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骷髅說》6
朱無咎豈止是個混蛋!
回溯到那段記憶,明琇的腦殼又開始隐隐作痛。朱無咎強納許柔止為姬妾, 毀了她的清白。許柔止受不得這個侮辱, 沒有臉面再見男主, 最終選擇割腕自盡。這才有之後她的靈魂鸠占鵲巢。
明琇問:“吳大哥,你見過九闕仙主嗎?”
吳九道:“遙遙看過一眼。”
明琇啐道:“一定是個滿臉橫肉、一身騷氣、又老又色的臭男人!”
吳九斂眉一笑,“許姑娘,你見過他?”
明琇剛想搖頭,又覺得應該點頭, 雖說她們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但她使用了別人的身體、擁有了別人的記憶,也不再完全只是她自己了。索性吳九也沒有追問下去,而是說:“許姑娘, 你若打定主意要逃, 那便逃吧。你在不鹹山将功補過, 先前的罪名已然一筆勾銷,這裏也沒有人會羁押、囚禁你。這是一袋銀葉子, 權當我的謝禮。”
明琇既然占了許柔止的身軀, 就不能任由其不明不白地死去。只是她如今勢單力薄,連靈力都幾乎耗盡,自身難保。所以, 明琇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回江南符離宗,将許柔止的消息帶給她的親人,讓他們為親身女兒讨回公道。
此行一路南下,路上确實需要不少錢。她跑得急, 竟連自己身無分文這件事都忘了。
她也不客套,大剌剌接過錢袋,抱拳道:“謝謝啊,吳大哥!我看得出來,你是個講義氣的好漢!你以後定會前途光明!”
吳九溫聲:“不必客氣。”
明琇想了想,又補充:“我請你幫我給尉遲瑄帶的話還是得改一改。萬一他改變主意不想下山了,我總不見得永遠等下去吧?你跟他說,我在附近的靈犀鎮上等他三天,三天後他要是還不來找我,我就默認他選擇了九闕,我一個人回去許家。”
吳九應道:“好,放心,尉遲瑄那裏,話我一定帶到。許姑娘願意信任我,已讓吳某人受寵若驚了。”
“吳大哥,你千萬別跟我謙虛。我既坑了你的錢,又要你幫我傳話,這臉皮厚得嘞,連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早在不鹹山,我就覺得你和別的重犯都不一樣,是個難得的君子!我把這事兒托付給你,自然是相信你言出必行。”
吳九微笑,“那便祝許姑娘一路順風。擇日再見!”
明琇揮揮手,“哎,我就不說再見啦。實話告訴吳大哥,此去一別,我不打算再回來九闕了。聚散離合都是常事,今後會不會再見,我現在還真不好說。你我都是浮萍一樣的人,好聚是緣,好散更是緣。”
吳九樂了樂,眉目舒朗,讓人如沐春風。“許姑娘真是個有趣之人。”
“一般一般。好了,不能再跟你聊下去了,我得趕在日落前下山!”明琇将錢袋揣在胸口,轉身向山下跑去,一邊跑一邊回頭向吳九揮手。她每跑一下,銀葉子就相互碰撞,發出一連串“叮鈴咚隆”的脆響。
金黃色的陽光灑滿了山頭。少女一襲粉裙,身形纖瘦,跑起來蝴蝶一般翩然。她的體力似乎不怎麽樣,跑一段便要停下來喘息一段時間,喘完又繼續跑……
吳九站在樹梢上,目光随着那粉蝶穿梭在山林間,直到再也看不見那一抹粉,才轉身離去。
暮雲滾滾而下。
整座仙山雲霧缭繞,浩氣清英。
山巒疊起,世間福地九闕占七重,群峰之中,西邊那座最鬧騰的一座峰,叫做灞陵峰。那裏是各家各派派往九闕修行的仙門子弟的居所,整座峰上幾乎全是差不多年紀的年輕男修,從五湖四海而來,聚在一處,哪怕是再森嚴的仙門聖地,也一準雞飛狗跳。
灞陵峰規定,女修未經允許,不得闖入山門。因而明琇也被攔在山門外,在山腳下休憩片刻。灞陵峰下,種着一片杏樹林,粉白相間的杏花盛開,連成一片夢幻的海洋。既然景色這麽美,就再呆一會兒再走吧,她如是想。如此,一坐便坐到了太陽落山。
還是走吧。明琇也不知很清楚自己究竟是怎麽想的,明明想好了要走,卻又在這裏懷着一顆惴惴不安的心等了好久。她本不是一個思慮很重的人,可自從找回了這具身體的記憶後,她經常處于一種意識混沌的狀态,她總覺得自己心裏好似有個繩結,卻偏偏抓不到那個繩結的解口,越是想,就越是煩躁,倒不如索性忘了那個繩結,樂得自在。
正當她起身欲行,只聽靜默的杏花林深處傳來一聲馬鳴。
她猛然回頭,但見皚皚杏花下,青衣白馬,少年與她相隔百米,四目相對。又聽一聲嘶鳴,少年用力一夾馬腹,白馬朝她奔來。
金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側臉的輪廓英俊突出,儀态清高卓絕。他的膚色與尋常男子相比太冷了些,使得他看起來冷傲不好接近,可他顧盼間的神情又極為生動,讓人覺得觀之可親。那雙褐色的眼睛是奇異的,充滿着少年特有的神采,仿佛在一副遙遠的山水水墨畫中點綴了一輪紅日,又如在曲高和寡的琴曲中加入了快樂的、生機勃勃的歌聲。
他腰佩蹀躞,其上懸一葫蘆一長劍。腳踩一雙黑色的皮靴,靴上用銀線繡着雙鳳,鳳眼上穿着兩顆熠熠生輝的明珠。
他給人的感覺似乎和初見時沒有變化,卻又好像有什麽東西變了。
明琇莫名開始緊張,先是支吾了幾句破碎不成句的話,後憋出兩個字:“是你啊李青蓮,好巧!”
“巧了,我每天下了晚課都會來這裏。”李青蓮吐出了嘴裏叼着的草,疏懶散漫。
明琇四下環顧,卻見除卻杏花別無他物,看起來不像是有什麽李青蓮會喜歡的東西。“你為什麽每天晚課後都要出灞陵峰?”
這句話也不知戳中了李青蓮什麽心事,他突然擡高聲音,“我就樂意出來,怎麽了?”
明琇吓了一跳,連忙擺手,“沒問題,一點問題也沒有!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随意。”
李青蓮随手指了指杏花林,“喏,我是來看桃花的。”
桃花花蕊呈紫紅,而杏花花蕊則是黃白色的。這都能認錯,可見他平時也不是對花花草草上心的人。明琇本想指出,卻又聽李青蓮由衷贊美道:“這片桃林開得好啊!”
明琇小小噎了一下。“咳咳,李青蓮,我既然這麽巧碰到你了,就順便道個別吧。我要離開九闕,再也不想回來了。”
明琇終究還是撒了個小謊。巧合,她知道李青蓮在灞陵峰修行,才故意選了這條路下山,想着若是有緣碰到,那正好最後道一聲別。
若是此行順利,她将許柔止的遭遇告訴許家後,便會和明瑄一起隐姓埋名。在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她不求飛黃騰達、得道大成,只要平安地活下去,她就已經很滿意了。
“李青蓮,以後有緣再見吧!”
李青蓮:“不會吧,這麽簡單的事你還想靠緣分?天上神佛怕不是都被你煩怕了。若想再見,直接同我說不就行了?阿止,你到底要去哪裏?”
明琇:“我回許家。”
李青蓮凝眉,“可許家不是早已将你逐出家門了嗎?”
“我可以跟他們解釋,那時是我不懂事。”明琇頓了頓,“他們不接受我也無所謂,我只是有幾句話必須同許家人說。”
許柔止在沉默中枉死,若連明琇都不願為她站出來,這世上恐怕再沒有第二人會為她說一句話。
李青蓮突然翻身下馬,展顏道:“阿止,你終于想通了!”
明琇見他這麽激動,覺得有幾分搞笑,卻又想到他身上受的那些傷說不準還沒好,這樣翻上去、翻下來,會不會又傷筋動骨?“李青蓮,你身體恢複得怎麽樣?”
李青蓮如實道:“怪得很。我本以為我掉下骷髅谷後肯定元氣大傷,至少丢半條命,但結果發現我傷得并不太重,再過個幾日就能大好。”
明琇大喜:“那真是太好了!”
單憑他這句話,她就覺得那天在骷髅天坑之中她強行召回許柔止的記憶,終歸還是好處大于壞處的。
“正好,我也想去江南了。聽說江南的夏天煙雨蒙蒙,煞是美麗!”
怎麽就突然想去江南了?明琇有些跟不上天才跳躍的思路。“不,比起這個,你也該回灞陵峰上用晚膳了吧?”
李青蓮牽着白馬,心情似乎格外好,“今晚就吃驢肉火燒吧!我聽永安的同窗說,往南十裏,有一家驢肉火燒特別好吃。”
明琇一天沒吃過一頓正經飯,忍不住往肚子裏咽口水。“等等……不對吧,怎麽就提到驢肉火燒了??”
李青蓮說起美食來,竟是色、香、味一個不落,光是聽着都讓明琇感覺鮮到舌頭尖尖。“胖嫂火燒用的肉都是新鮮的驢肉,驢子每天吃的都是店裏客人一般無二的素菜、黃豆,肉忒勁道,皮更是肥而不膩,堪稱方圓百裏之內第一絕品驢肉。宰了驢子,再用老板娘家祖傳的老湯炖出來,加上各色香料,裏面的肉肥瘦鹹宜,放小柚木上一烤,柚木香便也浸到肉裏,一邊烤,一邊滋遛滋遛地往外冒油。更別提那酥油皮子了,每一層皮子都比絲綢還要薄,顏色金黃如豐收的麥子,咬一口,一百層酥油皮就接連在嘴裏漾開,那滋味,分毫不比肉遜色!”
明琇的肚子過分誠實地呼應了李青蓮的話。
“聽起來不錯,我們要不一起去吃?”
李青蓮道:“我們正好同路去江南。”
明琇失笑:“同什麽路,你不是還有課業嗎?”
李青蓮反倒更是理直氣壯,“那些文修大儒布置的課業最是簡單,等到了最後一天,我寫個把詩文交上去就行了。再說我曠學也不是頭一回,大不了回來領罰,偷藏酒也是罰,去江南玩回來也是罰,橫豎就是罰灑掃、罰抄書、再不行就罰板子。這一年來,這些懲罰我一個個輪着領,都輪完好幾遭了,可不早習慣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覺大家并不喜歡過去式,嘤...插敘的寫法本來就挺冒險的。但為了故事的完整性和伏筆的呼應,還是要把一周目寫下去噠。
總體絕不是虐文,就是個別人物線大概會微虐?比如許柔止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