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将進酒】3
滾滾灰煙從船只上的排氣口中被排出,在空中留下了駛過的痕跡。天空中那一道裂開的虛空, 裂縫日漸蔓延, 有如一道天目, 省視着大地衆生。
龐大的蒸汽船隊如同傳說中的海怪,浩浩蕩蕩地駛于黃河之上。沿岸百姓大多連什麽是蒸汽機都不知道,更枉論親眼見過如此造物,因而見母親河上飄來如此巨物,無不駐足凝望。一傳十十傳百, 船隊每每駛過沿途村莊,便都是全村夾岸相迎,頗為矚目。有人以為那是某種妖物,吓濕了褲子;也有人覺得那是神跡, 頂禮膜拜。
內陸村莊消息閉塞, 不通人煙, 因而此次巡航,也是為了揚明王之名。船隊每經過村莊, 随行內官就會敲鑼打鼓報上明王大駕。明琇發現, 在這個生産力低下的時代,平頭百姓其實并不關心政治,生活忙碌的中心就是為了有口飽飯吃, 靈界有沒有皇帝、皇帝是誰對他們來說都是很遙遠的事,遠不及自家老母豬生了幾只豬仔重要。正是這樣的百姓構成了社會的最主體,與他們相比,聽起來人數龐大的“仙門百家”也不過是少數。可在少數統治多數的歷史下, 他們本身往往對身處統治者的決策毫無印象,因為這是一個随大流、易操控的群體:容易妥協,習慣了忍辱負重,早就接受了生活的苦難,他們就像野草一樣,哪怕仍在懸崖峭壁上也能在夾縫中生長。
人類對強者的崇拜是刻在的骨子裏的,水中的龐然大物在百姓眼中便是強大最好的證明,幾個人跪下了,便帶動更多人匍匐。明瑄特意讓船只放慢速度,俯視着河邊向他行跪拜禮的子民,微微揚起了下颚。
無論這個年輕帝王如今變成了什麽樣子,他的身上總是脫離不了明瑄的影子,所以只肖他一個動作、一個眼神,明琇就大致能猜到他在想什麽。比如現在,明琇知道他一定是在享受衆人的跪拜。沒有人能抵禦權力的誘惑,權力是人們創造的終極欲望,它的信徒遠遠大于這世間任何一位神的信徒。
明琇的耳邊不斷傳來的“明王萬歲”,呼聲壓過了波濤聲,令她感到很煩悶。明瑄在船頭,她索性跑到船尾的夾板上吹風。
又行了百裏,船上颠簸得愈發厲害,明琇頓時感到一陣幹嘔,扶着鐵欄杆勉勵支撐着搖搖欲墜的身體,她一直沒有進食,因此幹嘔了許久,也只是吐出幾口酸水,燙得她嗓子眼疼。
“你身子可還好?”
明琇側身看向說話女子,其人如空谷幽蘭,遺世獨立,雙眸冷淡疏離,不染一絲塵火之氣。明琇知道拿“仙子下凡”來形容美人已是大俗套了,但對于這樣的美人,她每次見到,總還是想嘆一句“仙子下凡”,眼中沒有欲望,出招沒有殺氣,平靜疏遠,才是仙子之姿啊。船上涼風習習,斐然仙子攬芳華說話的時候好似夾雜着一股清冷的香氣,散入風中令人心神一蕩。明琇俯首嘆息,陷入了些許迷茫:這位集天地靈氣于一身的女主,究竟是明瑄的造物,還是自然存在的呢?她追随明瑄、喜歡明瑄的那份感情,究竟是神命不可違背,還是出于她的本心?
鞠文斐并不知道明琇看到她的那一刻心中流過了多少思緒,她只是用那雙冰玉般的手輕輕搭住了明琇的手腕,良久眉頭微一簇,“明妹妹,你竟……”
這個秘密遲早瞞不住。明琇嘆了一口氣,“不要告訴明瑄。”
鞠文斐略略驚訝,“你既早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何不與陛下明說推辭掉這幾個月來的巡行,你為何還要随行?一路颠簸,可不容易。”
明琇無所謂地擺擺手,“沒事沒事,我身體健壯,颠簸我是不怕的。明瑄看我看的緊,恨不得拿跟鏈子把我拴在他身邊,又怎麽會允許我與他分離?他要是知道我懷了孩子,肯定不會允許我留下這個孩子——這才是我害怕的事。”
鞠文斐下意識反駁,“不,明妹妹,你對陛下或許有些誤會。他待你如珠似寶,絕不會讓你受一點委屈的。”
明琇笑着搖了搖頭,“仙女兒,你沒我了解那家夥。他越是待我好,就越是要除掉這個孩子,長痛不如短痛,這個道理,他最是明白。”
按照明瑄的計劃,他二人終究會飛升回到來處。人非草木,縱然做不到對生活過的地方了無牽挂,這份牽挂也會随着時間的流逝慢慢平複。屆時她心理的反抗機制會幫助她說服自己,靈界的五年不過是大夢三生,夢醒之後,注定要回歸現實。
可一旦她留有一個孩子,她就再也不可能放下了。回不去,也走不出來,則一生郁郁不得歡。
“哥哥他一向是為了我好。”明琇苦笑,“這一點,就算我不認同他的某些做法,也無法反駁。他很固執,我也一樣,他想要從根源上斷絕痛苦,我有時候卻寧願留住痛苦。”
鞠文斐沒有聽懂明琇說的話有什麽深意,正如她也時常不明白明瑄的話,但這兩個同樣古怪的人能了解彼此,也只有他們彼此相應,外人都被隔絕在了一道隐形的牆外。水霧朦朦,鞠文斐的鬓角被霧氣潤透,粘在臉頰上,不久凝成水珠從她吹彈可破的肌膚上滑落。她伸手抹去眼下的淺淡水跡,靜靜地站着不言不語,直到一道浪潮打來,她施展結界避免水花濺到她雪白的衣裙,卻見身邊明琇并沒有抵擋,被濺了一身混雜着黃泥的河水。
以明琇的功力,想要抵擋區區一道浪花自然不在話下,只不過對明琇來說,悅己者不再,什麽端莊優雅,閨秀風範,不裝也罷。
她很傷心。盡管明琇自剛才起一直都表現得很輕松,鞠文斐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一個女人,尤其是生得很美麗的女人,開始變得連外表都不在乎了,不外乎兩種原因,一是生活所迫,二是心如死灰。
很快,二女也不得不從甲板上退回艙室內。河道由寬至窄,滾滾黃河沖入一道僅能容納兩艘大船的罅隙,湍急的水流盡數湧入峭壁間的罅隙,巨浪滔天,水霧彌漫,幾乎看不清前方,聲勢浩大,猶如響雷不斷在耳邊咆哮。
明瑄一聲令下,船隊變為前後隊形,依次通過天塹。
在民間,這道黃河天塹有“閻王壺”之稱,只因經驗再豐富的船王若想在雨季駛船通過閻王壺,也絕對沒有十分之一的把握。這道并不太長的關口,自古以來便是有去無回的催命險關。但如今大不一樣。中原閉塞,慣用的船只幾百年都沒有太大變化,人們堅信着老祖宗的智慧,依然使用着依靠人力劃槳的船只。而明瑄登基不足半年,在靈界大興工業,制造出這些以蒸汽為動力的船只,想要征服閻王壺,不再是天方夜譚。
待全部船只都進入閻王壺後,忽然,聽頭船傳來急報,說是眼前攔着一座高聳直達天際的浪,如今四周都是水幕,等同于将整支隊伍困在了這道天塹中。
明瑄不信邪,前去指揮,命頭船硬闖水幕。黃河竟是如兇猛的野獸一般,将整座機械船吞噬,連船帶人,水面上一個不留!
明琇也覺奇怪,跑出艙室,如有靈犀地望向上空。如仙人一劍斬出的峭壁奇險猙獰,隔着水霧黃沙,卻隐約看到一個人影在上面!再定睛一看,那高大身影立在峭壁之巅,任撲面而來的狂風巨浪推擠拉扯,突然,向下一躍。
兩岸黃土飛揚,遮天蔽日,天一下子陰的,黃河水與天上的雲接在了一起,天地一片昏黃。鉛雲之下,随着淤塞的水流越來越多,水勢愈發洶湧起來,一浪推着一浪,層層疊疊地向天際奔去,好似天空破了一道口氣,将黃河傾瀉而下!
百丈高的濤天巨浪,挾驚天聲響向船隊襲來,瞬間又吞噬了兩艘船。軍隊這才發現了那從天而降劍客,可也只是發現,那人速度奇快,想要捕捉到他的動向已是艱難,更不用說将其誅殺。
現在四處都是水,情況危急,明瑄無處落筆,筆落成真之技也無從施展。明瑄想到,也只有知曉他這個能力的人,才會特意選在這個地點、在今天伏擊。
盡管明瑄還看不清那劍客的臉,但他無疑已經确定。“李青蓮!”
明琇的身體瞬間僵硬,渾身緊繃,如滿月弓弦。
但見青光一片,一劍複一劍,劍氣再漲,随着他口中吟唱,罡氣更盛,噴湧不絕。黃河水随着劍的方向猶如飛龍在天,竟受這一人一劍驅使!
“黃河西來決昆侖,咆哮萬裏觸龍門。波滔天,堯咨嗟……”
波濤怒起,大量的河水灌入排氣口,倒灌而入,摧毀了戰船的動力。船隊幾乎全軍覆沒,最後只剩下被圍在中間的主船。
最終穩穩落在船上旗幟的頂端,衆人這才看清了那道人影。
“今日李某攜‘公無渡河訣’拜會,閻王壺口,一個不留!”
明琇深吸了一口氣:李青蓮不知道她也在這船上嗎?
還是說,即便知道她在,也還是要這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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