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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何時忘卻營營

烈日高照,天空中竟飄下幾片雪花, 綿綿的, 軟軟的, 一點也不像邊城的雪,反而像是江南的毛毛雨。散漫陰風裏,天涯不可收。

雪,怕是一時半刻化不了。

明琇從地上“咻”地一下蹿起來,化身人形挖掘機, 一個勁地挖雪。也不知這場雪還會不會下大,最好是趕快把懷表搜出來。

陸子約抱着胳膊跟在她身後,“明琇,你怎麽就想不通, 這不是一塊破懷表的事, 你找沒找到又有什麽差別呢?”

明琇不理他, 認真地彎着腰,用手刨雪。

這兩個月來, 她好幾次夢到過去, 回憶起從前的點滴。每一次記憶的回溯都是個體對于記憶的重構,其中摻雜了現在的她對記憶的理解,她感受到了許多從前并未察覺的東西, 比如,她對李青蓮究竟有多混蛋——

陸子約說得對,這不是一塊表的事,難道她找到懷表就不混蛋了嗎?該是, 還是的。

陸子約無可奈何地看着她,擰着兩道英挺的劍眉。但見明琇專心致志地刨坑,吸引了幾條飯後消食的土狗。狗也愛玩雪、刨坑,大抵是第一次見一人和它們有相同愛好,還以為這雪下埋着什麽好吃的,紛紛上去和她一起刨雪。他扶額,實在不忍直視,“明琇,你好歹是個姑娘家,怎麽能和狗玩到一塊兒??”

而且似乎還是狗更擅長刨雪一點。

最後是一條大白狗刨到了懷表。

大白狗用鼻子嗅了嗅刨出來的銅玩意兒,然後……“嗷嗚”一口,咬在了本就摔得破碎不堪的懷表上。

嘎嘣脆。

那狗咬完後大概是發現自己被明琇騙了,雪裏面根本就沒有什麽肉骨頭,于是不甘地“汪汪”叫了幾聲,帶領着一對狗兄狗弟雄赳赳氣昂昂地離開了。

明琇慘呼一聲,撲上去看那堆破爛。

這無疑是一塊多災多難的懷表,先是四年前被明琇弄丢,四年後好不容易回到了明琇手中,又接連遭受摔下城牆、被狗咬等慘無人道的折磨。

表,徹底壞了,各個零部件散落一地。

明琇将部分零件撿起來放進懷裏,然後“哇”得一聲哭了出來。她用那雙腫脹的、皮膚龜裂的手抹眼淚,眼淚越抹越多。

“你哭了?”陸子約驚訝。這倒也不能怪他,明琇平日裏給人的印象太嚣張、惡劣,因此她一旦開始哭,別人的第一反應也是匪夷所思,而不是心疼、可憐。

陸子約終是沒有問出那句“你為什麽哭”。他大概能想到明琇因何而哭,畢竟像明琇這樣的人,愛上誰都很難有善果吧。身為女人,她失去了珍貴的容貌,右眼殘疾,亦完全沒有能為她撐腰的家室和背景。

任何一個人,這三件倒黴事只要中招一樣,就是低谷

平心而論,這世上又有誰能真正不在乎這些呢?

陸子約不曾問過明琇為何瞎眼、毀容,之前只聽她說是天生的,可越是相處,他就越覺得她神秘莫測,以至于對她之前說過的話都不能全信。

“呀,明琇,你手上凍瘡好嚴重!流血了!”陸子約拉起她,半是關切半是埋怨,“連流血了都不知道嗎?”

今天的明琇特別愛哭,聽完陸子約的話,眼淚又“唰”得落下。

陸子約拉着她去看大夫,路上絮絮叨叨地說:“看吧,這時候才知道疼,疼哭了吧。”

“若是真的能感覺到疼,我當然就不哭了。所以說,我才是無可救藥的殘廢啊……”她的聲音極輕,近乎耳語,有意略過這句話後,她打趣道:“小正經,變成老媽子啦。”眼淚雖還在一個勁地流,但半點不妨礙她開玩笑,

“看病是正經事,誰跟你開玩笑了。沒輕沒重的,你比師妹大,還不如師妹懂事呢!”

明琇抽抽搭搭的,這還沒緩過來,八卦之魂就熊熊燃起,“喲,師妹好,師妹妙,迷得小正經癡癡笑。”

陸子約急了:“明琇!你別亂傳她的閑話!”

“是是是,小正經你大匡城有這麽多師妹,我都沒點名道姓是誰,難不成在你心裏,唯一的寶貝師妹只有……”明琇買了個關子,如願看到陸子約臉上迅速燃起的紅暈後,趁機蹿出老遠。

“想讓我去看醫生?沒門!”

明琇兩輩子,沒變的就是:讨厭去醫院!

明琇回到家中,用熱水浸泡雙手,看着兩只紅腫的手,她眉頭微蹙,想起了邊城名菜烤豬蹄子,咽了咽口水。

清澈的水中,飄起淡淡的水汽,

看到水中的倒映,明琇吓了一跳:這個皮膚白淨的美人是誰?

五年來,她都頂着一張毀容的臉,一時間,根本沒想起來這個人就是原本的她。她一頭紮進水裏,憂心忡忡:該不會是她僅剩的那只眼睛的視力都下降了吧?是不是連“獨眼龍”都做不成了?

明琇心中抱着一絲僥幸,想要找面鏡子照照。她房中又向來不放鏡子,只得出去問別人借。她住在息夫人的院子裏,随手攔下一個婢女,剛要開口借鏡子,就看見那婢女手中的髒衣服落了一地。

“明琇姑娘!!”婢女的眼睛鼻子嘴巴一起動,擠出了一個誇張的表情。

“哎?”

“是你嗎,明琇姑娘,你臉上的疤呢?”

聽完這句話,明琇的腦子裏就開始噼裏啪啦放炮仗:看來是真的!

“鏡、鏡子!!!”

明琇跟着婢女沖進婢女的房間,沖着鏡子左照右照,激動得沒法連貫地說出一句話:“真、真的沒、沒了!!”

啊,變漂亮了!變回來了!

啊,小裙子,胭脂水粉,绫羅綢緞,珠寶首飾!

那些被她抛之腦後四五年之久的東西……

明琇重新戴上了帷帽,重重地喘着氣。

婢女不解道:“明琇姑娘,你的臉究竟是怎麽一回事?還有,你為什麽還要戴帷帽?”

“噓!你千萬別說出去啊!我這張臉,先藏着,我想給一個人看!”

至于為什麽會發生這種情況,明琇此時被驚喜沖昏了頭腦,也無暇顧及這種變化背後的緣故。

大匡城李府上的人都知道明琇行事乖張,再加上原先她那副相貌,組成一個大寫的暴戾恣睢。這裏多數人都怵她,這婢女也不例外,明琇不許她說出去,便是給她十七八個膽子,她也不敢多嘴。她點頭如搗蒜,見明琇還不放開她,汗毛都豎起來了,小心問道:“明琇姑娘還有什麽事嗎?”

明琇:“大匡城最好的成衣店在哪兒?”

婢女:“車遲街的绮羅閣,繡品是一絕,聽說那裏的繡娘都是仙都琇坊裏搬來的,什麽最時興的花樣,都琇得出來。還有,襄南道的那家姮娥織造,裏面賣的衣料最精貴,掌櫃的專挑各國、各州進的尖貨,我們家夫人就常去那裏定制衣裳。”

明琇在這方面特別虛心好學,反複重複确認了名字後,又問了幾家賣胭脂鋪的名字和地點,揣上錢袋,急匆匆策馬出門。

方才的小雪轉眼間下大了,絲毫沒有要停下的征兆。

雪天,好多鋪子都提早打烊了。明琇沖進成衣店裏時,鋪子裏已經沒有客人了,她拿出李成壑的名頭才說服老板做她最後一單。她上一回樂此不疲地試穿衣服也不知是何年何月,因而當她走進尋常女孩子常逛的店裏,換着衣服,竟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感動得鼻子都酸了。扪心自問,她并不相信自己臉上的疤真的永遠消失了,至于這樣能夠持續多久、什麽時候會變回去,都還是未知數。所以,她只想珍惜現在的每一秒——穿漂亮衣服多一秒,就賺一秒。

沒有失去過容色的人永遠無法理解明琇此刻內心的喜悅,這是失而複得,是有一個小女孩在心尖尖上轉圈圈。

白雪最襯紅色。

明琇選了一條紅羅裙,上面繡着朵朵金玫瑰,日常穿顯得太過張揚,但她全不在乎。即便這條裙子只穿一次、她只美一刻,也覺得值得。

明琇騎馬從東市跑到西市湊齊了衣裝,又從西市折返東市沖進打烊了的胭脂鋪裏買螺子黛和口脂。花了足足兩個時辰,買齊了幾乎所有女子閨房中常有的東西。

由于毀容數年從不修飾容顏,她化起妝來手生,也不知自己化得如何,只道鏡子裏的自己怎麽看都很好看。最後,她抿上了朱紅色的口脂,忍不住笑了起來。

窗外,大漠恢弘的紅日沉入地面,雪停了,漫天都是厚重的雲彩,如同烈火熊熊燃燒。

她一身紅金,融入夕陽之中,灼灼之色更襯出她如雪的肌膚。

“我想讓他看看。”明琇跨上白馬,輕輕說道。

看看她本來的模樣。

哪怕城門已經關閉了,哪怕他還在生她的氣,哪怕她今夜可能會露宿風霜……她都必須要去一趟。

很多年來,明琇活得得過且過,很少有什麽事是她覺得非做不可的,但她的心聲說,現在去找李青蓮這件事,屬于少數的“非做不可”的那類事。

“我一定要這樣到他面前!”

這個念頭如同突然竄高的火苗,燒得她心跳如擂、一刻也等不及。

紅衣白馬,夕陽西下,漠上荒煙,白雪孤城。

汽笛長鳴。今日下過一場大雪,宵禁的時間提前了。城市中心的機械工廠沖天射出一陣白煙,随即齒輪鏈接鐵鏈轉動的噪音悠然停歇,宣告着一天勞作的休止。

“駕!”

明琇揚鞭啓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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