代欤?”

女孩的嗓音清亮中帶着絲絲甜味,十足認真地念着吊文,聲音青春而內容蒼涼,融合出一種驚豔而震撼的效果。

沈愛也不懂得掩飾情緒,念到悲處,微微梗塞,就紅着眼眶堅持念下去。

在場的文修之中,有許多都背過這篇《吊古戰場文》。人們開始肅穆地看着臺上的人,看着那祈福和平、美好的天女像,有的人口中也輕輕跟着吟誦。

背到一半,沈愛似乎忘詞了,停頓了好長時間。

就在這時,陸子約也上前一步,抱拳道:“弟子請求一續。”

“屍踣巨港之岸,血滿長城之窟。無貴無賤,同為枯骨。可勝言哉!鼓衰兮力竭,矢盡兮弦絕,白刃交兮寶刀折,兩軍蹙兮生死決……”

他依舊沒有念完全篇,因為不時又有修士站出來。

“下面弟子來接!”

“我來!”

……

文道的玄妙之處就在于,好的文章有着直指人心的力量,那些原本臉色極其難看的紅衣使者中,也有人随着吟誦聲逐漸動容,站起身來,注視着那站成一排的年輕修士。

文章快到末尾的時候,早已不止一人在誦。

在場的修士,但凡記得文句,齊聲吟誦:

蒼蒼蒸民,誰無父母?提攜捧負,畏其不壽。誰無兄弟?如足如手。誰無夫婦?如賓如友。生也何恩,殺之何咎?

正值烈日高照的午間。

陽光下的天女像瑩白、聖潔。

大匡城弟子身上的白衣一樣亮得發光。

有的人一開始只是默默在嘴裏含着念,後來也逐漸放開聲音,一時間,聲音洪亮,傳遍了整片廣場。

必有兇年,人其流離……明琇在此之前從未聽過這篇文章,聽過後也不能完全聽懂,但這樣的氛圍讓她覺得很振奮——這對她來說是一種鮮有的感覺,就好像,心也随着烏雲散去後的太陽一樣明亮起來。她聽到的是一篇悲壯的吊文,可心中卻充滿希望。

即便這不是一個完美的答案,更不是紅衣使者想要聽的答案,但終究是幾百人的答案。此刻他們因為一篇文章凝聚在一起,每個人都獲得了比自己更大的勇氣。哪怕是九闕,也沒有充足的理由,因為一篇由集體吟誦的文章,而懲罰所有人。

即便沒有他們,也總有人能越過時空,千年之後,千裏之外,從文章聽到共鳴聲。

是信仰,明琇想,文道中存在着信仰。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明琇穿進的小說的題材是文道,所以關于詩文的篇幅會比較多的,比如在火鍋店的那一段,還有這章...就是希望太太們不要嫌棄枯燥 (╥╯^╰╥)

明琇順利賴在邊城,從此過上了沒羞沒臊的生活【誤】

下章青蓮就要收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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