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被發之叟狂而癡
明琇揉了揉紅紅的眼睛,深吸一口氣, “賀老, 求您今天全部告訴我, 有關李青蓮的一切,我都想知道。”
“這件事背後,原因不止一個。”賀老有條不紊地說道,“科學乃夷狄之法,五年前一道廢鐵令, 将其定義為域外邪教,法令發布後,所有蒸汽機械的制造者需要上繳普通商稅七倍以上的稅。是以原本蒸蒸日上的機械業幾乎在一昔之間倒退,商賈不敢再将汽燈、火铳、鐘表等等擺在店鋪裏, 道統與機械的矛盾一度激化。但是, 大匡城是世上第一座蒸汽城, 也是李家幾代人的心血,老城主不願響應法令廢止工業, 只是每年多繳稅, 堅持固守邊城。大匡距離中州萬裏之遙,外通西域,內交中原, 百年來如同沙漠上一個獨立的國家,縱是九闕也鞭長莫及,也足以令仙首忌憚——不,與其說仙首忌憚的是大匡, 不如說他忌憚的是一個新的時代,一種颠覆性的精神。”
提及那個名字,明琇眉頭緊鎖,鳳眸中浮現出一層薄薄的怒氣。“朱無咎當然怕!他越強大,就越是害怕一朝變革,将他拉下寶座!仙門尚古之風鼎盛,什麽古墓裏挖出來的秘籍功法、什麽上古神器、什麽古老的典籍,好像人一旦掌握了過去的奧秘,就能在現在所向披靡。蒸汽精神與這一切背道而馳,它相信的是人定勝天,強者屬于未來。兩者之間的矛盾,實在難以化解。這些我都知道,可這又幹李青蓮什麽事?”
“青蓮是老城主獨子、大匡少主,年少成名,天賦奇高,個性又如此不馴。若不能令其臣服,就必然令其一生難以翻身。仙首只需要找到一個明面上合适的理由,控制住青蓮,等同于控制了大匡城。仙門以實力為尊,若青蓮一朝繼承城主之位,卻是一介廢人,必為修道中人不齒,彼時大匡城将無法在仙門百家面前立足,徹底孤立無援。”
“那朱無咎找了什麽理由?”
賀老沉默不語。實則明琇心裏已有了答案,“李青蓮是因為把我從瀚海峰上救走才獲罪的,對不對?即便朱無咎對我并無感情,也必然認定我是他的物品。李青蓮趁亂帶我逃離,朱無咎事後又怎會毫不追究?是我……原來是我!”
這具銅制的身體誕生之際,大匡城制造機甲人的技術還不娴熟,所以賀老只是一個有着醜醜的五官的機甲人,沒有眼神,沒有眼淚,沒有喜怒哀樂的表情。可是這一刻,她卻從這個老人的臉上看到了惋惜和痛苦。
“明姑娘,錯不在你。”
錯不在她?
可惜人一旦長大,就不再活在黑白分明的世界裏了,是非對錯,孰是孰非,她難道能撇得幹淨嗎?
是她跟着李青蓮逃的,又在十裏亭前不告而別,讓他一個人面對這四年。
發生了這麽多事,究竟有沒有錯,她早已分不清了。
李青蓮,對不起……明琇又紅了眼眶,在心中一聲聲重複着“對不起”。
賀老道:“明姑娘,青蓮從來沒有恨過你,一點也沒有。那時他受刑之後,在床上躺了三個月,有時一睡就是三天,有時睜着眼睛、開口說話,說的內容也颠三倒四,像是還沉浸在夢魇中。青蓮的同窗好友在他的病榻前輪流照顧,那些年輕兒郎,看着他遲遲醒不來,都在背後偷偷流眼淚。少年郎不解局勢之複雜,只知道青蓮是因為救你才遭此酷刑,便都恨透了你,連帶着你二哥哥頂不住罵聲,離開了九闕。他們為了洩憤,把‘許柔止’這個名字貼在箭靶子上,罵你紅顏禍水、水性楊花。”
明琇咬牙,換做是她,也會痛罵自己。
“可是有一天,青蓮醒轉過來,聽到同窗咒罵你,他當即就下了床。那時明明連站都站不穩,卻非要拄着拐杖去到校場,把你的名字從箭靶上撕下來。”
明琇瞪大眼睛,雙唇不住地顫動……“明姑娘不相信?”賀老道,“其實老夫也曾認為青蓮個性沖動、往往意氣用事,直到看到他面對真正的困境,方才發現他實則冷靜克制到了極致。老夫一生所見之英豪,血勇之人,怒而面赤,此類勇士最多;脈勇之人,怒而面青,能藏得住事,卻藏不住怒氣,此類人已屬罕見;骨勇之人,怒而面白,此類人能舍身取義,得之不易;而神勇之人,怒而色不變,實乃萬人之英。他遭受如此打擊并未一蹶不振,說實話,老夫佩服我的這位小友。”
“那件事後,不瞞明姑娘,老夫本也怨你,但有一回我去灞陵峰探病,他讓我不要怨你。他說,沒有什麽紅顏禍水,你也一樣是受到傷害的人。把過錯推到一個女人身上,不過是恨不起強者,退而求其次罷。”
明琇就像吃了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梗在喉嚨口,張開嘴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突然之間,她的眼前一片空茫的水澤,恍惚間竟浮現出初見時李青蓮從寶馬香車中走出來的樣子,時隔多年,仍宛如昨日。
少年穿着一雙黑色的皮靴,皮面上用彩線生動地繡着兩只鳳凰,鳳凰的眼珠子是兩顆明珠,亮得刺眼。他一席白衣,白得好似白雲,陽光下衣服的料子散發着幽幽珠光,袖口和衣緣有着金絲包邊,腰佩蹀躞腰帶,懸一個葫蘆、一把長劍,一看就很有錢的樣子。少年肌膚勝雪,黑發似漆,渾身上下都是幹淨的、純粹的顏色,形成了強烈的色彩對比。
第一眼覺得招搖,第二眼豔羨,第三眼便是今生今世,再難忘懷。
他嬉笑怒罵,恣意快樂,那一幕幕在明琇眼前輪番閃過。突破元嬰那天的李青蓮向她走來。二十不到的少年,走起路來也是輕松明快的,在人前顧及着“名士風度”,裝作寵辱不驚,實際上突破元嬰這件事可把他高興壞了。破境當天傍晚,李青蓮帶她禦劍,飛到山巅、雲間,看着夕陽落下,明月升起。他沖着天涯大喊:我欲乘鸾鶴,駕虬龍,飛騰萬丈,見四海之升平,出宇宙之寥廓,登雲天之渺茫!
李青蓮再如何達觀,又怎麽可能真的不在乎。修仙問道,分明是他前生的信仰、夙願、期盼……
明琇怔怔地想着,想着淚痕已幹,心下茫然:
“我該怎麽辦?”
這個仇怎麽報?就算能把朱無咎千刀萬剮,李青蓮的金丹也回不來了。這個恩情又該怎麽償?她永遠也償不了。
明琇素來殺伐決斷,這兩個問題卻讓她陷入了無解的旋渦。
賀老見時機已到,引出下文:“青蓮此去崤陵,除卻代大匡城赴冬至祭天大典,還有一事。”
“難道他要……刺殺朱無咎?”明琇按耐不住,生生捏碎了一枚茶盞。
賀老道:“明姑娘莫急,且聽老夫逐一道來。若仙首當真如傳聞那樣在崤陵封禪,開登基稱帝之先例,整個靈界的歷史必然改變。仙首膝下僅一嫡女,無順位繼承之人,儲位空懸,九闕內部必亂。而仙首一旦因刺殺而亡,各家仙門之中必有無數人借勢揭竿而起稱王稱帝,天下大亂。”
“治理天下,首要的就是政局安定,這才能得到百姓的擁護,賢明者居上,不肖者居下。可一旦恢複人界帝制,靈界先賢千年前的努力都将化為子虛烏有,世襲的統治者,以專制獨享霸權,居上位者如何保持賢明?居下位當真不肖?百姓的安定就更堪憂了,即便得到安定,也是無自由的安定。那時候,仙道才面臨真正的隕落,自由終向王權讓步,修道之人摧眉折腰向權力妥協。人的忘性很大,再過幾年,恐怕人人又都該覺得本該如此。”
最後賀老又道:“所以,決不能讓仙首成功封禪。仙首必須以一個能夠讓天下人信服的方式——魂歸九泉!”
“讓天下人信服?”這恐怕比刺殺朱無咎還要困難。
在明琇心中,賀老是個擁有白花花的胡子的慈藹老人,也是個可愛的酒徒。
有時她會忘記,賀老其實也是一個政客。
年過八旬,官至九闕閣老的政客。這意味着他身經百戰、閱人無數,絕不會只是像他的外表那樣簡單。
明琇也是極聰敏的人,強烈的悲怵逐漸褪去,她也能夠想到賀老絕不會選在這樣一個早晨,無緣無故地來同她敘舊。
從兩人的對話一開始,她的情緒,從關切到難過,到自責,到一腔憤恨,再到迷惘無措,恐怕都在賀老的預料之中。他把過去的事以這種方式告訴她,就是要徹底激起她的愧疚和不甘,又巧妙地用言語激起了她內心深處潛藏的大義。
對話不過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明琇的情緒已然經歷了幾次大起大幅,愛念、恨意、歉疚,這些最強烈的感情糅合在一起,哪怕明琇知道是他有意為之,也沒有辦法不主動走進他的圈套。她甚至不覺得自己被操縱了,因為她心甘情願。
明琇道:“我能做些什麽?”
賀老需要一個對李青蓮絕對忠誠的人,去做一件事。
“青蓮終究善良,我擔心關鍵時刻他無法狠下心來,所以,需要明姑娘去做那件龌龊事。”
“可以。龌龊事就适合我這種人去做,不能髒了他的手。”明琇沒有片刻猶豫,因為她相信賀老。
并非壞人才不擇手段,好人更需要保護自己。
哪怕他的靈魂拘泥于一個滑稽的機甲人裏,這銅片中,也藏着一把士大夫的铮铮鐵骨。
李青蓮大概也生着這種要命的骨頭。
賀老伏在她耳畔,說了一通話。
明琇本來覺得自己為了報仇沒什麽不能做的,可是聽完賀老的話,她還是蹙眉沉思,沉默良久。
初次聽到這件事,她只覺得匪夷所思,可當她将賀老的話重新在腦海中過了幾遍後,就發現了越來越多的證據佐證他的話。她目睹的點點滴滴,在唯一真相的指引下,串成一條鏈子。
不知過了多久,明琇緊握的雙拳緩緩地松開,仿佛接下來這句話需要用光她的力氣……
“我會做到。”
作者有話要說: 無責任小劇場
某匿名情感論壇——
淩晨兩點,明琇離開某蓮牌安眠寶再度失眠,暗戳戳發了一個問題:【心疼死我喜歡的人了,可他是個死傲嬌,痛死也不想別人知道,用什麽方式安慰、報答他比較好?】
匿名網友:【洗香香,鑽他被窩,一次不行,就多鑽幾次】
琇琇:【流氓滾粗!我喜歡的人才不是追求低級趣味的人呢!】
淩晨三點,青蓮頂着黑眼圈,腦中“低級趣味”四個字來回滾動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