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長恨此身非我有
今年第一場雪在十一月初就迫不及待地落了下來。初雪後,邊城進入了蕭條期, 南來北往的商販紛紛宣布迎來一年中唯一一季修整期。氣溫一夜之間降低了好許。落下來的雪還沒有化開, 被烈日蒸烤着, 倔強得要在人間留白。
唯獨北門城牆上,那兩個比賽射擊的人周圍的雪,大多已經被火的熱氣熏化了,空中飄起了淡淡的白霧。
城外是皚皚荒原,雪後空氣混沌, 目眺所及,只一點孤鴻,幾處枯木,兩三遠行的商客, 四五入城的歸人。
“中了!”明琇舉着火铳, 射出一枚火彈, 将城門外雪人的頭打得粉碎。
與她比試的黑衣青年正是大匡城城主李成壑。
李成壑射出一槍,也打中了一個雪人, 但距離比明琇打中的那個要近一些。
“我贏啦!”明琇放下火铳, 雪地上立刻冒起一縷青煙。
李成壑指了指自己的左眼。
明琇裝傻:“什麽?”
意思很明白,明琇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枚單片的眼鏡。
李成壑伸出手,“給我看下。”他知道明琇總能做出些不尋常的小玩意兒。
明琇的右眼是瞎的, 眼珠子又特別大,怕吓到人這才總帶着一枚眼罩,是以這幅眼睛只有一枚鏡片。她用食指頂了頂琉璃鏡片,狡辯道:“我戴上眼睛勉強算兩只眼睛, 城主也是兩只眼睛,我才沒作弊。”
李成壑道:“算你贏。給我。”
他平素喜愛鼓搗機械,對于各種工藝都有着濃厚的興趣。
明琇大方将鏡片遞給他,“你放眼前試試,看遠處的雪人是不是就和看近處的一樣?”
李成壑淡淡“嗯”了一聲,“就是個透鏡,雕蟲小技。”
明琇笑道:“別看就是個簡單的凸透鏡,我一個人打磨這琉璃的弧度就失敗了數十次呢。”
機械制造是明琇的老本行。穿越後荒廢了許久,時隔多年終于來到大匡城,她就像是老鼠掉進了米缸。李成壑也酷愛與人探讨此道,只可惜在靈界大陸機械、科學都不是能拿到臺面上來說的事物。大抵是有共同愛好,本來相互都看不順眼對方的兩個人,最近兩個月裏往來竟是愈發密切了,明琇會幫助改進火铳、重明等機械圖紙,而李成壑也允許她自由出入制造營房。
明琇自己就是衆人眼中的怪人奇葩,李成壑也是以脾氣古怪著稱,許是臭味相投,她最初也沒有預料到自己竟能和李成壑相處得算得上融洽。李成壑此人話不多,從早到晚幾乎沒有說廢話的需求,簡直反人類。
還老陰着臉,嘴裏說不出一句誇贊,雖說說出來的話談不上尖酸刻薄,但也絕不會讓你聽着舒坦。
明琇這四年來與人打交道不多,修習鬼道後,成日見得都是些缺胳膊少腿、少個心肝脾肺腎的鬼怪,脾氣差得可以一生氣就掀人頭蓋骨。因而和那些又醜又怪又兇殘的東西相比,人類的範疇內的古怪在她看來委實不算什麽。
李成壑問:“說,要我答應你什麽要求?”
明琇神秘兮兮地從懷中逃出那塊破舊的懷表,“喏,就是這塊表,指針都斷掉了,也不走了。我雖然神通廣大,但修表這種事……”
剛拿出來,李成壑大概還沒看清那是什麽東西,一枚碩大的、緊實的雪球就從城外憑空飛來,正好打中了她的手,裹挾着她手中的懷表,一并飛出了。
雪球後勁十足,飛出城牆,不知落在何處。明琇一晃神,手上只剩下一灘雪水。
“靠!”
修仙者扔雪球也是狠人!
城牆下,陸子約大聲吼道:“不帶這麽玩的,你倆在上面打火铳玩兒,我在下面哼哧哼哧地給你們堆目标雪人!?”
照理說,陸子約這樣端正的小君子是不該對着師長大吼大叫的,可怪就怪他仰慕李青蓮多年,就是看不慣李成壑,聽信江湖傳聞,覺得是他搶奪了本該屬于李青蓮的地位和家産,還把兄長趕出城去。
陸子約施展穿堂步飛上城牆,一個漂亮的空翻,飒飒然落在兩人跟前。
明琇忍不住一腳踢去,被陸子約堪堪躲過。
“小正經,你幹的好事!你賠!”
陸子約不知所雲,“賠什麽?”
“我的表,你摔了我的表!”
陸子約略微驚訝:“我準頭有這麽好?哎,你別急,我賠給你就是。幾錢?”
身為落照府七公子,他倒是不缺錢。
明琇長期處于缺錢狀态,但這會兒她難得硬氣了一把,“你以為我是幾個臭錢就能打發的嗎?”
李成壑揉了揉眉頭,“別吵了,聒噪。現在下去找,說不定還能找到,掉在雪地上,不一定會壞。你要是能找到,拿來我幫你修。”
明琇二話沒說,拉着陸子約淩空一躍,施法跳下城牆。
雪地松軟,懷表定然已經埋在了雪裏,找起來談何容易?
明琇和陸子約附身仔細搜尋了約莫半個時辰,還是沒有找到。陸子約抹了把汗,“明琇,我好不容易向師父告了個假休息半天,可別全賠在幫你找一塊表上了!那到底是什麽東西,你那麽看重?”
明琇嘆道:“倒不是我的東西,只不過我已經把它弄丢過一次了,上一次是什麽時候弄丢的我記不清了,這一次我既然知道它落在這裏,就一定要找到它。”
“等雪化了,更容易找!現在你想在雪裏找一塊小小的表,怕是大海撈針……”
明琇眼睛一亮,“對了,你不是有把刀叫‘飲火刀’嗎?是火靈屬的吧?”
她差點就要使出鬼道爛柯,操縱陸子約的靈氣,放火燒了城牆下面的雪。陸子約見過她那一招,早早做出了反應,抱緊自己的寶刀飲火,大聲道:“別!明琇,你狂,我知道你敢燒,但求你別燒!你看,這太陽這麽大,沒準今天晚上之前雪就化了。”
“好吧……”明琇坐在雪地上,委委屈屈地抱緊膝蓋。她穿着層層疊疊的白衣,看起來你就像一個小雪團。陸子約從沒見過明琇這番落魄,好奇心完全被激發了,跟着她蹲下來,“明琇,你丢的表是不是……你愛慕的男子送的呀?”
明琇搖了搖頭。“不是?”
陸子約:“不是愛慕的男子?不愛慕?……不是男子?”
明琇:“不是他送的,是他掉下後被我撿到的。”
說這話的時候,明琇懷裏鑽出來一只小家夥。就是那只她剛來大匡城的時候,在沙漠裏捉到的小蜥蜴。蜥蜴爬到她腦袋上,朝陸子約吐了吐信子。
畢竟眼前這是一位會随身攜帶蜥蜴的、實在教人難以用看待女子的眼光看待的怪人。知道明琇會喜歡一個人的陸子約仿若見證了九星聯珠的奇跡!“你有喜歡的人了!?”
“我應該是喜歡他的,只是最近才發現。”
“怎麽發現的?”
“他來我就開心,就睡得好。他走我就開始睡不着覺、整夜整夜得噩夢。”明琇喃喃,“我發現他不在我就沒法睡覺了。”
陸子約:“…………”
明琇:“咦?你的臉怎麽在抽搐?”
他喉嚨口的話梗塞了一下,“明琇,這是我聽到過的最奇怪的理由!而且,這麽說也太奔放了些……”
明琇小聲道:“其實我是個混蛋。對我最好的人,我卻一直辜負。”
陸子約體貼地寬慰道:“別這麽說自己。你肯定沒我喜歡過的那姑娘混蛋。那姑娘是我指腹為婚的妻,我七歲起長輩就告訴我,我長大後會娶她。結果呢,人家姑娘看不上我,我們十六歲一到,她突然不惜一切悔婚,最後兩家人不歡而散。此後五年,長輩們瞧見我還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仙門世家的适齡姑娘都聽說了這件事,我這輩子,怕是娶不到一個門當戶對的仙門閨秀。所以你看,那姑娘把我害得那麽慘,那才是倒黴催的混蛋!”
明琇的臉就如霜打茄子——她後知後覺地認識到一點,陸子約名期,來自落照府,貌似說過他排行老七,許柔止那炮灰未婚夫不就是陸家七郎嗎!?
許柔止加上明琇,她一個人,混蛋值翻了個倍。
“我真是混蛋。我配不上我喜歡的人。”
明琇把頭埋進雪堆裏,甕聲道:“說真的,我都想不到這世上有誰能配得上他。我只想對他好,很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