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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帶雨雲埋一半山

崤陵一戰後,九闕仙盟名存實亡。

李青蓮回到山腳下的行館, 有些心不在焉。

報了仇……多年的夙願已了, 本應慶祝一番, 可他罕有的全無豪飲的心情。他望向夜空中的泰長山,它幾乎是一個完美的冰雪之錐,簡單的輪廓仿佛出自一個孩童的手筆,且無法估計出它有多高,還有它離得到底有多近。

它靜默安祥, 披星戴月,将昨日的嘩變和死亡統統以白籠蓋,以皚皚白雪的仁慈,以漫天星空的沉默。

夜, 慢吞吞地向前拖曳, 每陣風似乎都沉重得可以觸摸到。

明琇與明瑄久別重逢, 相談了一天一夜,直到第二天夜色降臨, 才來見李青蓮。

李青蓮見到少女, 心裏登時暢快了許多,可又見她自然地挽着明瑄的手,半個身子都依偎上去, 語氣中不自禁地帶了一絲不悅。

“明琇,過來!我與你講講祭天大典上所發生的事……”

“哥哥都和我說了。”其實是親眼所見,還有親手造成的份……明琇因欺騙了他而分外羞愧,低下頭讷讷道, “不管怎麽說,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了,我們大仇得報,我的哥哥也回來了。縱有遺憾,也該開心一點……”

李青蓮淡淡一笑,“是啊,也該開心一點。這麽多年來,不就是在等報仇雪恨的這一天嗎?”

明琇心中一揪,她知道李青蓮愛笑,也知道他什麽笑代表開心,可他臉上的這個笑容卻明顯并不是一個十分開心的笑容。

不用說,他一定記挂着沈愛,擔心她同時被仙門和九闕餘黨追捕,處境兇險。

明琇突然想到:如果李青蓮有朝一日知曉促使沈愛弑父、毀掉那個明朗少女一生的人是她,他會怎麽想?

這個問題的答案令她後背發涼,甚至都不敢再想下去——不,決不能讓李青蓮知道是她!

一定要保守這個秘密!

如果李青蓮對她失望、哪怕他有一點讨厭她,在明琇的世界裏,這打擊将是毀天滅地的。

誰不希望在心上人眼裏是最善良、可愛的女孩子?

哪怕是在泥淖裏掙紮着爬上岸的明琇,也想在李青蓮面前幹幹淨淨的——

明琇默默安慰自己,心想,反正大仇已報,以後也不需要再用什麽陰謀手段了,她有時間變好、變幹淨。

況且,想要保守這個秘密,也不算太難。因為整件事從預謀到成功,除明琇以外的知情人就只有參與謀劃的賀老、沈愛本人和她毫無隐瞞的明瑄。賀老本來就想瞞着李青蓮,自然不可能說漏嘴,明瑄又肯定站在她這邊。而沈愛為了躲避追殺,必須一輩子隐姓埋名,李青蓮再次見到沈愛的可能性非常低。

“是了,還沒有謝過李仙君幫我照顧琇琇。”明瑄附身一揖,又拍了拍明琇的後背,低聲道,“琇琇,還不快跟李仙君好好道個謝。”

明琇想起來自己确實還沒有好好跟李青蓮道過謝,便像模像樣地鞠躬行大禮,“李青蓮,謝謝你!”

李青蓮臉色一沉,瞪了明琇一眼,“不、客、氣。”

“還要多謝你幫我塑造這具身體。”明瑄恭恭敬敬地一拜,後又壓着明琇再拜。

明琇從善如流附身又行一禮,“多謝你重塑哥哥的身體!”

“最後,崤陵一戰仙郎辛苦……”明瑄說着又拉着明琇拜謝。

“夠了!”這回還不待明瑄感謝完,李青蓮就一把拎起明瑄的衣襟。明瑄的身體由金屬構成,雖說穿着寬袍大袖,單露出一張臉,看上去與常人無異,但身子卻是硬邦邦的,這一點無法改變。

明瑄低頭看了一眼他抓着自己的衣襟的手,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的弧度,“小心些——弄壞了這具身體,反倒是對不住制造這具機甲的機械師的辛勞。這樣明瑄的罪過可就更大了。”

“你讓明琇給我鞠三躬,什麽意思?”

明瑄:“莫非仙君嫌這樣的感謝太輕,未顯誠意?”

李青蓮:“你少跟我裝蒜!還不快說,你消失四年,又是如何重生的?我還真不信明琇她真的能去到黃泉把你的三魂帶回來。”

明瑄幽幽道:“該回來的時候,自然就回來了,人各有命,早在最開始就埋下伏筆,是我命不該絕。”

“哼,玄裏玄氣的!”李青蓮并不相信明瑄的解釋,又問明琇,明琇卻也是真的不清楚明瑄是如何回來的。不過,明琇抱緊了明瑄的胳膊,珍重地看着他,“哥哥是怎麽回來的不打緊,最重要的是,哥哥回來了,琇琇真的很開心、很開心。”

李青蓮的眉間皺起一座小山。他不是輕易與他人結怨的人,有時候哪怕別人得罪了他,他過幾天也就忘了,可他就是怎麽都看不慣明瑄。他總覺得這人神神秘秘,話裏話外帶着一股子冷漠疏離,好像除了明琇,誰對他來說都無關緊要。最主要的是,若非因為明瑄,明琇當年根本就不會遭遇那一切。

明瑄摟着明琇,眼簾微垂,長長的睫毛在他無暇的臉頰上投射出一片小小的陰影,他的眼神就隐在那片影子下,瞧不清眼底是什麽神色。他耳語道,“我會永遠陪着琇琇……”

之前的兩次,一次在焚天山上,一次在十裏長亭,明琇都選擇了明瑄。

李青蓮第一次自信全無,竟生出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或許這一次,明琇還是會選擇跟着明瑄走的。

上一次是四、五年,下一次又是幾年?

挫敗感……

不甘心……

去他媽!!!

李青蓮不想再成為被選擇的那一方,所以他選擇先發制人,用力拉住明琇的另一支胳膊,猛地拉進自己懷裏,宣誓主權般地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吻。随即看了明瑄一眼,就好像在說:我的!

明琇不用看就知道他又吃味了,輕聲笑了一聲。

李青蓮的身上傳來淡淡的香,越是靠近頸窩,就越是撲鼻,說不清是什麽味道,但明琇想,如果雪有味道,大概就是他身上這種清冽的味道吧。

明瑄無奈搖了搖頭,對明琇道:“琇琇,不妨我先一步去九闕料理門派之事,你可以晚我一步。鬧夠了記得回來哥哥這裏。”

明瑄走後,李青蓮就直言:“我不喜歡尉遲瑄。他肯定有事瞞着你,他對你不敞亮。”

明琇搖搖頭:“不會的,我們是一個地方來的人,他跟我肯定是一條心。”

“我看他分明是喜歡你!”李青蓮冷哼一聲,“沒事亂認幹哥哥幹妹妹,一準變味!”

明琇嘆,“別亂想。我們雖不是親生兄妹,但從小一起長大,也勝似親生兄妹了。”說到這裏,她忽然發現一個奇妙的巧合,前世她和明瑄來自離婚重組家庭毫無血緣卻一起長大,而這個世界裏許柔止和尉遲瑄也是毫無血緣的師兄妹,青梅竹馬共同成長。四個人,四種命運,在某一個節點交織在一起,還滋生出了許多之前從未發現的巧合。

“李青蓮,別生氣啦。”

好在李青蓮生性灑脫,脾氣來得急,但絕不會叽叽歪歪地老記挂着一件事。因而在明琇說出“勝似親生兄妹”後,他也就不生氣了,拉着明琇坐到雪中的一塊岩石上。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今夜什麽都不想,就坐在這裏,賞雪觀月!”

如果是過去的明琇,一定會覺得大晚上吹着寒風賞雪觀月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

雪有什麽好賞的?不就是白乎乎的一大片?

月有什麽好看的?不就是圓溜溜一張大餅?

浪漫?那就是媒體哄炒出來的哄小姑娘消費的營銷概念,男人拿出一朵玫瑰,一頓燭光晚餐,一份精心準備的禮物,一場不做攻略的旅行,好像這樣就能讓小姑娘蘇斷腿,算得上是極致的浪漫了。

但是,她和李青蓮相處多了,反而愈發能理解他眼中的浪漫。

每一篇雪花都是有情的,悠遠如“郢客吟白雪,遺響飛青天”,悲壯如“胡馬顧朔雪,躞蹀長嘶鳴”,蒼邁如“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軒轅臺”,靈俏如“地白風色寒,雪花大如手”。

人行走于天地間,和自然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而浪漫就是人将自我從自我中超脫出來,和外界共融的一種方式。

她開始重新省視何為“浪漫”。

“世界吻我以痛,我卻報之以歌”。浪漫本就沒有意義,它只關乎美。

如此,便已足夠。

李青蓮望着月亮,推了推明琇,提議道:“對了,明琇,你拜一個!”

明琇:“拜?”

李青蓮幫她搭好手勢,兩人朝着月亮恭恭敬敬地拜了一拜。

臨近正月十五,正值一年中月亮最圓的一段時日,而雪山地勢高聳,空氣稀薄,月亮又顯得特別大、特別近。

明琇不解,“為什麽要拜?”

李青蓮煞有其事:“謝月老在我們的小指頭上牽了紅線呀!來來來,拜完月老,咱們幹脆對着明月拜個天地吧。皇天在上為天父,後土在下為地母,明月居中為媒人,這可比三媒六聘還認真!”

天真爛漫到了極致,想必就是他的樣子。

明琇忍不住笑了出來,“李青蓮,你口氣也忒大了吧。天地明月都被你亂認親戚了,他們都得聽你的?”

李青蓮大剌剌道:“是啊!不信你看——今晚的月亮是不是特別大特別圓,知道為何嗎?”

明琇老老實實搖頭。

李青蓮直指明月,高聲道:“當是明月應我邀,為我脫雲裳!”

“哈哈哈哈哈,好啊,你說明月是為你才來的?還脫什麽,脫衣裳?”明琇躺在岩石上,望月天上的月亮,這麽一說,感覺自己和明月的關系都近了許多。

“之前幾天我晚上沒有出門賞月,月亮就總是被雲彩遮着不露全象。今晚我一出來看她,她就脫了雲裳,把她的真容露給我。”他伸出一雙潔白的手在眼前一晃,“好近啊——是不是伸出手,就能摘到月亮?”

明琇道:“這是視覺偏差。看着近,實際上和平原上沒差,陸地上這丁點距離,和這裏到月亮的距離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李青蓮一笑:“誰說摘不到?賭否?”

明琇來了興致:“那谪仙倒是捉個月亮給我長長見識呀?要是你贏,随便你讓我做什麽;要是我贏,嗯……”

“別想了,反正也贏不了。”

李青蓮猛地彈起來,盯着明琇,眸子燦若星河,忽地揶揄一笑,一把将明琇撲倒,兩人一齊滾到雪地上。

“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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