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東風夜放花千樹
《[穿書] 叛道二周目》
/聖城
明琇與李青蓮二人一路南下,游山玩水, 快樂的時光就這麽悄無聲息地從指縫間流走。适逢正月十五, 上元佳節, 錢塘萬家燈火,長夜未央。
這裏距離千翠塢已經很近了,最多三日後,就能抵達符離宗。兩人索性放慢腳步,等元宵過了再啓程。
上元慶典為期七天, 期間取消宵禁,萬民狂歡。時值戌時,朱雀街上愈發人聲鼎沸。畫舫載歌載舞,酒樓大擺流水筵席, 全錢塘的酒肆更是慷慨祭美酒于江水, 與江月共歡。
那邊仙門權力之争掀起腥風血雨, 九闕支離破碎,正是其餘仙門重新割據領地之時, 永安那邊, 想必定是暗潮洶湧。可江南這邊好似全然沒有受影響,普通百姓根本不在乎當權的是誰,只要讓他們能每年都能安安穩穩、團團圓圓地過年, 權力愛誰争誰争,和他們都沒關系。在歷經了種種艱難苦恨,小城裏這一派富庶祥和,教明琇唏噓不已。她已然流連忘返, 恨不得夜夜通宵達旦。
正月半,月色皎潔,民間有元宵着白衣的習俗,白衣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流光缱倦的月白色,襯得女子清麗、男子儒雅。放眼望去,朱雀大街長得一眼望不到盡頭,花燈夜放,萬家燈火,行走其間的男男女女臉上洋溢着笑容,好似神仙中人。明琇自是要換上美麗的新衣,招搖過市。她穿着流水一般的白色綢緞,上面繡着幾朵綻放的昙花,月色在她的衣服上打轉,綻放出奇光異彩。行人頻頻側目,更有男子贈以鮮花,大膽邀約。明琇見花就收,來者不拒,不一會兒懷裏就捧上了數十只白花。
明琇招搖了一圈後,回來向李青蓮炫耀:“看看看,這麽多花,都是我收到的!出街還不知道,原來我這麽受歡迎啊!”她炫耀完了還不夠,還要擠兌別人,她推了推李青蓮,揶揄道:“青蓮,你不行啊,怎麽都沒收到花呀?”
一路上,也多得是男男女女向李青蓮示好贈花,但他不像明琇這麽好虛榮,本來就對別人無意,那便絕不會多看別人一眼,哪怕是不容拒絕地抛給他的花,他轉眼也就丢了。
李青蓮心知明琇因毀容終年以面紗覆面,在女孩兒最愛美的年紀遭到這樣的打擊,個中苦楚又有誰能想象?而今物極必反,她變美後喜歡招搖美貌,也合情合理。因而李青蓮固然不喜歡明琇收別的男子的花,更讨厭別的男子上下打量她,但他也不曾阻礙明琇繼續招搖,就這樣縱着她,看到她獲得虛榮後這樣快樂,亦覺得心情舒暢。
李青蓮笑道:“是啊,我真他媽慘,走了一大圈,連朵花都沒收到。明琇,你送我一朵可好?”
明琇從懷裏的鮮花中挑了一支剛摘下的水蓮,花苞才打開一點,正是含苞待放的嬌羞模樣。剛要遞出這支水蓮,明琇忽然又将手收了回來,搖搖頭道:“不行,這些花都是別人送給我的,我怎麽好這麽草率地轉贈給你呢?你好不容易問我要一樣東西,我必須好好想想。這樣吧,青蓮,算我先欠你一朵花。”
明琇最後的聲音淹沒噼裏啪啦的炮仗聲中。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望着夜空。
炮仗放完後,不多時,一枚煙花就升上天空,在最高點炸開,瞬間點亮了夜空。
接二連三的煙花将朱雀沿街鱗次栉比的樓閣上映得一片輝煌。
新年剛過,迎來元宵,正是一年之中舉家祈福吉祥、團圓的時光。
煙花短暫,歡喜、喧嘩過後,行人都走了,李青蓮和明琇兩人卻還站着不動,望着天空。仔細一看,兩人的眼睛裏竟都多一絲濕潤。
李青蓮嘆道:“圓月百年終如舊,人間團圓有盡時。人,何等渺小,面對亘古不變的陰晴圓缺,怎能不覺寂寥?”
“青蓮,你想起從前了?”
“我想起小時候,雖然阿爸帶着我行商終年漂泊四海,但每年除夕到上元節的那段時間都會回家。阿媽,阿壑,還有我的伯父、叔父、表親,一家人在一起……等到了上元節,就拉上三五好兄弟外出游玩,去酒肆會友,畫舫聽曲,把酒夜話……”李青蓮在袖子下緊緊握住了明琇的手,“明琇又在想什麽?”
“我也想到了小時候,那時候我的生活,和現在真是很不一樣啊。”
“那你想回去嗎?”
李青蓮或許只是随口一問,但明琇卻愣了許久。耳邊嗡嗡地重複着一個問題:想回去嗎?
她在這個世界待得久了,差點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她本就不屬于這裏,在元宵節的夜晚,她應該躺在有暖氣的房間裏吃着元宵刷着劇,若是仔細聽,耳邊還會傳來媽媽和後爸在客廳裏看狗血八點檔的聲音,還有隔壁房裏明瑄在電腦前碼字的“滴滴噠噠”的鍵盤聲。
從前明琇是不願回去的。她甚至在原身受不了折磨,慘死在十惡不赦塔後,在大兇的協助下,召喚來另一個世界的軀體。她一心留在這裏。因為那時候,仇恨是她生命的全部意義。她要為自殺的許柔止、為墜崖的明瑄、為自己複仇,讓朱無咎的霸業灰飛煙滅、在悔恨和痛苦中死去。
可是,現在仇人已經死了。也就意味着,她已經沒有必須留下的願望了。
如果真的有一個回去的機會擺在面前,她會選擇回去嗎?
“明琇?”李青蓮在她眼前揮了揮手,“發什麽愣呢,走,那邊傩戲開場了!”
戴着面具的伶人在廣場上搭建的舞臺上演繹着一幕幕悲歡離合,由于面具誇張,無論劇裏面的人物命運如何,臺下人看了都是哈哈大笑。
現在上演的是靈界很有名的一出戲《離恨天》,主人公是一對修仙門派的師兄妹,兩人無法避免得相愛了,但人家門派修煉的是清心寡欲的無上道,規定弟子不能動情。
本是個俗套的歌頌愛情的故事,但演員表演得十分賣力,明琇也就饒有興致地看了下去:由于性教育的貧乏,這對師兄妹親熱也不知避孕,直到師妹的肚子微微隆起,兩人才驚覺這份無果的愛情提前結下了果實。
“啧啧啧。幹脆別修道了,趕緊回家種田去,老婆孩子熱炕頭多好。”明琇看得十分入戲,嘴裏嚼着糖丸子,含糊不清地說。可是這裏師兄的設定是個端方君子,師門的小驕傲,一心向道,即便讓師妹懷了孩子,還是想偷偷把師妹送下山把孩子生下來,自己為了不背叛師門,繼續修無上大道。師妹下山期間,被反派一號隔壁寡婦侮辱,反派二號村中惡霸企圖強占。明琇想,正常人這時候總該清醒了吧?碰上這麽個拔X無情的男人,幹脆把孩子打掉算了。
可女主角就是不打,哪怕被人算計毒打,哪怕自己身體虛弱可能難産而死,也一定要生下這個孩子。
【你守你的戒律清規,我愛我的翩翩情郎。郎啊郎,阿妹和肚子裏的孩子一切安好,願郎修得大道,無後顧之憂】
劇情進展到這裏,觀衆為這段偉大的愛情不勝唏噓,幾個姑娘當場嘤嘤哭了起來。
最後一出戲将沖突推上了高潮,男主以其勢不可擋的光環頻臨突破,眼見就要飛升成仙!
明琇:“不對啊,不是說男主修的道不能動情嗎?可他連孩子都有了,憑什麽還能飛升?”
李青蓮:“不知什麽是情,又怎能無情?那女人就是她師兄修行途中的一道劫。可惜她自己渾然不知。”
本來是個纏綿悱恻的愛情故事,聽到這句話,明琇頓時有些惡心:原來,男主是真的無情。
【三十三層天,離恨天最高。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眼看就要悲劇了,劇情忽然反轉。師妹誕下一子,當天,男主面臨飛升的天劫,眼見這對情人就要天人永隔,那剛生下來的孩子突然發光,不僅替父親擋下了天劫,更讓母親也一同飛升。
原來,那小娃娃原是天尊老人坐下童子,因天尊感動于男女主之間的愛情,特派遣童子投胎入女主腹中,解救了這對愛侶。
《離恨天》的結尾是老百姓最喜歡的大團圓,男女主共同飛升上界,一對神仙眷侶,外加一個可愛仙童,幸福美滿,贏得滿堂喝彩。
如果沒有上面那個看男女主的虐戀劇等不來HE結尾自行操刀當編劇的天尊,這故事肯定是個無情人不得終成眷屬的悲劇。明琇又是無奈又是好笑,古往今來,普羅大衆就是吃大團圓這套,哪怕注定是悲劇,也非得扭一個團圓出來。就好比那《窦娥冤》分明是個黑暗無果的悲劇,最後一幕,窦娥還是化身鬼魂沉冤得雪。想來也是因為生活不盡如人意,人世太令人無奈,近乎無解,善劇作者才會寄托于鬼魂和神力在劇中留下一個團圓的念想。
看完了這出傩戲,明琇也沒有心情繼續看下去了。她與李青蓮來到一家館子,點了兩碗元宵,就坐在露天攤位上吃了起來。
“喂,青蓮,你們修道的終極目标不是飛升嗎。”她一直不解此事,“可是飛升之後人會去哪裏呢?真的有人飛升成功,見過那個世界嗎?”
李青蓮在肉餡元宵裏加了滿滿一勺辣椒醬,沖她一笑,“不知道。”
明琇碗裏的元宵是芝麻餡的,她看着那可怕的辣椒肉餡丸子,不由啐了一聲:“邪教!”
“不知道你們也敢追求飛升?萬一飛升之後反而到了一個更可怕的世界呢?”
“所以,不成功反而是成功啊。還是永遠不知道得好。”
明琇不解,“你又打诳語。”
“沒有,我是真這麽想的。打個不恰當的比喻,人一出生就是要死的,”李青蓮一口吃掉了明琇勺子裏的元宵,悠然道,“人和鬼,就像是水和冰,本是同質,只不過我們劃分了死生之別而已。一方面,人們恐懼、排斥鬼魂;另一方面,人們崇拜、信仰先祖;你說恐懼和信仰真的那麽大的鴻溝嗎?鬼是邪,人難道就是正嗎?怨鬼殺人少則幾十,多則上百,而人殺人,也一樣殘酷。要是遇上了戰争,幾千幾萬得殺,那可是再厲害的鬼都做不到的事。所以啊,飛升與否并無好壞之分,而修道者,也只不過是選了一種生存的狀态。
明琇若有所思,又想起了方才那場戲裏面的男主角,好奇道:“青蓮,假如你也有機會飛升,你願意舍棄此間的一切嗎?”
“飛升嘛……”他的眸子黑白分明,藏着一抹笑意,“不是願不願意,而是我根本做不到。我這人沒什麽定力,拿瓶酒在我面前晃一晃,我保準飛不動。要是真的哪天能吸風飲露了,我還會嫌風露上沒法撒辣椒面。”
明琇一樂:“哈哈哈哈!不錯,人貴有自知之明。”
“得道就在人間,靈山就在腳下。”李青蓮灌下一口酒,不一會兒,就空了兩瓶酒。“啊……江南的酒啊,忒甜,不夠勁。”
他喝酒不上臉,但目光會有細微變化,明琇見過幾次他喝醉的模樣,大致也能猜出他此時已經快要到達那個臨界點了。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明琇笑嘻嘻,“此情此景,我詩興大發,特賦詩一首。你覺得我這首詩作得怎麽樣?”
李青蓮賣力配合,“好詩,敢問押得甚麽韻?”
“上闕自然是ou韻!”明琇覺得自己古文水平不高,好歹九年義務教育的拼音沒忘,這可問不倒她。
見李青蓮的表情很微妙,明琇又開始沒底氣了,做賊心虛,企圖用音量致勝:“嘔嘔嘔嘔嘔!嘔!不對嗎?”
“今兒過節,是不是母雞也出籠逛花燈了啊?我好像聽到那邊有一群母雞。”李青蓮掏了掏耳朵。
明琇臉上一紅,幹咳道:“還有什麽要問的?”
“這首詩按仄韻格,上去韻。沒事,我還有問題呢,春衫是何物啊?”
“春衫,就是春天的衣衫嘛。”
“可正月十五還是冬天,怎麽就穿春天的衣服了?”李青蓮憋笑很是辛苦,要不是看明琇一臉認真,他還以為她是在開玩笑。
“因為、因為……”明琇恍然大悟,“哈!你一開始就不信這是我作的詩,你揶揄我!”
“哈哈哈哈哈哈!哎唷,憋得我快喘不過氣來了。你終于聽出來了,也不算太笨。”
騙人,這和書裏寫的不一樣!憑什麽別的穿越女吟誦古詩後都能被叫才女,驚豔四方,順便掠奪一下什麽霸道将軍、冷酷王爺的芳心,怎麽到了她這裏,立馬就露餡了?明琇有一點點不服氣,甕聲道:“你怎麽聽出來的?”
他笑道:“一來,平素不看詩文的人沒道理突然做出一首好詩;二來,春衫指的是年少時穿的衣服,感懷青春易逝,而明琇正值大好年華,何來如此感懷;三來……明琇,難道還能有甚麽舊人?”
“你怎麽知道去年元夜時我沒有舊人?”明琇故意逗他,“你為什麽要等我,就不擔心……到頭來發現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嗎?”
李青蓮:“可明琇很喜歡我啊!”
“我是說假如嘛。”
月色蒙胧,人們明燈祈福,江南的亭臺樓閣就這樣籠罩在數千孔明燈的暖光下,明琇眯了眯眼,只覺得哪怕真的有仙境也比不上此刻的人間煙火。
李青蓮最後還是如實道:“我真的沒想過。”
明琇略微吃驚,李青蓮則自信滿滿,“明琇沒道理不喜歡我啊。難道你還見過比我更好的男人嗎?”
他已喝到微醺,說話更是不着邊際、天真爛漫。仙門名士大都講究一個虛懷若谷,韬光養晦,可他呢,不僅覺得自己特別了不起,還對此不加掩飾,甚至寫詩文誇自己,也虧得他确實天縱奇才,落筆成詩,別人光憑努力是趕不上的,也就沒什麽人閑的沒事幹嫉妒他。
李青蓮又幹了一杯酒,看到的東西都有了重影。“聽說阿媽生我的時候,天邊紫氣東來,當年的稻谷都長得特別好。路邊算命的幫我算過,我的命很好,會遭遇幾場劫難,但最後都能逢兇化吉。”
明琇捧腹:“哈哈哈哈哈哈……不是我說,你個修仙的,凡人神棍的話你也信?”
“這話我聽了開心,深以為然,自然就信。要是算命的說我七殺入體,命格兇險,那我還信個鬼?算命嘛,本來就是圖個稱心如意。”
明琇被他無懈可擊的邏輯打敗了,後來一想,迄今為止,他過去的人生縱然坎坷,最後卻也算得上逢兇化吉。
“明琇,我早就知道你還有一個名字是明琇了……”
明琇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那時你喝醉了,我親了你,你本來也很享受,後來不知怎的,醒了後就翻臉不認人,還喊道,你不是許柔止,你是明琇。”
喝醉……偷吻……享受……
明琇跳起來大叫:“原來是你!!!”
真相大白!
“所以,那時候你第一次見到我就認出我來,也是因為你早就知道了我的名字?”
“也不全是。畢竟你表現得太明顯了。比如你緊張的時候就會搓手,你不吃奶糖只吃麥芽糖,你算計人的時候笑起來特別賊,還有……我也說不清,反正那天見到你,就認定了。聽說你叫明琇,更是确定無疑。”
一定只有很喜歡、很喜歡才會記得這些細節吧,也只有很在乎,才會無論死生,相信她會回來。
明琇迅速拉住李青蓮的手,在手背上親了兩口。她知道,李青蓮最受不了這種粘粘的、輕輕的吻了,這時候不管她說什麽,他都會答應。
李青蓮從不在有外人的地方親她,他在這方面的臉皮格外薄,很容易害羞,偏生他害羞了也絕對不讓別人發現,反而故意表現出雲淡風輕的模樣,比如現在他的背脊挺得特別直,幾乎稱得上是正襟危坐,只是盯着自己剛被親過的手愣愣出神。
“去年上元節,我是一個人過的,哦不,确切的說,只有一只鬼陪着我。”大兇如今也不知怎麽樣了。
大兇在的時候,她恨不得立刻離開他,等他真的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她又有些記挂。
不過很快,明琇就眼睛閃亮閃亮地提出:“青蓮,今年我們玩點新花樣。你想不想看看鬼市上的上元節是怎麽樣的?”
李青蓮是好玩、好奇的性子,當即點頭,“想!走!”
鬼市的入口,往往是一個地域內陰氣最終的地方。
錢塘繁榮,陰氣重的地方不外乎就是西市菜市場的問斬地,明琇二話不說,就拉着李青蓮跑去哪裏,随即催動怨氣,雙手結印——
“虛耗神·借道!”
虛耗是傳說中的守門小鬼,召喚虛耗,才能打開鬼市的結界。
鬼市的格局與朱雀街相仿,亦是一片燈火通明。
只不過,朱雀街的燈火是火的暖黃,而這裏的火則是藍綠色的鬼魅冷火。
鬼市與夜市就好像是一張鏡子的裏外兩面,構成兩個微妙相連的空間。
方才傩戲臺子的位置,也對應鬼市裏的一座用白骨搭成的舞臺。
舞臺上跳舞的女子中,有一個背影甚是美豔撩人。
作者有話要說: 感情線不虐,沒啥誤會或者白月光朱砂痣。劇情線微虐...介樣子
最近一直不知道這篇的問題在哪裏,蠢作者有點喪,所以不打算看文章數據,無論如何堅持寫完,再反省。評論就不逐一回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