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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将進酒】4

《(穿書)叛道二周目》

文/聖城

閻王壺口,一個不留。

殺意, 如滾滾黃河水一般蓬勃的殺意。

李青蓮年少任俠, 劍下亡魂無數, 此後經歷喪父、剖丹等變故,心性已成熟許多,看待善惡不再非黑即白,也收斂不少,是以在靈界的名聲多半還是驚才絕豔的文士。然而, 再如何收斂,他的文心、劍意,始終不可能将殺氣完全隐去。那天聽完明瑄與明琇的對話,他已然能夠确定那預言中的魔神降世, 指的就是這個本不該存活于世的機甲人。

明瑄的軀體是李青蓮親手做的, 那魔神複蘇, 他亦責無旁貸。在陸地上,明瑄坐擁浮屠重騎軍隊及九闕舊部, 他勢單力薄絕非對手, 而今日水戰,明瑄失去了最優越的軍隊,想要殺他, 無疑是最好的機會。所以,他勢必要明瑄全軍覆沒,絕不再心慈手軟。

殺氣不止在劍上,在眼中, 更化入每一滴水,包圍了整個天塹。

隔着厚重的水霧,可以看到船頭兩面旗幟的頂端,分別站着一黑一百兩道人影。

“開火!”明瑄淩然發令。

驟然,厚重烏雲中展開一絲罅隙,一縷天光投射下來,映照在李青蓮及李成壑身上,前者白衣長劍,劍身青光熠熠,猶如一尊神兵天将,而後者身材細瘦,通眉長指,形如鬼魅,手持一只長筆,瞬間躲開全部子彈,落到甲板上。

李青蓮道:“阿壑,去奪船舵,我來掩護!”說完,便見那道黑影向船艙處的受兵沖來,猶如閃電,訊不及防。

明瑄怒而發笑,“好,很好,李青蓮,你知道本君要是想殺你,是多麽容易的事嗎?”

李青蓮坦然承認,“明王落筆成真,殺李某一介草民,自然易如反掌。可惜我還活着,我既活着,就絕不會看到靈界被你攪得生靈塗炭!”

“生靈塗炭”這四個字正戳中了明瑄的痛處,因為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更愛這個世界,可是世界卻因他而毀滅,他陷入這西西弗斯的悲劇,無法逆命,唯有接受宿命,才能解脫。

李青蓮不懂,甚至最了解他的明琇也不會懂,獨自承受的自始至終都是他。

這就是飛升的代價,永恒的孤獨,以徹底的毀滅來迎接一個徹底的新生。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刍狗!”他始知此話真意,卻再也無法像當年那輕狂的天才修士尉遲瑄那樣說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也無法像現世的明瑄那樣對自己創建的世界深信不疑。

李青蓮只是輪回中的一只蜉蝣罷了,他什麽也不明白,憑什麽信口說出這種話?憑什麽李青蓮可以永遠活得意氣風發,愛就是愛,恨就是恨,而他卻要在無數輪回中苦苦掙紮,最後不得不放棄初心,選擇順應天命?

憑什麽?

連明瑄自己都未察覺,他的面目扭曲起來,爆發出一聲怒吼:“殺了李氏逆賊!”

李青蓮禦氣運水,催黃河齊齊沖向雲霄,俨如共工撞山,竟在河道間開辟出一道溝,黃河之水中隔斷。

同時炮火全力進攻,他使劍如神,一一格擋開來,只在空中留下火光的殘影。

大禹理百川,兒啼不窺家。殺湍湮洪水,九州始蠶麻……每一招結束後詩句亦噴湧不絕仿若天成,根本不需要遣詞酌句、上下推敲,每一句都是神來之筆,仿佛孩童脫口而出、天性使然。

黃河倒流時,大浪向後湧去,層層疊疊,因太過浩大而在遠處看去仿若凝固,水勢格外兇悍,在那劍氣青光的指引下,卻如同聽話的寵物。船上所有人都看在眼中,無不驚嘆、恐懼,連明瑄都緊緊皺起眉頭,不相信這只是一人的作為。這番登峰造極的禦水之力,實在是當之無愧的仙人手筆,人間能得幾回見?

水龍翻湧,直直擊打在夾板上,将那厚重鋼板都打得搖搖欲墜,忽然,水龍破開,其中一人一劍勢如風雷,劍指明瑄!

“天與人為一,與自然通感,可禦黃河、挪青山,文道之巅,不外乎如是!”明瑄揚起頭顱,由衷地稱嘆。

縱是利劍在喉前,他也無比坦然。見證過太多場毀滅,他早已看淡生死,他知道真正的天劫還沒有來臨,他不會在這個時候死去……

“李青蓮!不要殺他!”

明琇瞬間站到明瑄身前,千鈞一發之際,劍尖只離她脆弱的咽喉只不到一拳的距離。

李青蓮劍尖一顫,下一刻即放下問酒劍。

百丈浪潮褪去,怒嘯的河水一下子平息下來。

“明琇?你怎麽在這裏?這裏危險,你快到我身後來!”

明琇搖頭,“我知道你恨明瑄,可是讓我看着哥哥死,我做不到!”

“你!哎……”對明琇,李青蓮誠然毫無辦法。正當時,船尾的打鬥聲越來越明晰,原是鞠文斐為師報仇,與弑師仇人李成壑纏鬥,從船尾打到船頭,尤其是鞠文斐,招招致命,眼見李成壑漸漸不支,鞠文斐卻突然收手,“兇手不是你。你在替誰隐瞞?”

不等李成壑作答,鞠文斐道:“家師武功在我之上,卻被一劍斃命,死前被人削去右手,足見兇手劍法高超。劍道非一日之事,哪怕城主魔怔發瘋,修為大漲,也不可能突然之間掌握原本并不熟悉的劍道。”

話音剛落,明琇緊張到了極點,如果鞠文斐發現真兇其實是李青蓮,如果李青蓮知道自己在不自知的情況下犯下大錯……

李成壑不會說,明琇自然也不會道出真相,剩下一個知道真相的人就是明瑄,只要明瑄不說……真相就可以永遠被隐瞞了!

“是我。”

鞠文斐神色驚變,李成壑徹底僵住,明琇瞠目結舌!

那雙淺褐色的眸子在陽光下如同寶石,流光潋滟,可李青蓮對着鞠文斐,深深鞠了一躬。

“雖然那天發生的事,具體如何,我已然記不清了,但那種感覺始終在我心間揮之不去。是我殺了碧霄宮主,還有很多很多無辜的人,而不是阿壑殺的。我有罪……”

明琇:“李青蓮!你別瞎認罪!不關你的事!”

李青蓮卻固執搖頭,“一碼歸一碼,你們瞞我是為我好,但是我做的就是我做的,我必須認。待我殺了明瑄,自會向仙門百家以死謝罪!”

明琇也顧不上那麽許多,大聲道:“可這根本不是你的錯!那天你是為了救我,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折磨死我!而且,你的金丹失控本就是攬芳華的陰謀!”

李青蓮猛然一愣,一脈沖一脈,一竅沖一竅,欲逼出金丹,卻見左胸之上金丹的位置有一物凝聚成形,呈現出一道肉眼清晰可見的金紅光耀。漸漸地,那個位置竟生出一朵朱紅色的血花來。

“很好。”明瑄對擋在身前的明琇道,“琇琇讓開,他既信誓旦旦說要殺我,不妨讓他試試。”

肉身上生出一朵妖冶紅花,着實詭異至極!

“娑婆花!”明琇猶記得攬芳華死前篤定的笑和她在李青蓮體內埋下的種子。

情勢急轉直下,方才一劍被明琇阻攔,失了殺明瑄最好的機會,眼下軍士将他們團團圍住,李青蓮不只是腹背受敵,身上的娑婆花更是他最大的敵人,那朵地獄紅蓮般的妖冶血花開得愈發旺盛,灼燒得厲害,滾滾黃河水也絲毫無法将它撲滅。他的護體靈氣與那妖火抗衡,在旁人看來,他身上已經燒起來了,仿佛下一刻就會化為灰燼。

明琇想要沖上去保護李青蓮,卻被明瑄死死抓住手腕,他的聲音極為克制,“琇琇,看着,他的死期到了,你也就可以死心回家了。沒有了他,這個世界,想必也沒什麽值得琇琇留戀的了吧。”

明琇哭得撕心裂肺,極力想要掙脫明瑄的手,可她一身鬼道修為全是大兇刻意選擇傳授,全方面被克制,她的反抗有如水滴投入大海,毫無用處!

“琇琇……”

“明瑄,你錯了!他生,我愛他,他死,我也愛他!”

在槍聲、刀劍聲中,李成壑一聲聲叫着“阿兄”,那柄青色的長劍終究還是從劍客的手中落下。

清高的仙子拾起一柄斷劍,刺入李青蓮的胸膛,此時他身上已有多處致命傷,便是號稱能活死人生白骨的神醫來了,也救不活一個真正的死人。

他死了。

明瑄這才放開明琇的手。凡人與神為敵的結果,不外乎如是,因此他一點也不覺得意外。

明琇沖上前去,起初并不相信這個記憶中永遠鮮活的少年再也不能睜開那雙亮亮的眼睛,她貼在他耳邊跟他說話,說了一會兒,便泣不成聲。最終,她抱着那具逐漸冰冷的身體,痛得渾身抽搐,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厲叫聲。

那聲聲嘶吼回蕩天地,仿佛與劍鞘般的峭壁融為一體,飄到黃河水也及不到的遠方。

就在此時,地上的問酒劍突然動了!

“李青蓮!”明琇大哭大笑,形容瘋癫,“我就知道,你沒死,對不對?”

卻聽天上傳來一道高昂女聲——

問酒,劍來!

問酒劍直飛上天,黃衣少女禦劍而下。明琇見到她,本應是仇人相對,劍拔弩張,可此刻兩人卻意外地達成一種默契。

“神愛!他還有救嗎?”

神愛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念了一句古怪的靈言:

“罪滿婆娑,遺恨浮生;非徒無生,而本無形;非徒無形,而本無氣;娑婆花開,九轉乾坤!”

娑婆花徹底盛放!

“不、不不……不要死!青蓮,求求你醒過來!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在他倒下的那一瞬,明琇的六神出竅,她已經什麽也不在乎了,滿心滿眼都唯有一人。她甚至沒有注意到,此地白骨森森,遍地都是骷髅,顯然已不是在船上。

明琇感到懷中的男人動了一下,又道:“青蓮,求你睜眼!醒過來,好不好?我、我懷了你的孩子!”

李青蓮緩緩睜開眼睛,聲音有些虛弱,“阿止……你說什麽……”

明琇緊緊抱住他,哽咽道:“我懷了你的孩子呀!”

李青蓮方才睜開的眼中立刻流露出一種可以稱得上是驚恐的神情,“你、你懷了……孩子!?”

明琇喜極而泣,眼淚鼻涕一塊兒流,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是啊!之前一直沒機會告訴你。”

重傷的李青蓮一個愣登,瞬間清醒,“什麽孩子?誰的??”

明琇嗔道:“還能是誰的?你這個大笨蛋!”

作者有話要說: 少年蓮:我喜當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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