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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清平調】2

《(穿書)叛道二周目》

文/聖城

所謂記憶,是什麽時候開始?

筆尖落下的那一瞬, 白紙就擁有了記憶, 在故事開始之前, 書中人就有了過去。

又是什麽時候結束呢?

“許柔止,你真是作死!作大死!”

一行人除了蝗妖,回九闕的一路上,許二郎在明琇耳邊喋喋不休,宛如一百只蝗蟲飛過。明琇一邊打哼哼一邊點頭, 盡是敷衍,他依舊堅持不懈。

“許柔止!好歹你是一個閨中女兒,成天和男人混在一起成何體統!左手尉遲瑄,右手李青蓮, 前幾天吳九還沒走的時候也是對你青眼有加。我說, 你到底喜歡哪個啊?哥求你選一個吧, 再不做個了斷,我看他倆在後面都快打起來了!”

什麽“不守婦道”、“勾三搭四”, 這些天明琇聽這些詞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若真是四年前的明琇, 她肯定還回去反駁,但現在的她修成了厚臉皮神功,不僅毫無認錯的态度, 還笑,“二哥哥,怎麽不罵了?”

多罵幾句吧,以後就聽不到了。

這個嘴毒心軟的江南錦衣郎,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上,給明琇帶來過親人的實感。回過頭來看,他這些細細碎碎的訓斥,反而令人留戀。

許二郎冷哼一聲,“小時候許家姊妹多,我和你接觸不多,倒是最近才發現你這小滑頭臉皮這麽厚!丢人現眼!尉遲那混小子也就罷了,也不知李兄看上你哪一點!”

明琇鼓掌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問題啊!你要是好奇的話,不妨去問問他?”

兄弟姊妹之間,每個人的樣貌美醜倒都被模糊了。哪怕許柔止清麗柔美,出水芙蓉,在仙門閨秀榜上位列探花,在許二郎眼裏,也還是最尋常不過的黃毛丫頭。

許二郎扶額長嘆:“無可救藥——”

李青蓮耳力很好,聽得一清二楚,但他就抱着劍走在後面聽明琇胡說八道,裝作沒聽見,只是臉上又禁不住微紅。

“琇琇,你有心事。”明瑄低聲道。他們如此熟悉,熟悉到她的不同的笑聲,他都聽得出不一樣的含義。

“不,已經沒有了。”明琇凝視着明瑄,微微一笑。

她從來狠得下心,不服輸,不認命。所以,雖然她很不舍得這些美好的記憶,但她更明白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在這個世界待得越久,就越舍不得,她必須在自己猶豫之前下手。

那是一個夏末的晚上。夏蟬争先恐後地吟唱,直到短暫的一季過後再無蟬聲,新的一年蟄伏繭中的幼蟲又會開始新的吟唱,故去新生,周而往複。

夜空剔透如洗,銀河依稀可見。

少女的發間飄來皂角的味道,彌漫在夜風中,她輕快地跑向山頭的李樹,大聲喚着那個名字:

“李青蓮!李青蓮!李青蓮!”

潔白無瑕的小花在月光下,散發出幽幽的螢光,樹枝輕輕顫動,李花零落,宛如初雪。

少年望向那個方向,微微一愣。夜風清寒,他斜斜依在樹梢,一只腿曲着,一只腿在下面,晃啊晃。他的腰間是劍,手中是酒,眸中微醺,吐息間仿佛和月光化為了一體。

“蓮蓮,過來下。”

白衣黑靴,施施然落地。他不知道明琇為什麽搞得神秘兮兮的,但還是被“蓮蓮”這個稱呼弄得有些局促,“阿止,你別……”

接下來的話,都被吞入肚。

明琇早就不是昔日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了,她身手矯健,幾乎不遜色于這個年紀的李青蓮,又是趁其不備,雙臂鉗制住他的手,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他大抵也不想反抗吧。

李青蓮怔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來,過了片刻,呆滞地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然後迅速彈開。

“你……這是親我嗎?”

明琇噗嗤。她知道以李青蓮這般風流不羁的性子,在遇到她之前,與文人詩酒唱和,肯定沒少去秦樓楚館,即便自己不一定被姑娘親過,對接吻這種事也定是司空見慣了。可現在他問出來的這句話,卻和一句天雷的“你幹嘛吃我的嘴唇”,有異曲同工之妙。

其實,任何一個少年,遇到發自真心傾慕的姑娘,都會忘記一切成熟世故,變回最單純的那個孩子,抓緊手中唯一的糖果。

“你會永遠記得我嗎,蓮蓮?”明琇呢喃,“我大概是唯一叫你蓮蓮的人吧。”

“當然!我記性可好了,從小到大因學得快,氣走過不知幾個師父。”他不解,“不過你為何這麽問?”

如果李青蓮沒有遇到過她……他的一生是不是會更順遂呢?

不必忍受四年相思之苦,不必經歷背叛,不必眼睜睜看着信仰被踐踏,更不必英年早逝。如果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明瑄的三魂就不會被她合為一體,滅世的宿命不會降臨,所有的一切,一定會走向一個相對更好的結局!

想到這些,明琇就自覺矯情:記憶,本來就是階段性的,憑什麽非要讓別人永遠記得自己呢?

“沒什麽,我收回,”她随意擺了擺手,“記不記得,都好。”

“那我也收回!我有很多朋友,今後會遇到更多的人,我當然沒必要記住他們中的每一個。”李青蓮下颚微微揚起,倨傲又忐忑地看了她一眼,“要是想要我永遠記得你,有個方法,倒也簡單。”

她收回,那他也收回。明琇知道他在賭氣,剛要說什麽,那股若有若無的檀香味就絲絲鑽入了她的鼻。

“不要離開我,我就不會忘記你。”李青蓮附身抱住她,“以後,跟着我!”

明琇眼眶一濕,乖巧點了點頭,“好……不過,今晚我還有一點事,你先站在這裏等我一會兒好嗎?”

李青蓮未有其他想法,欣然答應,甚至還喜滋滋地朝明琇揮了揮手。

明琇卻步伐沉重,她走到與明瑄約定的那個山崖,從乾坤袋中取出骷髅谷中得到的神器娑婆箭。

“娑婆箭?”明瑄問,“琇琇,你大晚上叫我出來,就是給我看這個?”

“哥哥,你一定還記得娑婆箭的設定吧。”

明瑄親筆寫下的設定,自然記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魂兮歸去,他肯定道。

她明白,此時的明瑄還只是她的哥哥而已,與後來的那個陌生的他幾乎可以看做是兩個人。可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就是為了成全未來的那個他和他那個注定的宿命。他被宿命推着走,從誕生到毀滅到融合,絲毫沒有選擇的機會。

可對明琇來說,這個殘缺的靈魂确實獨一無二的,天上地下千千萬萬遍,她只認這一個哥哥。無論是尉遲瑄還是大兇,縱然都是那個完整的靈魂的一部分,但都不是這個他。

崖邊的風愈發得大了。

哥哥,回家吧,就到此為止。她的聲音吹散在風裏。

“唔!”明瑄的瞳孔驀然放大,不敢相信地看着明琇刺進他胸口的那支娑婆箭。

“是不是很痛?忍一忍,忍一忍你就能回家……對不起!”頃刻間,明琇已淚流滿面,她的手中又多出了第二支箭,這一次,她決絕地将箭刺進了自己的胸口。“我、我陪你一起痛……”

明瑄體力迅速流逝,與明琇互相攙扶着,“琇琇……回家。”說起“回家”這個字,他的眼睛裏迸發出極為動人的光亮。“不玩了……我們一起回家……”

但與此時的明瑄不一樣,明琇是回不了家的。她不屬于這個時空,而她真正的靈魂早已在十惡不赦塔中與大兇做了交易,不再屬于她自己了。無論生死,她都只有留在這個世界。

“阿止——”

遠處傳來一個聲嘶力竭的呼喚。

李青蓮過來做什麽?明琇最讨厭訣別的場景,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不如斷得幹脆利落,于是她未曾向那邊看一眼,拉着明瑄直直沖向懸崖——然後,一齊墜落!

在風的壓力下,呼吸已經成了一種掙紮,像是有一個魔爪将他們往地心抓去。明琇已經不關心她會墜入何方,是地獄還是天堂,周遭的景物瞬間彙成一條一閃而過的帶子,她緊緊抱着明瑄,發現他也正看向自己。

成仙也好,西方極樂也好,天堂也罷,如果信仰沒有彼岸,信徒們又會如何絕望?

修仙最根本的目的就是飛升。至于飛升真正的意義是什麽?其本身并沒有意義。

意義在于追求飛升的過程。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求道,求的就是最開始的那個原點。所以,飛升代表萬物化無,開啓新的一輪。明琇試圖以科學的方式理解這樣的過程,又覺着近似于宇宙的膨脹與坍縮,前者誕生,後者毀滅,兩者之間又是首尾相連的,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同一事物的正反兩面。

在喪失意識之前,明琇的腦海間突然冒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她抹去了過去的自己的存在,從而改變未來;但現實時空的那個她還是客觀存在的,那消失的會是什麽?

這個問題很快就有了答案。

明琇回到了來時的時空,由于歷史的改變,那個時空的現實也發生了一系列連鎖反應。

天罰将至。

天上的那道裂口,比她離開的時候更猙獰了,如同一張貪得無厭的大嘴,已然吞噬了無數村莊城鎮,緩緩在向永安逼近。

明琇心中大震:怎麽會這樣?

在命運面前,人如蝼蟻,縱然是化境修士、蓋世宗師,對抗神力,也無從下手,只得仰頸等待審判。

不過,明琇仍然相信自己所改變的歷史,一定能拯救靈界。因為輪回已經被打破了,在這個世界上的明瑄,只會是屬于大兇的那半靈魂,根本不可能飛升。

天劫來臨的這幾個月,靈界各地天災人禍,黃河決堤,暴雨連綿,天崩地裂。無數的難民都湧入幸存的城鎮,其中修士人數最多的永安,成了人們最信任的避難所。

李青蓮還活着嗎?這是她當下最關心的問題。但城門口密密麻麻得都是人,她被人潮推動着,舉步維艱,更別提去尋找誰了。

在一片混亂之中,明琇被人群沖撞得愈發茫然無措,偶然間,發現人群中那抹明黃色的身影,發間金玲聲動,是哭喊聲中唯一一道清脆悅耳的聲音。

“神愛!”明琇激動地大叫。

神愛正疏散着毫無法力的百姓,讓他們退到三千修士搭建起來抵禦天眼的結界中,也不知是周圍太吵鬧以至于她沒有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還是她實在忙碌,根本無暇顧及閑雜之事,明琇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沒有回應。

明琇逆着人流前行,努力擠到神愛眼前,期待地望着黃衣少女。神愛終于回過頭,看到了明琇,卻也只是看了一眼,

那麽恨她的神愛,此刻也只是匆匆從她身邊走過,忙碌地趕去支援結界。

“沈愛!”明琇再次喚她,這一次,叫的是那個已經沒有人使用的名字。

神愛終于停下了腳步,皺了皺眉,“你怎麽知道沈愛這個名字的?你認得我?”

明琇:“我認得你!我們本來是好朋友,但我為了報仇殺了你父親,你後來很恨我……”

神愛厲聲道:“荒謬!殺我父者乃李青蓮!你究竟是誰?為什麽要現在來搗亂!?”

“我……”明琇欲言又止,又見另一黑衣男子将她推開,擋在神愛身前。

“小正經!”

是陸子約!

“神愛,不用理這種趁亂尋釁滋事的人。”陸子約說着就拉神愛離開。

“等等!你們……”明琇咬了咬牙,終于還是忍不住問,“你們真的都不記得我了?”

“姑娘,我們當真還有急事。恕不奉陪!”

沒有人記得明琇。她是被歷史抹去的人一樣,毫無存在的痕跡。雖然仔細想來,這确實是一個她應該預料到的結果,但當這個結果真正來臨時,明琇還是難過得不能自已。

愛人,仇人,朋友,都不再與她有關。

都成了徹底的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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