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長相思
《[穿書] 叛道二周目》
/聖城
親吻一個你愛的人是什麽感覺?
是一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悸動。
神愛踮起腳尖,仰得脖子都有些疼了。這或許連接吻都算不上。她也不知道正常的愛侶間接吻是怎樣的情形, 只是近乎癡迷地舔吻李青蓮的嘴唇, 哪怕他皺着眉頭、被人掐着下颚, 她依然感受到了那種悸動。
未曾完全失去知覺的左臂忽然開始受控制了,神愛小心翼翼地摟住了他的腰。
時光流轉,眼前的是十二歲那年在杏林遇到的游俠少年,神采飛揚,張揚奪目。那是她從小到大最羨慕、最憧憬的模樣, 圈養在繁華永安的金絲雀,總會羨慕大雁的自由。她無可避免地愛上了他的詩文、他的人生……等到了十六歲生辰那天,神愛決定展開一場籌謀已久的出走,最後在桌上留下了一封書信, 告慈父, “久來深居似有憂, 萌生此意非是旦夕之間,思慮經年, 欲見天地, 故神愛決定離鄉遠游,此意不改,此心不移, 願父安好,勿念不肖女”。
場景一變,眼前又出現了那個行走于黃沙大漠間的傲岸青年。她懷着過去的愛慕和未來的希翼,跌跌撞撞地來到了邊城大匡。那是一段奇妙的旅程, 像是一場夢,李青蓮在千人之中選中她一人為徒、把愛劍贈她、允她陪伴……
“師父,我上次差點就要跟你說出口的,可惜還是晚了……我喜歡你,比明琇還要早很多。”神愛眼神迷離,喃喃道。
李青蓮無法說話,注視着她。那雙眼睛澄如琥珀,明珠淬雪,眼底載着星漢燦爛,看一眼就會陷進去似的。
但是那雙眼中絲毫沒有愛意,若說一定要找到一絲對她的好意,就只剩下了憐憫。
憐憫……神愛這樣想着,眼中劃過一抹戾氣。李青蓮憑什麽憐憫她?要知道就是因為她喜歡上了李青蓮,而李青蓮卻對她全然無意,他才會被選中成為金丹的獻祭者。
“師父本來會漸漸喜歡上神愛的,可你解不開那個心結,你恨我……”
她寧願相信不是李青蓮本來就不可能喜歡她,而是因為命運的玩弄斷送姻緣。
李青蓮搖頭。
他想說的,他不恨神愛。
可是神愛沒有這樣想,她以為他搖頭是想說,他怎麽樣都不會喜歡上她。
“師父……神愛主動吻你,你還是一點感覺都沒有?”水靈靈的葡萄眼裏如今蒙上了一層水澤,就像是瘋狂的暗夜酒光。
那個妖女是不是也吻過他?
那時他是不是更有感覺?
神愛深吸了一口氣,卻無法緩解這窒息般的悲痛。
其實都無所謂了,愛也好,不愛也罷……與殺父之仇相比,愛又算得上什麽?
“喂給他。”她厲聲道。
死士随即将一顆金色的藥丸放入李青蓮嘴裏。于是她再次踮起腳尖,用嘴封住了他的嘴,再用舌強行将那顆藥丸推進去逼他吞下。
“好了,現在可以放開他了。”
四道禁咒褪去,李青蓮卻再站不起來。他吞下的也不知是什麽邪物,很快就迫使他疼得痙攣抽搐。他眼前一陣黑一陣白,天地萬物瞬間都陷入了一個扭曲的空間,無限壓縮、膨脹、最終……爆裂!
“三千娑婆,好吃嗎?”
她站着,他痛苦地在地上掙紮,一個高高在上,一個匍匐在地。
可是在這個男人面前,她依然覺得很卑微,說不出具體是為什麽。
六個時辰的酷刑、幽暗大殿中的犬吠、三個月的垂死掙紮、四年的體虛病痛……
若是他沒有經歷那些,他可能已經疼得昏死過去了。
李青蓮掐着自己的脖子,想要把那顆叫做“三千娑婆”的藥丸吐出來,掙紮着說話:“這……是什……什麽?”
“一顆種子,一顆能代替金丹,修複你體內被切斷的靈脈的神花之種。是方外宗師尋到的,天下僅此一顆。”神愛聲音軟下來,“再忍一忍,等你暈過去,就不會難過了。我知道我體內的金丹是父親強行從你那裏取走的,這是我欠你的。只是如今它在我體內已久,金丹置換一次已是極限,而且現在誰也無法重現當年的剖丹之法,即便殺了我剖丹還你,大抵也沒有用。還好那位宗師出現了,他願意給你三千娑婆。師父,一切都會好的,而且等種子在你體內穩定下來後,你也不會記得這些。”
李青蓮聽到後反應激烈,他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像是被一只魔爪抓住了心髒,折磨得他除了呻.吟無法吐出一個字。
陸子約跪在地上探查李青蓮的狀況,見他突然不動了,用手觸他的鼻息,額頭上不時便浮了一層冷汗。“他昏迷了……”
就在這時,一名黑袍加身,長紗覆面的神秘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飲火刀圈下的冷火陣中。
陸子約見狀站在李青蓮身前,對神愛道:“師妹!你再好好想想,這個人究竟可不可信!你真的要把李青蓮交到這個人手裏,你真的相信這什勞子娑婆花能修複修士的靈脈?”
神愛如今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根本不在乎他無謂的勸告。“陸子約!你膽敢對宗師不敬!怎麽,終于後悔跟我走了嗎?要是後悔的話,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反正等宗師做法催生種子後,李青蓮就會忘記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他當然也不會記得是你這個一向‘乖順’的名門弟子把他尊敬的師長引來‘九闕餘孽’這裏的。”
陸子約垂眸,喉嚨口微微梗塞,“我沒有,畢竟是我自己選擇站在你這邊……”
“随便你。我落到如今這幅田地,也不需要什麽盟友了。你跟着我,就和那些死士一樣,不是盟友,是下屬。不——是随時準備為主人效命的狗!”
“師妹,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讓我卷入你的事,你要激我走。”黑衣少年悲傷而堅定地看着那道枯葉黃的身影,“可我不會走。我不能留你一個人。”
神愛冷道:“鳥盡弓藏,兔死狐烹,九闕一朝落敗,好像天下誰都能吐一口唾沫。你真當那些叛軍是什麽好人嗎?他們現在尋着各種理由拘禁九闕門人,對了,可還記得我們在山下看到的告示?有一百多個九闕外門弟子,在歸順叛軍後,就因為偷偷藏了校服和仙首語錄,被人檢舉後,全部被送去刑場。在刑場上,他們根本不是人!而是殺給猴看的雞!他們最後全部都死在了聯盟軍的正義下!所以,陸子約,你若選擇我,就是選擇九闕,也就是選擇踏上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殺路。”
陸子約沉默了很久。
神愛輕嘆一聲,風雪蕭蕭,她的聲音散入風中,“我的身份你也知曉,誰也改變不了,這輩子我都是九闕仙首的女兒。你們落照府未曾參與反叛,那裏是安全的。”
崤陵的風波已經過去十二天了。但心裏的疤痕仍在,仍然疼得人日夜難眠。
“師妹,為什麽你相信李青蓮可以不顧明琇的身份對她不離不棄,卻不相信我也能一樣待你?”
神愛瞪大了眼睛。
他膽敢說,不離不棄……
他竟然說,不能留她一個人……
陸子約很好,對她是真的好。神愛片刻恍惚,卻只是略有感慨,生不出一分愛慕。她甚至覺得自己一生大概都不會再愛任何人了,因為單純無畏的愛已經和那個無憂無慮的少女一起死在了那場災禍裏。
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心死過一次,就不會再想開啓心門了。
“師妹,這個人底細不明,不可全信啊!”陸子約對這個終日蒙面,嗓音沙啞如幹柴,甚至分辨不出來是男是女的人懷有戒備。
神愛毫不理會,轉身向黑袍客恭敬作揖,“請宗師作法!”
陸子約站在李青蓮身前,遲遲不動腳步,“師妹!你再想想,你喂他吃的種子真的只是能讓他逐漸摒絕感情、恢複靈脈嗎?一旦此人作法催動種子裂開,三天後就再無回轉的餘地了!”
“我偏要他看清明琇的真面目,要他恢複靈脈!我受了師父的金丹,斷不可能再剖一次還回去,那這顆三千娑婆便算是還他的。”
三千娑婆,傳說中生長在世界盡頭的花……他們都沒有見過,更不知其功效,一切不過是聽那個黑袍客空口說出來的。陸子約愁眉不展,省視地看着那個形如鬼魅的人。擁有傳說中的神花的人,為什麽會願意将神花之種種在李青蓮身上?他為什麽會找上神愛,難道他也一樣與明琇、尉遲瑄、李青蓮有過節?
“陸子約,你讓開!”神愛擡高聲音,“況且,就算這顆種子是毒.藥,又幹我什麽事?你真當我還舍不得他嗎?父之仇弗與共戴天!他現在不過是一個利用過我的殺父仇人罷,最是切齒不過的大仇,我因體內這顆金丹願意補償他修複靈脈,已是我最後的仁慈!”
神愛話音剛落,黑袍客發出一陣嘶啞的笑聲,久久回蕩在深山枯林中,陸子約聽得觳觫,手心竟全是冷汗。只聽那怪客道:“小姑娘,還是你想得明白。想要活得順遂,就絕不能太重感情。我作法三日催動此種,此後他的靈脈便可恢複,甚至暢通更甚從前。想此子文才獨步天下,且仙緣驚人,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超越往日修為,仙道大成。”
“娑婆十誡,殺生、偷盜、邪淫、妄語、绮語、惡口、兩舌、貪欲、嗔恚、愚癡。待此種在他心中生根發芽,他便會超脫十誡諸煩惱,出離解脫。也就是說,他很快就會對你厭惡的女人徹底死心。”
神愛道:“很好,這樣的副作用根本算不上是弊端。就要讓我的師父死心,他本就不該愛上那個邪道妖女。”
“沒錯,他會怨恨明琇。要挑起他的怒火和恨意,他便會助你我對付那個最可怕的人——你真正的殺父仇人,尉遲瑄。”
雪落無聲,天地蕭瑟。
三日後,李青蓮轉醒,身邊空無一人,他腦仁劇痛,卻一點也想不起來此前發生了什麽。
他躺在雪地上,身邊只有一柄長及腰際的長劍。劍鞘上刻着古拙的銘文,散發着淡淡的青光。
“問酒劍!?”
他想沈愛來過了嗎?可腦中實在是一片空白,全無線索,索性也就不去細想了。當他握上問酒劍的時候,忽然感到一股靈力穿透脊髓、貫通全身筋脈、彙集左胸金丹處,與他的身體産生了一種強烈的共鳴!
巨大的驚喜之下,他忽地拔劍,瞬間青光大盛,劍氣直接斬斷了百米外的一顆大樹!
第一反應是喜極,接下來卻是錯愕、惶恐。他不知道在他昏迷的這段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麽,要知道大匡城地處多國交接之處,四通八達,消息之靈通是別的城鎮都比不上的,即便如此,這些年來他也沒能找到修複靈脈的方法。
李青蓮來回踱步,心潮起伏,百感交集。
是了,明琇還在那家飯館!
他看天色已晚,夜幕将至,只盼着明琇還呆在原處等他。于是又操練了數遍劍法,重新與問酒劍熟絡後,禦劍飛往村莊。
回到焖鍋雞飯館,他看到飯館前面的雪地裏有個小板凳,小板凳上坐着一個抱着膝蓋、窩着腦袋的可憐兮兮的姑娘。
“明琇!”
誰知,明琇一見到李青蓮,“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李青蓮被明琇給哭懵了,印象中眼淚和她好像很疏遠。他随時都可以想象得出明琇撒潑的樣子、欺負別人的樣子、乃至讪笑偷笑邪笑狂笑的樣子,可偏偏從來沒想過她哭唧唧的樣子。
這下倒好,不用想象了,現場給他展現一個嚎啕大哭的明琇。
李青蓮問:“哭什麽?”
明琇哭得說不出話,拿着手帕又是擦眼淚,又是擤鼻子,緩過來後道,“我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不要她了?怎會!
他不過走了一個下午,這也太誇張了吧?
明琇哭得眼睛紅紅的,雙手也凍得紅紅的。她抽抽搭搭地說,“青蓮,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向你隐瞞這麽多事,惹你生氣,我怕這下子真的把你氣走了。你又沒手機,我們兩個走散了,我怎麽找你呢?我就想只有在原地等這一個笨辦法了,多等幾天,你說不定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