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行路難】4
《(穿書)叛道二周目》
文/聖城
明琇坐在重明上,耳邊是機器運作的聲音和高空的風聲。那些聲音蓋過了李青蓮的呼吸聲, 另她分外不安。明琇抱着李青蓮靠在自己的胸口, 萬般珍重地摟緊他的脖子, 聽到他虛弱的呼吸聲,方才感到一絲救贖。
以一敵百,李青蓮傷得極重,身上那股很好聞的味道早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鼻的血腥味。明琇知道他身上本就有很多疤了, 這一次又不知添了多少新疤,明琇把他平放到她的大腿上,用袖子沾了水,小心地抹去他臉上的血跡, 抹着抹着, 就哭得不能自己。
明琇從來都不想李青蓮受委屈、不想他被別人誤解, 可是偏偏又害了他一次。明琇附身親吻着他的眼角,顫聲道:“是不是我一開始就不存在的話, 你就不需要受這麽多委屈, 你……就能過得更開心?”
他仿佛集天地靈氣于一身,天生就是要登高山、入深林、出四海、遨天下,快意灑脫如俠客, 爛漫始終如少年。和大多數人相比,他其實活得并不順遂,弄得遍體鱗傷,轉頭來, 卻還是能談笑喝酒,笑容不改。
明琇想,如果她是老天爺,看到凡間竟然還能有這樣剔透的人,肯定一條疤都舍不得在少年身上留下,還要祝福他一生順遂,人見人愛,萬事勝意,到八十歲還像少年一樣神采飛揚。
老天爺……明琇鳳眸一亮,對了,哥哥,去找哥哥!說不定他有辦法找出李青蓮失控的原因!他或許還有辦法救李成壑!
明瑄擁有神之力,一定、一定能幫他們!
可她應該怎麽找到明瑄?
懷中的男人突然動了一下,轉而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血。
“青蓮!”
他雙眸緊閉,口中喃喃。明琇湊近了聽,聽到一些支離破碎的話,什麽“我有罪”、“快逃”……不過更多的還是重複叫着她的名字。
明琇……明琇……
好像是夢魇。
明琇咬緊牙關,閉目長嘯——
誰的性命不是性命?李青蓮造下殺孽,也是為了保她一命,孰是孰非,誰能算清?
就算他真的罪孽深重,那也應當由她承擔所有罪責!
可是她沒有。最終義無反顧擔起一切後果的是李成壑。
千翠塢百餘人的性命,若死的是普通人仙門正道倒也不見得多當回事,但死去的衍聖門代盟主、碧霄宮主、符離宗主還有那些名門弟子,哪個不是背景雄厚,出于百家仙門龐大的關系網中?朱無咎死了,靈界的統治正處于敏感之際,百家仙門相互牽制,這個時候,任何企圖破壞這張網的人,都會被撕得粉碎。
舊權隕落,新權未立,百廢待興,正是需要衆志成城、籠絡人心之時。仙門迫切得需要一個魔頭、一個共同的敵人,以證明他們依舊團結。
如若真的天下太平,那誰居上誰居下?
百家争鳴,誰也不願居下。
這天下憋屈的事中間,最最憋屈的就是背黑鍋。李成壑卻搶着要背那黑鍋背。他寧願今生魂飛魄散,死後受正道唾棄,永遠背上罵名。而唯一知曉真相的明琇,已然發誓一生為他保守秘密。
苦海沉浮,縱然溺亡,也只能緘默。
眼淚無聲地滾落,又被大風吹進天空,與長風雨露化為一體。
“別哭……”
“青蓮!”明琇抱着他笑,可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一滴滴有如珍珠打在他的下颚上。她慌忙用手背抹幹淨眼淚,抽抽搭搭地說:“好、好,我不哭。”
她一直抱着李青蓮,因而雙手都是未幹的血跡,這樣一抹,臉也成了有幾分滑稽的小花臉。
李青蓮撐着身子坐起,向外望去,卻見此刻正在空中,飛過山壑。他突然想起了什麽,一下子抓住明琇的手。
“明琇!他們要殺你!我正要去救你……後來發生了什麽、我怎麽記不清了?你沒事吧?”
“我沒事,你及時趕到救了我!”方才明琇打了數遍腹稿,在真正将謊話說出來的時候卻依然心虛得不敢直視他明澈的眸。“你為了救我與各派掌門大打出手,受了很重的傷,你莫要激動,先好好躺下。我慢慢與你講……”
明琇就将自己是如何在給許柔止上香時落入圈套,又如何被指認為魔的事悉數告知于他。就連隐瞞了許久的大兇的事,也無所保留。
“我可能是魔。”明琇輕聲道。一句輕描淡寫的話,背後藏着一個站在刀尖上的小人,接下來他說的話就等同于處刑或是釋放。
她原本沒有把她與大兇在十惡不赦塔的交易告訴他,是因為她害怕在心上人面前暴露出醜惡的一面。她迫切得想要忘掉過去,哪怕是假裝,也要做一個幹幹淨淨的人。可現在她又覺得過去的自己是如此可鄙、自私。
為什麽要隐瞞他呢?
她是誰,本就是不可改變的事實。知曉真相的他哪怕棄了她,那也合情合理。
“我或許真的是魔吧,總是會給自己、給周圍的人帶來厄運。”明琇自嘲一笑,“我現在把我身上的秘密全部告訴青蓮了,除去那些我自己也不清楚的,其餘的你都知道了。你若是覺得我和你想象的不一樣,亦或是我根本不是你的良配,大可……”
“這些重要嗎?”李青蓮打斷道。
不重要嗎?
“其實,自始至終,我氣惱于你的地方只是在于你之前一直不願意對我完全坦誠。只要你對我說出來,這個結果是什麽,反倒就不這麽重要了。你若是魔,也是被逼成魔的,我又怎會因此而放棄你。哪怕——”他頓了頓,聲音堅定,“哪怕魔的身份本身就是一種無法改變的罪孽,那我也會與你一同承擔、一起贖罪。”
所以,大可放心。
“如果我很在乎明琇是人還是魔,必然要在愛你和恨你之間作抉擇,我早想通了,不愛你太難,那我又何必再糾結于這個問題、給自己找不痛快呢?”
對于這個幾乎無解的難題,他的想法化繁為簡,就是這樣簡單直白的幾句話,就将兩難的困境化為烏有。
明琇驚異而動容,嘴唇不住地發顫,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
“所以,明琇,別怕。人活一世,無非痛快二字。”李青蓮擡起一雙血臂将她擁入懷中,“過往發生的壞事大多是時事所迫,非我本意。但凡我能做主自斷之事,斷然不屑落入躊躇自惱的地步。我若看得上,便是妖魔鬼怪又何妨?我若看不上,天王老兒我都懶得多瞧一眼。”
明琇知道他身上有傷,不敢抱得太緊,只是虛摟着,在耳邊呢喃,“謝謝你……”是真的很感謝你,一直以來。
李青蓮一使勁,有力的雙臂就将她緊緊扣進懷裏,像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骨血裏,珍寶一般守護着。低沉沙啞的嗓音在明琇耳邊響起:“抱你,我不疼。”
飛到一處小村落,李青蓮操縱機杆,使重明降落。此刻天氣一片陰霾,下起了小雨,雲霧遮天蔽日,也看不出來到了幾時。
他們都身負重傷,就相互攙扶着,顫顫巍巍地走在雨裏。
像是蹒跚學步的孩子,也像是耄耋之年的老人。
李青蓮道:“明琇,為什麽阿壑沒有和我們一起走?”
明琇悄悄握緊了雙拳,咬牙道:“因為城主還有些事要善後……他、他畢竟是大匡城主,和其他門派還有些事要處理。他讓我們先走,別回去給他添亂。”
“哦。”李青蓮很相信明琇,不疑有他,“也是,那些人還想要殺你呢,你不能回去。不過,我覺得我還是得回去看看,這樣要是真的出了什麽事,我也能搭把手……阿壑他一個人面對這麽多咄咄逼人的前輩,肯定很困難。”
明琇喉頭一哽,為了抑制快要忍不住的眼淚,不得不佯裝生氣,吼道:“青蓮,你現在這幅虛弱的樣子能幹什麽?還是先在外頭躲幾天,修養好身體再做打算吧!”
李青蓮被她一吼,斂眸道:“是,我現在什麽也做不了。我總覺得自己最近很奇怪,總是莫名其妙喪失一段記憶,像是腦子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而且變得特別易怒、特別難以控制情緒……”
他說到一半就沒有說下去,似乎對自己的感覺都不再确定。
明琇嘆了口氣,“我們先給你找大夫……”
“不去。這種山野小村能有什麽好大夫。”
“這種時候,就沒得挑啦!”明琇想,等熬過李成壑所說的七天之限,一定要給他找最好的大夫。
“反正不想去。”他嘟囔了一句,攙着明琇,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水坑。
就像孩童那樣,下雨了,不會想着雨水會不會弄髒衣服,也不打傘,就喜歡野在外頭,一步一個水塘,濺起地上的泥水。
明琇:“你小時候一定是個小皮猴。”
李青蓮:“那當然!小時候,我跟着父親各地走生意,父親沒空管我,我就成天野在外面。連得村裏有小孩的人家都不讓小孩老跟我一道玩了,覺得我帶壞了別的小孩。不過我父親人開明,從來不揍我。只是他後來給我準備的衣服都變成了白色的,白衣容易髒,所以我一旦玩得狠了,衣服就慘不忍睹。”
他不常說起童年,但如今說起童年趣事,光是聽着都覺得妙趣彭生,仿若那個笑起來天真燦爛的皮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明琇眼前。明琇側頭看他,微微一笑,“你的父親真聰明,換一身衣服就能制小皮猴啦。”
李青蓮搖搖頭,“也就制了大半年。後來我很快築基、開光,學會了運氣術,身手變得矯健起來,即便是穿着白衣上樹掏鳥蛋,也不容易弄髒了。”
明琇又将話題轉回了看大夫這件事上。
“明琇,先去客棧吧。”興許是受了傷後他變得更随性。
“疼,受不了,我真的得喝點酒,不然得疼死。”
“先去看大夫!”明琇堅持道。
“我這一身血衣,一看就是亡命之徒的樣子,哪個醫館敢收?也就只有經常有江湖客出入的酒館客棧敢收我了。”李青蓮親了親她,“我的乾坤袋裏有上好傷藥,一會兒我喝幾口酒,就不疼了,到時候且先給自己處理一下傷口,指不定比這裏的赤腳大夫管用!”
他為了那一口,真的是什麽理由都能想出來。明琇拿他沒辦法,實也狠不下心對他說半個不字。
“好吧,都依你。”
就在這時,一枚錦囊從明琇懷中漏了出來,李青蓮抽出一看,“這是什麽?”
明琇吓得立刻搶回來,小心塞回衣襟中,“沒什麽!”
李青蓮到底是十分聰敏,哪怕明琇什麽也不說,他光是看了一眼也猜到了一二,“那是男子的荷包吧?上面繡着吉祥紋,應該是大匡的東西……阿壑給你的?”
“奇怪,從來沒聽說阿壑和哪個姑娘家親近的,還送荷包……”然後就被自己的猜測震驚了,“難道他和你……?”
明琇脫口而出:“胡說!他要喜歡也是喜歡你!”
說完了又後悔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
幸好,李青蓮并沒當真,只當這是一句玩笑。“你又說笑,阿壑不厭惡我,我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明琇激動道:“李成壑怎麽可能厭惡你!”
雖然她原本也是這麽以為的,以為是李成壑奪了屬于李青蓮的母愛和繼承權,也是他毫不顧忌兄弟之情将李青蓮趕出城。
“阿壑小時候真的跟我挺親的,我跟了父親,他就在邊城陪母親,但每次我回來,他往往整天整天地粘着我。”煙雨蒙蒙之中他回憶起了往昔無憂無慮的時光,“好像是在十五歲那年吧,我因為一件小事得罪了他,他就開始疏遠于我……”
明琇挑了挑眉:“小事?”什麽小事能讓人記一輩子,還說什麽從那時起就“想通了”?
“信我。真的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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