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三杯吐然諾
雖說叫做鬼市,但這裏去不多有真正的鬼, 在此間游蕩的是無法融入主流社會的人、各色妖怪、還有極少數的兇、煞。豬頭人身的豬妖, 無法正常讨生活的畸面侏儒, 迎面走來的畫皮美人,一看掏出荷包的手瘦骨嶙峋,原是修鬼道的煞,可謂是魚龍混雜到了極點。什麽怪人到了這條街上,也就不算奇怪了。
反倒李青蓮一身靈氣卓絕, 在這裏倒成了路人側目的怪人。
他竟不知,世間還有這樣因為太過混亂而形成了一種奇妙的秩序的地方。
明琇拿他的家訓打趣,“怎麽樣,和你們大匡城比起來, 這裏算不算是‘不拘一格’?”
李青蓮笑了一聲, 沒理她, 目光向人群簇擁的地方飄去。
“想看?不用害羞嘛,我們一起看!”明琇挽着他的手奔向那邊的舞臺, “那邊好像在表演脫衣舞, 走,看看去!”
但見數名豐乳肥臀的舞姬翩翩起舞,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圓滾滾的胸脯, 臉上帶着鬼面具,引得臺下一片騷動。明琇興奮地拉着李青蓮跑到白骨臺邊欣賞豔舞,她素喜欣賞美色,無論男女, 但能入眼者,必會品評幾句:“要說大美人,還是得看神韻,臉倒是其次。我見過的人裏面,稱得上是絕代佳人的,息夫人算是一個,攬芳華算一個,還有就是仙門閨秀榜上萬年第一的斐然仙子。喏,你看中間那個舞姬的背影,窈窕婀娜,成熟風韻,身量也比周圍的女人高一些,依我的經驗來看,那張鬼面具摘下來後……”
明琇還沒說完,李青蓮就拉着她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急,呼吸急促,全然沒有平日裏氣定神閑的樣子。
明琇的手被捏得一陣麻,“哎,你是不是要說我低俗了?好啦,不看就不看,你冷着個臉做什麽。”
由于他對這個地方一點也不熟悉,快步走了許久,仍是在一個區域打轉,最後來到另一個舞臺旁。明琇被那畫着不可描述之物的旗幟吸引,念出了那上面的字:
“巨、根、展?”
臺下圍了一群女妖,而臺上站着四個赤膊猛男。一侏儒男子舉着四枚碩大的車輪一一分發給臺上猛男。
車輪?做什麽?
明琇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踮起腳尖,想看接下裏他們究竟要幹什麽,可是下一刻,就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她整個人被李青蓮翻過來,扛在肩頭。
“李青蓮!你幹什麽!”明琇一下下敲他的背,雙腿亂蹬。“你醉了?發酒瘋了?”
“我看你才是發酒瘋了!”李青蓮懲戒性地打了一下她的屁股,“這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以後一個人不許來鬼市,更不許看這種表演!”
明琇又羞又惱,又掙脫不得。她皮厚嘴甜,是見風使舵的慣犯,一看李青蓮生氣了,立馬狗腿道:“好蓮蓮,先放我下來,我帶你出去。蓮蓮說的話,我什麽時候不聽了?你不讓我修鬼道,我從今往後就都不修了,你不讓我來鬼市,我當然就不來了呀。”
李青蓮将明琇放下後,她的眼睛亮亮的,擡頭沖着他笑,給人一種她會搖尾巴的錯覺。
明琇的眉眼生得特別生動,會說話似的,任何一個見過她的笑眼的人,大概都會為她瞎掉的那只眼睛嘆息。
李青蓮按住她的肩膀,就這麽在大街中央,旁若無人地、直勾勾地盯着她。
他一直覺得明琇很美,哪怕是在她毀容的時候也不曾影響他這個感覺。很喜歡很喜歡,先要和她交頸纏綿、夜夜笙簫的那種美。
多年在罅隙中求生的本能讓明琇感覺到了一絲危險。
從前,李青蓮從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盯着她,就好像一只伏擊的狼盯着不遠處的獵物,也不知什麽時候就會突然撲過去。
眼裏是欲望,最原始的欲望。
這種情況似乎是在那天他莫名消失三天後開始的。明琇有些害怕,可又覺得他能恢複修為,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都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明琇。沒什麽……”李青蓮叫了她一聲,随後放開了她,低頭不語。
身為男人很無奈的一點是,情.欲時常不受到理智的控制。
可是李青蓮卻又是個極其看重原則的人。即便明琇的傷寒早就好了,他也還是無法原諒自己在那個雪夜,堕于欲望,直接在雪地裏撕了衣裳,不顧明琇的感受肆意索取,導致她至今尚未完全恢複。
方才看完那場豔舞,他腦中揮之不去的影子變成了明琇穿着舞姬那樣的衣裳,妖嬈起舞。欲.火如同春天的草原上的一場大火,瞬間燎原,難以控制。
他握住了自己的愛劍,大口喘着氣。
現在是在大街上,他怎能被欲望沖昏頭腦。
如此失态,如此……不堪……
明琇颦眉,卻道:“青蓮,你累了吧?我們快回去。”
走出鬼市的過程中,兩人各有所想,一言不發。
回到了上元節的夜市,這時候已經過了午夜,沿街燈籠熄了大半,大街上頓時變得冷清,只稀稀落落有一些打烊收鋪的人。
“明琇,我不和你回客棧了。”
“啊?”
“這裏離符離宗很近了,一直往南走,遇到岔路問問當地人。”李青蓮聲音微沉,“明琇能自己去吧?”
“啊?”明琇回過神來,“我自己走倒是沒問題,不過為什麽要分開”
李青蓮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啓齒。明琇與他心意相通,其實多少也能猜到一些,便說道:“沒事,你不用回答。不過就是分開幾天嘛,我們到時候見咯。”
說完就跑上去飛快地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一下,并不給李青蓮反應的機會,親完就蹦跳着跑遠了。
“走啦,不用想我!”
少女一颠一颠的聲音回蕩在午夜空曠的大街上。
距離上一次明琇來到江南水鄉,已有四五個年頭了。
這裏的生活很安靜,并沒有太多的革新與變化,多少年來,都保持着那獨一份的古雅。
襄江水中,商隊蜿蜒,行船如龍,江畔城門口,正有行人垂淚送別。離歌聲中,又夾雜着河堤邊書塾先生教小兒對江吟詩的天真童聲。
再往前走一裏,岸邊飛一面酒旗,沽酒郎正當垆賣酒,吆喝聲昂揚高亮。對家的沽酒郎不甘示弱,打開酒塞令美酒飄香,皓腕如雪酒色如漿。正值午間,幾家酒垆為招攬客人,紛紛用軟語唱着吆喝自家好酒的歌謠。
剛離了大街,轉而走到一條巷子,年輕的賣花姑娘唱着小調悠揚而至,傳上酒樓,酒樓中的喧嚣和飯香又随着大開的窗門飄至遠方。
木漿劃過水面的聲音、古道之離歌、吟詩的童聲、酒垆的叫賣聲、賣花女之歌、人聲鼎沸、風拂新枝……千百種聲音在江南的水汽中氤氲開來,是歌亦是畫,将一副冬去春來圖徐徐繪來。
明琇持一壺杏花酒,邊走邊喝,喝到微醺,腳步也虛浮三分。
符離宗坐落在山明水秀的千翠塢,需劃船經過一大片荷花才能進入,其府邸坐落在當地最高的山丘上。
美酒有多醉人,美景有多賞心悅目,明琇對于許家的映像就有多差勁。遂向艄翁打聽:
“老爹爹,我問問侬,許家好些年前有個二姑娘沒了,這件事你曉得嗎?”
艄翁連忙點頭:“這麽大的事體,哪能不曉得!二姑娘生前老頭還見過呢,人和氣,沒半點大家閨秀的架子。但是後來那小姑娘還不懂事,被個臭小子騙得昏了頭,叛出家門,後來說是要嫁給仙首,大抵沒那個福氣,沒幾時就生大病去了。姑娘,你看到那邊那座小山了嗎?二姑娘的衣冠冢就在那裏。”
明琇恍惚了一下,“衣冠冢……”
“仙首親自來督建的靈廟,遠近幾十裏,除了許家宗祠,還沒有哪家祠堂靈廟有這麽大的排場……”
那座小山離湖不遠,背靠青峰,面朝大湖。
艄翁方要詢問明琇在哪裏停下,回頭一看,船上的粉衣姑娘早已不見蹤影。
明琇掠過湖面,朝那座小山飛去。正如那艄翁所言,許柔止的靈廟就建在此處,牌坊用整塊的玉石建成,足有三十餘米高,上面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九重天宮闕象。
不知情者看到九闕仙首如此用心地為亡者搭建牌坊,怕是豔羨天下第一人對她用情很深。
明琇卻只覺得這個牌坊刺眼。尤其是九重天宮意味着九闕,而石柱兩旁的竊曲紋更是九闕的象征。朱無咎的占有欲之強,就連一個“死人”,也必須歸屬于他。
走進靈廟內部,她所看到的那塊牌匾更令她火冒三丈。
——貞烈至孝蘭德仙子朱許氏衣冠香冢!
若不是對着許柔止的排位,明琇差點就要罵出口了:
操.你祖宗!
看到這塊牌匾,就像拿辣油滴眼睛那般辣眼,明琇氣得抄起旁邊的一座燭臺,跳起來将牌匾砸爛。
砸完了,一地狼藉。明琇又灰溜溜地拿掃帚簡單地清掃了一下。在許柔止衣冠冢前跪下,雙手合十,閉上雙眸,誠心道:
“柔止,對不起,我沒能守護好你的身體。不過你安心去吧。我已經幫你報了大仇,朱無咎身首異處,霸業衰亡,衆叛親離……”
“柔止,明琇雖沒有見過你,但已然将你當做此生最好的朋友。我不大相信來世,但對你,總希望有來世,你能重新來過,過上幸福的生活。”
那些沒有人應該知道的秘密,她都可以在這裏向唯一可能理解她的柔止傾訴。
就在此時,靈廟的門卻突然合上了。
沒有風,也沒有人,甚是詭異。
明琇當即沖上去嘗試打開此門,卻被一股強大的力道反彈回來。
不好!明琇暗道,怕是有詐!
可詐她做什麽?難道她還有仇人嗎?不過就是來給許柔止掃個墓罷了。
靈廟裏的鎮魂鈴都響成一片,聲聲催魂,只叫她覺得頭疼欲裂。
符離宗,仙門第一符箓世家。耳邊一片混亂,她方才想起,偌大的陵地,怎會真的無一人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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