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髑髅說》1
田野上,明琇繼續前行着, 可以看見前方的地平線上有了一點動靜。
地平線正在慢慢挪進。
像是一道黑煙, 把它的黑暗添加到陰暗凄涼的天空中。
随着地平線逐漸靠近, 移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九闕押送勞力的隊伍見狀停下。人們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險。
只聽隊伍裏穿出一聲尖叫,劃破灰蒙蒙的天——
“是蝗蟲!”
鋪天蓋地的蝗蟲,形成了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黑雲,由北至南席卷而來。
“全部趴下!!”
明琇尚未反應過來,就被一把拉進一個人的懷裏, 鬥篷将她整個人都包裹起來。她什麽也看不見,唯有千萬蝗蟲振翅的聲音,如同厲鬼嘶鳴,又如山崩地裂, 震耳欲聾, 觸發了人心中關于死亡的恐懼。
時間在煎熬。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也不知過了多久, 那聲音褪去,白日恢複了光明。
明琇已然吓出一身冷汗, 雙腿不争氣得發軟, 本就疲憊至極的身體這會兒更是什麽力都使不上,軟軟地跌下去,坐在地上, 大口喘着氣。
“阿止,你沒事吧?
她的頭頂上方傳來李青蓮關切的聲音。他方才護着明琇,頭發和衣服都被蝗潮給弄亂了,看上去有幾分狼狽。
明琇面色慘白, “沒事,謝謝……”
旱極而蝗。今夏,幹旱席卷了大陸上幾乎一半的郡縣。
道路兩旁,原本是廣袤無垠的農田。可現在目眺所及,哪裏還有什麽高粱地?徒留一片廢墟。
蝗蟲飛過後,農舍裏的人紛紛跑出來,倒在田地裏,俯首痛哭。更多的人,行屍走肉般的難民,為了活下去,或成隊,或成雙,或成群,或落單兒,繼續機械般地向下一個城鎮走去。
修士的隊伍暫時原地修整。二十餘人,被一種壓抑的氣氛籠罩着。一個青衣公子怒氣沖沖地用扇子指着明琇,恨道:“都怪你!”
明琇癱坐在地上,已然不想花費多餘的力氣反駁。
李青蓮:“許二郎,罷了,再如何,她也是你自家妹子。”
原來,這模樣俊逸的青衣公子正是符離宗二公子。
七天前,九闕在焚天爐焚機械、誅異教,明琇一見到明瑄就不顧一切沖了出去,這樣一來,李青蓮和許二郎也只好跟着走出。三人被判擾亂法場之罪,被關進獄中。監獄的冷板凳還沒坐熱,正逢九闕征收勞力,便将那些犯了小罪的犯人判去赈災。赈災若成功,回到九闕,便可以将錯誤一筆勾銷,恢複自由身。
“哼,自家妹子?我許家清流世家,可沒有這麽不要臉的女流。許柔止叛出家門,早在族譜裏除名,怎配做我妹妹!李兄,你莫要同情心泛濫,可別忘記,就是她!七日前,九闕焚天爐,她再次為了那個野男人犯賤。這一次,她膽子倒是更大了,膽敢擾亂九闕法事,惹了一身麻煩不說,還牽連了李兄和我!”
許柔止犯過的錯、愛過的人,統統算到明琇頭上,她就算有一百張嘴也解釋不清。焚天山上她見到尉遲瑄,第一眼就認出他是明瑄。她一個人來到異世後,心中的彷徨無措,情急之下,一心想與親人相認,确實沖動了些。
也确實有愧于許家公子和李青蓮。
“抱歉,我也有錯。”明琇低頭道,“不過二郎,你都罵了三天了,在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先消消氣,要不你打我一頓?”
“把你打死了許家、陸家的顏面也回不來!我們也還是要去喂蝗妖!”許二郎越想越氣,一腳踹向明琇。
明琇本能地抱頭,而李青蓮下意識拿胳膊一擋,擋完了發現自己用的是小臂,又疼得直搖手臂。
“吼,不是吧,你還真打?差點就被你給踢折了!”
許二郎瞪了明琇一眼:“反正這一回任務兇險至極,什麽赈災,要我們十幾人深入蝗蟲洞窟裏去殺那只五百年的蝗妖,分明就是要我們的命!要死一起死吧!”
“……”許柔止這位二哥,平常喜歡和仙門名士一樣端着架子,可端又端不穩,嘴巴毒,脾氣差,說起話來憑白帶着幾分喜感。但只要順着他說,習慣把“是是是,你說得對”、“好好好,都聽你的好”、“贊贊贊,二郎果然深謀遠慮/見解獨到”這三句話挂在嘴邊輪番說,準能把他的毛捋順。
可惜,李青蓮還沒掌握到這三句話的精髓。
“二郎,我們連蝗妖的影子都沒見着,這時候就說死不死的,未免太喪氣了!”
“二十年前,蝗妖現世,也是一場浩劫。”許二郎言之鑿鑿,“那時候,百家仙門派了百餘名金丹之上的修士前去圍剿,只有不到十人生還!”
李青蓮向來十分樂觀:“那也不一定說明我們就會死啊。憑什麽前人做不到的事,我們就一定做不到呢?”
許二郎:“你就吹牛逼吧!聽說蝗妖每次現世都要吃夠一定的人,吃飽了,就休眠一段時間,蝗災也就消停了。這次那批死囚犯,就是送去喂蝗蟲的。我現在只求那蝗爺爺趕快吃飽,別到時候把我們一并吞了。”
焚天爐那場變故後,明瑄被關入了死囚營,這次活人獻祭的名單上,就有他的名字。
明琇緊緊抓着衣角,一股強烈的不安湧上心頭,偏生許二郎又補充:“那個尉遲瑄整個一災星,去喂蝗蟲也算是有點價值!”
明琇忍不了:“我呸,尉遲瑄是男主!他怎麽可能會死!我看蝗妖才是死到臨頭了!”
“男主是什麽?尉遲瑄那厮僞造靈根、忤逆天道、聚集教徒,樣樣都是誅九族的大罪!虧得那厮父母雙亡,湊不齊九族,死他一個也就結了。幸好我們許家早就将他逐出門派。我們許家也真是觸了黴頭,碰上尉遲瑄和你兩個害人精……”
聽別人辱罵明瑄,明琇當即反唇相譏:“你這個小少爺又懂什麽?你懂什麽是公平嗎?明……尉遲瑄他做的事自有他自己的道理。憑什麽人的優劣要在一生下來就注定好?憑什麽有些人再怎麽努力,也會因天生沒有靈根而永遠無法修仙?人造靈根的存在就是為了讓競争變得更公平、更透明!”
修士的血脈是這個時代最稀缺的資源之一。天生擁有靈根的修士終究是少數,更多的還是每天只關心下頓能不能吃飽、莊稼能不能種好的平民。
許二郎斥道:“人造靈根就是違背天道、不容于世的勾當!要是靈根這等天賜之物都能依靠他那些邪術改變,那豈不是人人都要變得更貪?到時候,不僅靈根可以人造,金丹和修為也可以交換,那把你的內丹精元挖出來給那些天生不能修煉的庸人,你願意嗎?這世道不就全亂了!”
明琇挑眉:“難道想要創造公平,就是你們仙門眼中十惡不赦的大罪嗎?我看,仙門想要壟斷天地靈氣,才是真正的貪婪和自私!”
許二郎冷笑:“許柔止啊許柔止,沒想到離家半年,你倒是長了不少歪理!果然是跟着那尉遲災星魔怔到一處去了!”
眼見大隊人馬已經結束了休憩,甩開他們一段距離,而兩人各執一詞,李青蓮不得不站出來打圓場。“都別說了,趕快跟上隊伍。”
“哼!”
明琇與許二郎相互撇過頭去,都不想再理睬對方。
明琇的腳坐麻了,再加上剛才被蝗潮吓到,雙腿綿軟無力,竟連站都站不起來。她一貫好面子,不好意思示弱,就自己用手撐,可待到兩人都走遠了還沒将自己撐起來。
只見李青蓮折返回來,“來,我背你一段。”說罷俯身蹲下,也不給她拒絕的機會,就輕松将她背起,又一溜煙跟上了大隊。
許二郎搖着扇子,一臉沮喪。而李青蓮背着明琇,腳步輕快,仿若對殺蝗妖這件事躍躍欲試。許二郎看着他,不由嘆了口氣,“我說——李兄,你這心未免也太大了吧?難不成你還想去蝗蟲洞?”
李青蓮如實說:“倒也不是想去,而是不得不去。要是能殺了百年蝗妖,各地的蝗患就能得以緩解,這是造福萬民的事。”
許二郎拍拍手,嗤笑道:“看來你不是愛吹牛逼,你是真的傻!”
“我們修士受着百姓的供奉,總不能見着百姓受難,卻只想着明哲保身吧?這一次,不管能不能成功,我李青蓮都義不容辭。”
明琇伏在李青蓮背上,心道:李青蓮才不傻呢。只不過,世人大多功利,是以說天真爛漫的人愚蠢,罵溫柔善良的人虛僞,非要逼得那樣的人不得不改變,才滿意地說一句“看,這就是人性”。本質上就是排除異己。
她又将頭埋在那清香的黑發間深吸了一口氣,又想:他還是不要改變得好。
明琇這樣一貼、一摟,李青蓮的皮膚上就從耳後開始慢慢泛起紅暈,“阿止,其實不用抱那麽緊,我不會讓你掉下去的。”
如此,又趕了一天的路。由于明琇的體力太差,李青蓮時常要背着她才能跟上九闕的隊伍。
到了夜間,安營紮寨,露營荒野。明琇溜出來,坐在田野邊,吹着七月微醺的風,夜空一片晴朗,幾乎讓人忘卻了白日裏黑雲蓋日的恐怖景象。可一低頭,大片大片枯死的棉花樹又提醒着她白天的災難。
明琇掰着手指算了一會兒,還是沒能算清楚這是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幾天。
大概一個多月了,她想。
荒郊野外,四下無人。
一開始還只是小聲抽泣,哭着哭着,就徹底失了分寸,一邊哭,一邊在地上打滾。
這個時候,在她眼中,這個世界充滿着不公平、暴力、災禍、未知的恐怖。
思鄉之情如同洪水決堤。明琇嘶聲叫出來,我想回家……我只想回家!我不喜歡這裏!
淚眼朦胧中,視線裏出現了一片白色的衣角。明琇也不挑,直接用那片衣角抹了抹眼淚,努力想要止住哭聲,不成想眼淚袋子就像故意和她作對似的,越流越多。
“阿止你別滾地上,地上多髒啊。”李青蓮一邊把明琇扶起,一邊掏出一塊幹淨的帕子給她抹眼淚鼻涕。“想家了?我幫你勸勸你二哥。等到了不鹹山,你就在山下等我們。等我們除了蝗妖,你二哥就帶你回家……他不帶也得帶,不然我就把劍架他脖子上逼着他送你回去!”
明琇哭得更兇了——她的家哪裏是輕易就能回去的地方!
李青蓮有些不知所措,“這法子不好?”
“那是許家,不是我的家!”
那你的家是哪個?李青蓮懵了。明琇也沒法和他解釋,只是哭道:“我要和哥哥一起回家……”
“許家二郎?”李青蓮思慮片刻,“不對,你說的是你那尉遲瑄哥哥?”
“他真是我哥哥!”明琇糾結了一下,“異父異母的親哥哥!”
李青蓮:???
他無奈道:“總之,明天我們趕到不鹹山蝗妖洞,大概就能見到尉遲瑄。跟我說說,你想念的家是什麽樣的吧。”
明琇哽咽道:“我家……夜裏,燈火輝煌,白天,車水馬龍……跟你說了你也不懂的,我家比這裏好一千倍!”
“燈火輝煌?”李青蓮沉思片刻,突然一拍腦袋,“有啦!我這就帶你去看看這裏的‘燈火輝煌’!看完了,你須得答應我要開心起來。”
明琇漸漸不哭了,這句話勾起了她的好奇心:這種不毛之地上,哪裏來得燈火輝煌?
“沒騙我?”
“怎會。走,我剛想出來一個新玩法,保證好玩!”說罷,就拉着明琇的手,風風火火地沖進了棉花地。
這片被蝗蟲席卷過的棉花地上,到處都是枯死的、折斷的枝葉,就算明琇發動全部的想象力,也想象不出這種地方,漆黑一片,能有什麽好玩的東西。
只見李青蓮雙手結印,周身清氣四起,站在月光下,衣袂飄飄,無風自舞。
他沒心沒肺地笑:起飛嘞!
剎那間,地上殘留的棉絮全部飛上了天空,宛如把月光撕成碎屑,下了一場天地間獨一無二的夏夜之雪。
明琇捂住嘴巴,本以為這已是足夠的驚喜,卻沒想到,須臾間,李青蓮默念道法口訣,竟将每一片棉絮悉數點亮!
無數片“雪花”散發着月白色的光暈,在黑夜中熠熠生輝,襯得原本黯淡、頹敗的棉花地都有了一種史詩般的波瀾壯闊。
他收勢後,由于棉絮非常輕,就這樣懸浮在空中慢慢悠悠地飄,也不落下——
這是人間的星空。
此景唯美,無法言喻。明琇怔怔地看着漫天棉絮螢火,只覺得喉中堵塞,震撼得連聲音都發布出來。宛如置身星海,這般奇景,實乃她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又豈是一個“燈火輝煌”可概括?
明琇揮舞雙臂,又轉了幾圈,發光的棉絮就圍着她跳舞,她的臉上不禁浮現出了真正輕松的笑容
李青蓮抱臂而立,下颚輕輕揚起,說,這是術法裏的螢火訣,不是真的燒起來。
仿佛過了很久,明琇終于從驚豔中恢複過來,看着枯地上孑孑而立的少年,動容道:
我本來啊,很想不通你為何從來不用像別人一樣苦思冥想琢磨詞句,筆下就有詩歌噴灑而出。
可又一想,我看到的棉花地,就是一片頹唐,就是死氣沉沉、令人作嘔。但你卻看到了美景,見到棉絮就能聯想到好玩的東西。
你能從廢墟中看到光。
只有你,你活在詩歌裏。
作者有話要說: 周末了,粗粗長長的一章奉上。
不要被單元标題騙了,不是恐怖靈異向。取自曹植的一篇賦,主題和《骷髅說》接近,所以選了這個名字。
本章時間線在《蜀都賦》後,請珍惜短暫的軟萌的琇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