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骷髅說》7
李青蓮突然塞給明琇一塊沉甸甸的懷表。
那懷表與明琇印象中的西洋鐘表很相像,只是表盤上标注的時間并非數字, 而是密密麻麻地标注了天幹地支和十二時辰。表盤上鑲嵌着許多細碎的水晶, 裝點成星空的樣子。
李青蓮扭了扭懷表上的小發條, 發出齒輪轉動的聲音。“這塊表可以看時間和天上星象,只要每天記得将這個發條扭幾圈,它就能顯出時間、指明方向。”
這枚懷表算得上是巧奪天工,尤其是在這個時代,顯得尤為珍貴。明琇的拇指摩挲着雕刻着精致飛天紋的表蓋, “這麽好的東西,你真送給我了?”
李青蓮将她的手包住,同時包住她握在手心中裏的懷表。“是啊。”
明琇:“可無功不受祿……”
李青蓮:“我送人東西,從來只管我願不願意!阿止, 你記得要随身帶, 每天扭一次發條。”
“這麽麻煩呀。”
“不麻煩!每天一次, 這樣就算我們很久不見面,你每天擰發條, 也就不會忘記我了。”
什麽“不會忘記我”!
明琇的臉“唰”得就紅了, 心道,李青蓮你虛什麽,你這樣的人用得着擔心別人記不住你嗎?
見她低頭, 李青蓮追問:“你敢不敢答應?”
明琇應下,“好,不就是每天轉一次嗎,簡單。”
李青蓮爽朗一笑, 随即又急匆匆地把白馬的缰繩塞到明琇手裏,“你幫我看下馬,我去去就回。”
“哎!李青蓮等等,我不幫你看馬。我急着走呢……”明琇剛想問他去幹什麽,他又風一般沒影了。
他行事作風轟轟烈烈,總是來無影、去無蹤,興頭一起,十頭牛也攔不住,好似這世間沒有能讓他糾結、徘徊的事。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太陽已然落山,李青蓮又騎着一匹紅棕馬回來了。
“這匹飛霞骠溫順、有耐性,阿止你試試!”
他怎麽突然就牽來一匹馬?明琇忽然感覺身子一輕,下一刻就穩穩坐在了馬上。
“抓緊缰繩,坐穩了,駕!”李青蓮飛身跨上白馬,與明琇并辔,伸手一拍飛霞骠的馬屁股,飛霞骠就漸漸跑了起來,越跑越快。
“李青蓮!!你也太自覺了吧!!!”聲音被疾風撕碎。
一白一粉兩道身影,在夕陽下策馬飛奔,在地上留下了兩道長長的影子。
當明琇反應過來後,兩人已經坐在了十裏外的火燒店裏。嘴裏吃着人家請的驢肉火燒,明琇除了感嘆李青蓮行動效率之高、行事之任性,實在也沒法再說他不是。
今天李青蓮胃口格外好,一連吃了五個火燒。
他說,要是你再被人販子捉走怎麽辦?想去江南結果迷路去了漠北怎麽辦?”
列出了種種擔憂,好似他不陪着來明琇分分鐘就會倒黴。
明琇忍不住笑出聲來,“李青蓮,我哪有你說的那麽蠢!”
由于她小學時就跟着離異的母親來到了明瑄爸爸的家中,懂得幾分寄人籬下的小心謹慎,因而自幼養成了絕不讓人操心的習慣,從小到大,被誇得最多的就是懂事、能幹。倒是從來沒有人像他這樣,覺得她事事都不讓人放心、處處都需要照顧。
李青蓮:“可不是!我八歲時就随父親游歷四方,路途中的艱辛我再清楚不過。比如,到了驿站,你估計連馬都不會挑,有的馬厮就喜歡拿最次的馬騙你這種獨自在外的傻姑娘。我帶你去符離宗,保證你路上好玩!”
明琇本來只想過安全地回到符離宗就算成功了,壓根沒想過把旅途變得“好玩”。
“可是,我還要等尉遲瑄下山找我,然後一起回許家。”
“等個屁!”李青蓮将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等他?那還不如和你二哥一起回許家呢。你若是和尉遲瑄兩個一起回去,保準你爹娘一個月都不用吃飯——”
明琇:“不用吃飯?”
李青蓮振振道:“氣飽了!”
明琇先前倒是忘記考慮這一點。早先許柔止悔婚出走,許家反對許柔止和尉遲瑄的婚事态度極為堅決,更是對尉遲瑄深惡痛絕。若讓明瑄随她一起去符離宗,恐怕連門都進不了就會被打出來,反而适得其反。明琇頓時奄了,“好吧,你說得對。”
李青蓮又道:“還有,尉遲瑄怕不會跟你走。三天前仙主一道诏令,封了他一個三品仙督的官職,入內殿謀事。尉遲瑄本是一介無名之輩,受到如此封賞已是天降殊榮,平心而論,哪有這個時候打退堂鼓的?”
明琇思慮片刻,突然想到,“那朱無咎有沒有封你個一官半職?”
李青蓮搖頭,“我未及笄,本就難封,因而只是犒賞了我的家族。”
“哦……”并非明琇多疑,此去一行多人,斬殺蝗妖的是李青蓮,當屬頭功,可獨獨明瑄得到了重用。明琇心中隐隐擔心,明瑄的神筆技能極為可怕,若是讓這個世界的人看出了什麽端倪,再加以利用,後果将不堪設想。好在當時在不鹹山上,明确看到他施展神筆技的只有吳九、攬芳華等人,攬芳華已死,吳九又是重刑犯,大抵也不會向九闕透露什麽。
“希望我又想多了”,明琇灌下一口酒,壓下了心中不安。
兩人一路南下,二十天後,終于抵達了符離宗所在的千翠塢境。
靈界的母親河瀼江,劃分了南北兩岸。
瀼江之東南,與蜀都的崎岖複雜、仙都永安的磅礴相比,又是另一番雅致風光。
由旱路改為水路,行船至蓮花隐處,站在扁舟上遠眺,可見右邊是翠煙連山,湖光潋滟,左方是十裏畫舫,珠簾飛香。
荷葉上,蓮花間,三五沙鷗白羽明淨,低徊高飛,各領風騷。沙鷗才飛去,子規又飛來,啼鳴聲浮沉游弋,低回不已。
李青蓮道:“子規載雨氣,怕是一會兒就要下雨。”
明琇問:“江南的雨黏糊糊的,淋上了不舒服,那我們今天留宿何方?”
李青蓮攬過明琇肩膀,跳上一片荷葉,足尖輕點,翩翩然,禦氣飛天,竟在水面上如履平地。
蓑翁手中的槳“啪”得掉在水上,他望向那一抹白衣,揉了揉眼睛,驚呼:仙人啊!
等到了岸邊,李青蓮才道:“前面再走三裏,就是符離宗的地界。你到家了,我也該和你分開了。”
“為何?”曉得他來去如風,明琇怕她一眨眼李青蓮就走了,下意識拉住了他的衣袖。
“我一個外男,怎麽能單獨和你去符離宗。”李青蓮唇角清揚,敞朗笑道,“我從未來過江南,很是好奇,正好在千翠塢游玩幾天。等你辦完了事,就去當地最好的酒垆找我,必能找到。”
“李青蓮,你等下。”明琇像是想起了什麽,轉身跑走了。她頭上以一條粉色發帶束發,除此以外沒有別的裝飾,跑動起來,那根粉色的絲帶就像一只一直追随、徘徊在她發間的蝴蝶。過了一會兒,明琇又呼哧呼哧地跑了回來,喘着氣将一把油紙傘塞到了李青蓮手中。
“拿着,別淋濕了。走啦,下回見!”明琇笑着向他揮揮手,走了一步,又回過頭來,發現李青蓮還沒走,又忍不住說道:“這一路謝謝你啦!下回見面,我……我有話想和你說!”
李青蓮略顯局促地點了點頭,随即轉身撐開那把紙傘,匆匆走開了。
明琇淡淡一笑:還沒下雨呢。
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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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下!”
明琇一來到許家,許家家主就命她跪在了祠堂外的院子裏。
夏日裏的空氣濕潤而悶熱,蚊蟲圍着人打轉。許氏夫婦遣走了一幹侍女、護衛。院子裏顯得空蕩蕩的,祠堂內的青煙隐約飄到了院子裏。
排位下燒不完的香煙氤氲,恰似綿延不絕的家族和傳統。
明琇先是向着許家祠堂磕了三個響頭,又是被挨了一頓訓斥,總算有機會說活。眼前這個長須長眉、剛正不阿的男人是許柔止的父親,而這個端莊柔婉的女子時她的母親——這個世界上與許柔止最親的兩個人。明琇固然可以無視原身的遭遇,但若她不為柔止伸冤、若她沒有将事實告訴柔止最親的親人,便等于将柔止的存在徹底泯滅。明琇也将一輩子良心不安。
所以,她必須闡明真相。
許家主問:“逆女,你還回來做什麽?”
明琇道:“父親,我這次回來,是想要為女兒自己伸冤。”
許家主皺眉:“你為那尉遲氏夜奔,被逐出家門,難道還覺得自己冤枉?”
明琇定定道:“女兒不為這件事。女兒所受的冤屈,是……是被九闕仙主朱無咎強.奸之冤屈!”
話音剛落,許家主就瞪圓了雙眼,胡子都吹了起來,大罵:“不知羞恥!”緊接着,就是一巴掌甩在明琇臉上。
這一剎那,明琇以為自己聽錯了,愣了好一會兒。
那一個巴掌甩在右臉上,她的右臉還在隐隐作痛。
臉上的疼痛似乎證明,并不是她聽錯了。頓時,五雷轟頂。
明琇仍然難以置信:一個父親在聽到女兒說自己被歹人強.奸後,竟然說她不知羞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