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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骷髅說》5

“是我殺死了攬芳華。”

明瑄承認殺人時,神情疏散, 仿若只是寫死了一個角色而已。

明琇不由後退了半步:這件事不對, 很不對。

攬芳華不是一個角色, 不久前,她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會含情脈脈地偷看明瑄的芳華少女。

這就是殺人。

明瑄了解她,不比她了解自己少。他當即長臂一攬,将她擁入懷中, 柔聲道:“琇琇,你別想太多,更不要自責。要怪就怪哥吧。”

明琇的瞳孔驀然放大,桃花眸中閃爍着水光。“我猜到了——李青蓮與我掉下深坑後, 是你寫下了發現神兵的劇情, 劇情映入現實, 我們才能成功逆轉局勢。可是,我沒有想到這樣做的代價就是殺人。為什麽我撿回來一條命, 攬芳華就非死不可?明瑄, 我們和這裏人不一樣,人命有多麽可貴,你不是不知道!”

“傻瓜, 你不都說了,我們和這裏人不一樣。這個世界是假的,就像是游戲,你說在游戲裏殺人犯法嗎?當時情況緊急, 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成功的可能性最大的方法了。”

明琇大聲道:“不是!”

明瑄寵溺地拍了拍明琇的後腦勺,就好像是在安撫一個調皮的孩子。“好啦,琇琇,別鬧。這次你能夠劫後重生,我一點也不後悔。你犯不着為一個無關緊要的攬芳華傷心。”

說實話,攬芳華與明琇僅說過幾句話,談不上什麽交情,她卻也并非僅僅是為攬芳華之死而傷心。“明瑄,我是為你——”

“那就更沒必要了。我偷襲她的時候,根本無人看見。攬芳華落入深坑,屍骨早就找不到了,日後若有人問起來,只會當她是為殺蝗妖犧牲,絕不會懷疑到我身上。”

明琇心知明瑄的出發點是為了救她,因而并不能理直氣壯地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職責他。可攬芳華什麽也沒有做錯,亦與明瑄無冤無仇,只是因為想要搶她的機緣給予明琇,就非要讓她落得一個香消玉殒的結局?明瑄真的是神嗎?即便他是神,就有權力以了了幾筆輕易改變一個人的命運嗎?

“明瑄,問題就在于你以這種力量殺死了第一個人。有第一個,就難免會有第二個……”明琇嘆了一口氣,“假若有一天,你需要動用你的‘神力’扭轉乾坤,但這個代價或許不只是一個人的命,還是十個、百個、甚至無可估量……你又會怎麽選?”

明瑄笑了笑,“我是什麽樣的人,琇琇還不清楚?”

“我不是這個意思!”

自進入不鹹山以來,明琇在太短的時間內體會了太多從未有過的經歷,精神起伏極大,喜怒哀樂亦變得激烈。說着說着,她忍不住就淌下了兩行眼淚,聲音中夾帶了濃厚的鼻音,“哥……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我掉下懸崖的時候,以為我死定了,現在還能活着回來、見到你,我是真的很開心、很慶幸……可正是因為我知道你不是濫殺無辜的人,才更為你難過,你為我殺了一個人,我、我……”

“沒事的。”明瑄更用力地抱緊她。

他的眸色純黑,雙瞳反射出從天坑之頂漏下來的清透陽光,仿佛玄冰白潭中養着的兩顆絕世明珠,以純澈的墨色更襯出那張冰雪雕刻般的臉。

深谷無名,寂靜無底,兩人緊緊依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琇琇,哥哥可以向你保證。我在靈界一日,就絕不會利用神筆之技濫殺無辜、牟取私利。”明瑄輕而堅定地說,“但是,如果我們兩個的存亡受到威脅,我也絕不會吝啬這項技能。我只想保護你,與這一條相比,任何條件都可以推翻。”

明琇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本應是感動的,可現在她的心情卻尤為複雜。她手中的那把上古神器“娑婆箭”散發着淡淡的金色光芒,磅礴的靈氣貫透她的全身。

就是這把娑婆箭。

本該是骷髅香妃在這座骷髅谷中發現的神兵,卻由她替代攬芳華,得到了它。

就像是她殺了攬芳華一樣。

什麽是真、什麽是假,界限越來越模糊。原來,明琇早已對這個世界深信不疑。

啊!!!

她跑到懸崖旁,好似那把神弓突然變得燙手,松手将它重新扔回那百丈深淵,然後,逃也似地跑向洞口。

“琇琇,這可是上古神器!”明瑄追上她,扼腕嘆息。

明琇一言不發,心下道:“丢一把上古神器又怎麽了?這本來就不是我的機緣,是我害了別人的命才換來的東西。再說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我現如今靈力耗盡,又不懂太多法術,娑婆箭對我來說和廢銅爛鐵沒有區別,帶着它,才是給自己找麻煩。”

到了洞口,吳九坐在石上等候。見到兩人後詢問:“蝗妖已除,何不結伴同行?”

明瑄:“吳大哥,你先下山吧。我那小師妹在坑裏受了太大驚吓,我陪她慢慢走,平複一下心情。”

吳九走後,明瑄複嘆道:“琇琇,你還不明白嗎?這個世界很危險,你我在那些修士眼中皆是草芥般的人。除了我,還有你自己,沒有人會為你着想,你又何必可憐別人?”

這個道理,明琇并非不明白。她來到這裏後,遇到李青蓮這樣的好人是她的幸運,可明瑄不一定像她這樣幸運。明瑄從小便看不慣弱者受人欺淩、不公平,靈界是他苦心創造的世界,他比任何一個人都要熱愛這個世界,也更不希望看到這裏的制度走向腐敗、僵化。

或許她剛才胡亂發脾氣,确實是對明瑄有些苛刻了……

“琇琇,對不起,是哥哥快瘋了……你掉下去後,我真的差一點就要瘋了。不然我也不會想到要殺死我自己筆下的女主角、再将她的命定機緣寫給你這種獵奇的法子救人。這個世界上的一切與琇琇相比,都微不足道。別說是一個攬芳華,哪怕、哪怕是……”說到此處,明瑄頓了頓,似是心中還未想好有什麽東西堪與明琇相提并論。

一種別樣的、陌生的感覺自明琇心中冉冉升起,如一縷若有若無的青煙,卻瞬間彌漫開來,勢不可擋。

像是失而複得、像是狂喜……更像是灼灼愛意。

“瑄哥哥,對不起,我不該怪你的。”少女雙目澄如秋水,雙頰暈紅嬌豔,依偎在明瑄胸口。“我也只在乎你啊。”

明瑄微微一愣,随即親了親她的鬓角,“你、你叫我什麽?”

瑄哥哥???

明琇慌忙推開明瑄,揉了揉太陽xue,“那個,沒什麽,我大概是摔糊塗了。”

明瑄的唇邊漾出一抹笑容,“好,我們走吧,永遠不回來啦!”

“嗯!永遠不回這個鬼地方!”

只是說完後,明琇眼神微黯,仿佛又想起了什麽比蝗妖更恐怖的事情。“其實有時候,怪物并不是最可怕的……”還不等明瑄回應,她又匆匆說,“我們別回九闕了,好嗎?”

“可是我們的手環上的禁咒還沒有解除,必須返回九闕複命才能恢複自由身。不過你放心,我們可以解開禁咒就走。你不喜歡,我也不喜歡,絕對不多待一天。”

明瑄不知道許柔止的記憶已經恢複了,只道是明琇害怕自己重蹈許柔止的覆轍,因而寬慰,“不怕,琇琇是琇琇,許柔止是許柔止。她的命苦,和你沒關系。你讓我再想想辦法,說不準哪天,我們就能回家了!”

說到回家,兩雙眼睛頓時都亮了起來。

“嗯,我不怕。”明瑄的話讓她很是受用,緊繃的內心漸漸舒展了一些。

明琇的身體在深淵之底已到達了極限,之前因不敢松懈而硬撐過來,此時脫離危險,便再也撐不住了。她又一陣暈眩,眼前閃過一片白光,這一下子仿佛渾身上下的力氣全被抽走了,她重重倒下,不省人事。

在陷入混沌前,明琇好像聽到有聲音在喚她,一會兒喚“琇琇”,一會兒喚“許柔止”,也不知聲音從何而來,也不知喚的究竟是誰。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之前在險境下被壓下去的病痛,一股腦兒全發出來。這一路上,明琇醒醒睡睡,也不知過了幾天,一覺醒來,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大床上。

婢女盈盈走來,淺笑道:“姑娘終于醒啦。”

明琇“噌”地一下彈起來,警惕地環顧四周。

婢女正準備服侍她起床更衣,明琇連忙叫停:“你誰啊?”

床邊有一扇木格窗,外頭是紅牆黑瓦,端肅莊嚴。

明琇穿着絲綢中衣,身上的傷口處都得到了精心的包紮,身體也恢複得差不多了。她的視線掃過房間,搜尋着有用的訊息,當看到婢女的淺紫色服侍上印着竊曲紋樣,答案漸漸明晰。衣服上繡着竊曲紋,也稱蛟龍紋,天下唯有九闕一家能用。

看起來,她已經回到了九闕仙盟的總壇。

婢女的笑容很甜,人畜無害的樣子,“婢子是特地來服侍姑娘的,姑娘有任何需求,都可讓婢子去做。”

明琇:“我想再睡一會兒,你別讓人在這間房裏轉,會打擾到我。”

婢女應允,果然全部退下,留明琇一人在偌大的房間裏。

醒來後發現自己身處九闕的事實無疑令明琇魂懾色沮。因為正是這個殺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害死了許柔止,這樣的記憶給她造成了近乎于本能的恐懼和迫切想要逃離的沖動。

才醒來沒一會兒,明琇的背後就被冷汗浸透了,不知為何,她嗅到了危險的氣味,盡管這種直覺沒有任何邏輯可言,但她在這裏一刻也待不下去。

于是,明琇推開木格窗,匆匆拿外衣一裹身子,跳窗而逃。

跳窗的時候,她的一只修鞋掉了,滾到了很遠的一條溝裏。可她甚至不想去撿那只鞋,光着腳就開始跑。

跑到一半,身後傳來一個溫雅的聲音:

“莫要赤足下地,你大病初愈,小心着涼。”

明琇停住,驚訝道:“吳大哥?”也不知為何,她打了個寒顫。

大抵是七月流火,暑氣漸消。真的要小心着涼?

吳九幫她拾起了那只鞋。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握着那雙紅色的繡鞋,顯得繡鞋小巧玲珑。随即他握着明琇的白皙的腳腕,為她穿上了鞋。

明琇紅着臉,幹咳道:“謝謝……對了!吳大哥,看在我救過你的份上,你能不能幫我個小忙?”

吳九悠然:“請講。”

“吳大哥,你知道尉遲瑄現在在哪兒嗎?他還好嗎?”

“正巧知道。”吳九點頭道,“尉遲公子成功誅蝗妖,立下大功,罪名已然解除。他一時走不了,不過,我可以幫你轉告他。”

明琇籲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請你幫我捎一句話,就說我來不及去找他了,讓他辦完事盡快下來,山下見。”

吳九溫聲:“你要走?”

明琇點頭如搗蒜,壓低嗓子道:“你不知道,哎,許……我被九闕那姓朱的害過!要是讓他見着我,我就完了!所以我在這九闕一刻都待不下去!”

吳九“哦”了一聲,“原來,那姓朱的如此混蛋,竟然害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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