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雄雞一聲天下白
夜深了,雲霧散去, 明月大如鬥, 月光透過窗格的罅隙, 終于照上來時,他的眼睫形成一片蝶翼般的陰影。明琇擡眸望去的瞬間呼吸一滞,忽地發現曾經李青蓮的風華,燦爛濃烈如郎朗白日,而現在月光下的他卻是面色蒼白, 略顯憔悴病容,如水月鏡花,随時都要飄走似的。
冬日的來臨又抽走了幾分他的生命力,他的皮膚下透出淡淡的青紫色, 一離開熱水, 手又恢複了冰涼。
明琇幾次猶豫, 又幾次作罷,終究沒有開口詢問他當年為何靈力盡失。因為明琇上次擅自探查他體內靈力的舉動觸怒過他, 可見他骨子裏還是倨傲, 不接受緬懷過去,也不喜歡別人的同情。
“嗯,我會和沈愛保持距離的。她畢竟是你徒弟, 和我這種人多打交道沒好處,近墨者黑的道理我懂。”明琇收回雜念,回應了李青蓮方才告誡她的話。
李青蓮嗯了一聲,道:“一個多月後就是冬至。每年這個時候九闕仙盟就會邀仙門百家, 在崤陵舉辦祭天大典。沈愛與我,還有另外幾位師兄弟及他們的弟子,明日就要出使魯國,代表大匡參與祭天。”
明琇問:“此去路途遙遠,舟車勞頓恐怕是少不了。往年都是你去嗎?”
“不,這是第一次。今年八月,北天中央的紫微垣突現異象,據說是百年一遇的帝王之象。所以許多人都認為,仙首會選在今年承天之運,在崤陵祭天……封禪。”
“封禪?”明琇垂眸喃喃,“朱無咎終于打算登基稱帝了嗎……”
靈界建立伊始,為的就是創造一個屬于修道者的、不受帝皇統治的大陸。卻沒想到兜兜轉轉上千年,可能還是回到了凡界的起點。歷史的洪波再如何洶湧、任他洪水滔天,明琇也不曾想過自己能夠力挽狂瀾,她關心向來都是一些小事,比如……
“诶,使團還有名額嗎?我和你們一起去如何?”
李青蓮道:“屆時百家仙門的能人都在場,明琇你非仙道中人,去了只有危險。況且,你連我大匡城弟子都算不上,以什麽身份出席,又能派什麽用場?”
明琇義正言辭:“萬一朱無咎要對你不利,我就能保護你啊!”
李青蓮毫不掩飾地笑了一聲,“那好歹是堂堂九闕仙首,怎會專門挑在那種重要的時候對我一個無名小卒不利。明琇,你怕是另有所圖吧。”
明琇嘴角一抽。她心裏那些小九九,打死也不會說出來的,否則絕對要被李青蓮取笑一輩子!
在嘗過美夢的滋味後,她方才确信,人能夠踏踏實實地睡覺,一定是人生最爽的事。
可一旦知道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明琇就很難再接受她習慣了四、五年的夜夜噩夢的狀态了。而且,前一陣她還苦惱地發現,自己不做噩夢根本不是因為李青蓮的靈氣有什麽奇效,而是因而他,他這個人。
至于為什麽會發生這種情況,明琇完全沒有頭緒,這一定是玄學,不遵循任何邏輯的玄學!
在那一夜探知李青蓮體內并沒有靈力後,明琇想要消滅噩夢和睡眠障礙的計劃宣告破碎——
她臉皮再厚,總不能央着人家夜夜陪她睡覺吧?
因此,明琇方才暗戳戳地想,要是能和李青蓮一起去魯國,路上可能會在野外搭帳。大家一起打鋪蓋,她稍微睡得離李青蓮近點,也不會有人懷疑。那她蹭睡的劣行也就不會被暴露了。
明琇從這個教訓中總結出一個道理:人啊,如果沒有一世爽的把握,就堅決不能一時爽,否則知道了什麽是好,心中産生對比,便會失去忍耐先前的常态的能力。
現在的明琇,已經有點離不開李青蓮了。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明琇憂慮地想。
“咳咳,夜深了,你明早還要早起,我就不和你說話啦。今晚我就睡地上?”
“不,你睡床上。”
明琇跳了起來,“不可以!絕對不可以!太過了!上次那是特殊情況,這次你我都清醒着,怎麽能睡一起?”
李青蓮幽幽地看着她,片刻後道:“明琇,你想多了。寒舍容得下兩張床。你睡這張,我去裏屋睡。”
“是這樣啊……”
丢死個人!明琇尴尬得将手背在身後,掌心頃刻間出了一層冷汗。
李青蓮的薄唇勉強維持在一個不大不小弧度,強忍住沒有笑開。“明琇啊,不是我不想遂了你的心願。只是你再怎麽不像個女人,也總歸還是個女人,而我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若真的與你同塌,我必徹夜難眠,那就是生生折磨自己,我才不幹。”
平常明琇放蕩形骸,葷話張口就來,可面對李青蓮卻是分分鐘被打回原形,窘迫暴露無遺。“什什什麽叫遂了我的心願!”
“難道不是?那日我被明琇捆在床上在先,被你灌以烈酒在後,此後我神志不清,第二天早上醒,便發現你躺在我身上,誰知道你對我做了什麽。只是沒想到明琇是這種敢做不敢認的人。”
明琇的臉色一連變了幾變,活像是只被踩着尾巴的兔子,瞪大眼睛,又急又氣:“不是不是不是我!!是你、是你幹的!是你抓着我不放的!而且那夜什麽也沒有發生!我怎麽敢做不敢認了,我我我……”
看到李青蓮似笑非笑的神情,明琇才意識到:糟糕,被他給耍了!
“呵。”李青蓮打了個哈欠,悠然走向內室,合上隔間的門,關門前還留下一個長達五秒的眼神。
李青蓮一走,明琇就把自己重重摔到床上,用被子捂着腦袋,把頭埋到床上,發出羞愧難當的嗚聲。
丢人、太丢人了!
“啊啊啊啊啊啊……今晚發生的事、我說過的話,李青蓮,你最好都給我統統忘了!”
翌日。
一早醒來,感受到的就是平靜。安靜,但不寂靜,因為窗外的微風吹得沙地上的野草簌簌作響,草垛裏有蟲子的嗡嗡聲。沙漠上的鷹翺翔天際,唱着蒼涼的調子,時近時遠,叫聲從來沒有兩次是一樣的。
又是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明琇扶額心道,睡不好就淩晨驚醒,一旦睡好,則必定賴床,這生物鐘也真是見風使舵的主。
到了這個點,李青蓮與沈愛想必早已出發。
“好久不見。明姑娘。”
聲音帶着濃郁的金屬感。明琇一個愣登清醒過來,低頭一看,門前站着一個擁有兩只大金屬球做的眼睛的機甲人。遂披上外衣,抱拳道,“賀老。”
明琇皺了皺眉,“對了,您一早來這裏是……”
“青蓮臨走前留給姑娘一個驚喜。你且将那帷幕揭開。”
屋子裏确實多了一個大型的物件,整個被布罩起來。
明琇狐疑地掀開罩子,不由失聲大叫。
“老天!!!”
這世上竟有如此栩栩如生的機甲人!若非他的眼睛黯淡無光、肌膚太過無瑕、身上沒有溫度,明琇恐怕真的會以為明瑄複生了。
明琇撫摸着機甲人的臉,輕聲嘆道:“真像。”
“我們也是頭一回做這樣的機甲,因為與真人太過相近,總是瞧着瘆人。”
就差一個靈魂了。
懷着四年的夙願,就如同是在一條無邊長河中劃一葉扁舟,如今霧氣散去,彼岸近在眼前。明琇咽了咽口水,心中愈發忐忑不安。
“老夫還是那句話,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以這種姿态茍延殘喘的。活着未必是一件好事。”賀老停頓了片刻,“這終究是明姑娘的決定,但老夫的勸告發自肺腑,還望三思。”
作為一個機甲人,他似乎一直都反對以這種方式存在的生命,甚是矛盾。明琇突然想起那天賀老還說過一句話,令她疑惑了許久……
“賀老,我不明白,為何那天你說你以這樣的方式活下來,并非為了求生,而是為了李青蓮?”
“他是老夫看重的孩子。保護我是他的願望,也是那時候他唯一可以完成的願望。”機甲人的聲音毫無起伏,如同一潭枯水。“那時他才二十歲,正是大好年華,怎麽能在這個年紀死心?老夫年紀大了,即便沒有入獄問斬,也最多只有十年好活。賀氏一族于九闕黨争之中敗北,我看着賀家滅門,兒孫們一個個都死在我面前,那之後,其實我這條老命,是死是活,已經全然無所謂了。若救活老夫能讓青蓮好受一些,那也算是我最後一點功德。”
明琇心中隐隐作痛,“賀老,求您告訴我,當年在李青蓮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
賀老沉默良久,終決定如實相告,“青蓮沒有告訴你,大抵是不希望你過分聯想。但老夫以為,明姑娘是青蓮此生認定之人,有些事,還是知道為好。”
明琇急問:“李青蓮的內丹已經沒有了,對不對?”
賀老道:“他的金丹四年前就被剖了出來。”
金丹是修道者以人體作爐鼎,凝結體內精氣結成的內丹,融于血肉,密不可分。修道者固丹後,金丹生于心髒之上,乃是靈脈之核心,牽一發而動全身。
剖丹等同于在心髒上挖去一塊肉,這樣人還能活嗎?
“不、不不,不對……”明琇猛烈地搖頭,“賀老,您可是親眼看到?”
“剖丹兇險至極,為了完好地剖出內丹,用刑時,必須保持清醒。當時剖了整整六個時辰,老夫雖不得親眼所見,但聽得裏面傳來的叫聲,應是确認無疑。”
“那後來呢?為什麽要他的金丹?我知道有那種食用修道者的金丹增進修為的邪術,難道……”
機甲人的頭顱緩慢地左右搖動,金屬摩挲,發出“滋滋”聲響。他的嗓音不含有任何人類的感情:
“不。後來,金丹喂了狗。”
“什麽……意思?”
“剖丹之刑結束,大門終打開,老夫沖進殿內,看到的一幕就是那顆還沾着青蓮心頭血的金丹被扔在大殿的石板地上,施刑者吹了聲哨子,跑進來五只九闕看門的靈犬……五條狗看起來都餓極了,一聞到血腥味便一擁而上,混亂之中,金丹也不知被哪只狗吃了。”
明琇目眦盡裂,指甲陷入木桌。“不可能、不可能!誰會這麽恨他,他這麽好……他待人明明都這麽好……”
“青蓮有着可怕的意志力,經歷了那般酷刑,竟還保留着一絲清明,可那才是真正殘忍的事。他親眼看到他最珍視的金丹被狗踐踏、分食,口中鮮血狂噴不止,蜿蜒着流下階梯,當即昏死過去。”一條銅臂伸過來拍拍她不住顫抖的肩膀,“別太傷懷,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不妨也把眼淚留在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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