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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清平調】3

《(穿書)叛道二周目》

文/聖城

天地一道橫雷,将一座小青山從中劈開, 宛如樵夫劈柴, 斧落柴斷, 幹脆利落,而那些随山崩而身亡的人就如同木屑一般,散入狂風暴雨,剎那間屍骨無存。雨越下越大,像那從天而落的洪水, 叫嚣着要吞并天地化為一線。

明琇的左眼被雨水浸透,視線變得模糊,她試圖用手抹去雨水,可擦抹的速度根本及不上大雨傾瀉而下。看黃昏的暮光開始降臨, 深深地浸透了着那雨幕下的朦胧。瞑色仿佛是水墨畫上的暈染, 從天空到大地彌漫, 天、地的邊界不再明晰,山脈漸漸地淡入那茫茫的、沉暗的暮光之中, 遠處沉沉的瓷色盡頭, 那漫無邊際的地平線也變成了和天空、暴雨一樣的顏色。她眼中的世界就沉入了這片蒼茫之中,仿佛下一刻就将歸于混沌。

不敢相信這就是仙都永安。

永安,象征着靈界的鼎盛峥嵘, 這裏有不勝枚舉的古老樓閣,靈氣充盈世所罕見,甚至行走于永安街頭轉角相逢者,便有可能是将會被載入史冊的風流人物。重回故地, 天堂堕為地獄。先有當年明瑄為救她而落筆燒毀仙都七十二樓,後來則是朱無咎死後群雄破城讨伐九闕仙盟,這兩次災禍都使得仙都損失慘重,可要是與現在的這一幕相比,就都不值一提了。

南邊的堤壩處,符離宗率領丹修結陣抵禦洪流,暴雨助長了水勢,想來他們也抵擋不了許久。越來越多的難民自西北方向湧進永安城,他們争先恐後地跑向由三千修士搭建的抵禦天雷的結界,結界覆蓋了一整座山,然而相比如此龐大的人數,仍然是杯水車薪。奔向避難處的路上,十步可見被踩踏致死的百姓的屍骨,這依然沒有阻止人潮瘋狂地擠入結界,甚至有青壯年為了擠入早已飽和的空間,不惜将占據了結界中的位置的老弱婦孺擠出結界。

求生欲會使得人變成野獸。

明琇見慣世态炎涼,對在危難時刻暴露出的人性并不以為然,然陸子約秉性純良,見不得如此慘烈,忍不住低下頭,手指緊握刀柄,将腰間一把飲火刀捏得咯咯作響。

明琇按住飲火刀,“陸子約,你可知李青蓮可還活着?”

陸子約方要答話,神愛就厲聲打斷,“你究竟是何人?為何認得陸期與我?李青蓮在哪裏又與你何幹?”

陸子約經過神愛這麽一提,生出疑慮,省視明琇,始終對這張臉毫無印象,卻發現明琇的右眼上戴着一枚黑色的眼罩,甚是詭異。未曾想,在雨水的沖刷下,眼罩落地,露出那只幾近透明的眼眸,似鬼似妖,點綴在少女蒼白的容顏上,呈現出一種妖冶殘缺的絕美。

哪裏像是人類的眼睛!

二人着實為這只鬼眸一驚。

“等等!”見他們正要走,明琇拉住神愛的手腕,發現神愛的手綿軟無力,無疑是手筋被廢,更佐證了她關于對自己所改變的歷史的猜想:娑婆花帶她穿越回過去,并非真實的過去,而是人們記憶中的“過去”,所以,這些年靈界發生的大事并沒有大改變,只不過她和明瑄的命運徹底被改寫。她過去的存在被徹底抹除,而現在的明瑄也不再是她的哥哥,而是本就存在于這個世界的大兇,也就是,原男主尉遲瑄。

神愛雙眉之間的小山峰又深了些。明琇以為那是她想起了什麽,燃氣一絲希望,遂拉住她的手,“竈上一堆雪,又白又松軟,本是天賜物,入府歸紅塵。……是你寫的那首打油詩,還記得嗎?你、我,還有陸子約,我們三個一起經歷了大匡城的弟子選拔賽,我永遠記得那段時光,再快樂不過了……我給你梳過雙馬尾,你被我捉的蜥蜴給吓到過,我們原本一見面就要吵架,但無論我們吵多少次,都不會真的生氣。記得你被李青蓮收為弟子的那天下午,我們一起逛街慶祝,當時你以金釵換酒,還大方将酒贈與了我……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我沒有姑娘這樣的朋友。”

“不是朋友。”明琇凄然,“沈愛,是明琇對不起你。我本與你相投,卻不得不利用你抱我血海深仇。祭天大典,瑤臺之上,是我以鬼道控制了你……”

父親之死一向是神愛的死xue,神愛悲憤之下以靈氣震開明琇,“瘋婦!你怎麽會知道這些?”

明琇這一跤摔得狠,小腹當即傳來一陣劇痛,她蜷縮在地,渾身痙攣,竟連站也站不起來。她心中覺得荒誕又可悲,她寧願神愛恨她,也不要像現在這樣被所有人遺忘。這分明是她自己的選擇,可當這個選擇的結果真正來臨時,她偏生無法如想象中那般冷靜理智。她“哇”得一聲哭了出來,想用手撐地将自己撐起,不至于弱小到需要別人攙扶,但是手方擡起,眼前就是一黑。明琇意識尚存,但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陸子約伸手攙扶,注意到明琇微微隆起的腹部,便對神愛道:“這女子似是有身子,我們還是将她送去結界為好。”

女子懷孕本就如兵在其頸,明琇此刻又悲從中起,急火攻心,意志固然一如既往得堅韌,但身體異常虛弱。

神愛低聲嘆了一口氣,“救吧。又瘋了一個,也是可憐。”

明琇醒來的時候,身邊傳來陣陣刺鼻的酸臭,睜眼一看,原來結界之中盡是拖家帶口的流民。他們每個人都仰着頭望向天際,似乎在等待着什麽東西。

“天關開了!天關開了!”尖叫聲一浪高過一浪。

明琇望向天邊的那道“天眼”,然後就再挪不開眼,說是焚天滅世,不外乎如是!

五十多道紫光雷電接連落下,有的被結界抵擋,卻又去而複返,使得整個結界有如暴雨梨花,搖搖欲墜。整座山巒都籠罩愛一座移動的雷池之中,誰也無法預料下一秒會發生什麽,一旦結界支撐不住,而天雷依舊接二連三,那麽其中的三萬條性命灰飛煙滅,也在旦夕之間!

衆人最害怕的事很快就來臨了。

轟隆!

一道猙獰的天雷,如同神祇手中巨大的鐮刀,橫空劈下!這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将那由三千修士拼盡全力以靈力搭建出來的結界瞬間擊碎。

天火、暴雨、洪流、成片倒下的林、無人理會的斷肢、面目全非的難民……明琇被人群擠到一顆參天大樹下,正待喘息,卻感到山地震動。原是背後那顆巨木也被雷火擊斷,正要倒塌!若真的倒下,流民必無法趨避,屆時又是死傷百千。

以明琇的修為,提一口氣本可以迅速躲避,但她本性剛硬,歷經大小磨難,從未想過臨陣逃脫。危機之下,一切全屏本能行事,竟全然忘記自己如今身體虛弱,根本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抵擋這參天巨木。

當明琇反應過來時,已然太晚,她調動渾身怨氣,正當決定竭盡全力抵擋,卻見那顆巨木竟忽然之間從中裂開,然後——剎那間迸裂,化為木屑殘渣!

明琇雖還不知發生了何事,但憑習武之人直感,感受到了一股劍氣凜然暢意,無所拘束。

混沌的天空中青光絢爛,憑空出現千萬道天壑,有如畫師以大寫意潑墨灑下!

巨木粉碎,竟只是一人一劍。那人白衣獵獵,雙腳陷入地面一尺。方才劈斷巨木,他又一躍而上,直沖雲霄,以兩袖清風馭天光紫電,浮空如游水,地上之人還未看清那兩道雷電是如何被擋下的,就見得天上爆發出一陣白晝般的火光,随後轟隆一聲巨響,那兩道天雷竟就被那一人拿捏着相互抵消了。

那劍客白衣廣袖盡數碎爛,被他随意撕去,露出青筋暴起的手臂,肌肉堅若磐石,磐石上留着血,卻依舊蘊藏着開塵辟寰的力量。

是他!

仿佛天地間再無別的聲音。有那麽一剎那,明琇以為自己失聰了,張了張嘴,發出來的聲音也是啞的。

那一刻嘈雜的世界默然無聲,那一抹白帶走了眼前所有的所有的顏色。她一陣暈眩,口幹舌燥。

“他、他不是都擋完兩道天雷了嗎?還不下來?”有人小聲問。

原本只是幾個人竊竊私語,可過不了一時半刻,這質疑聲就越來越響。此時,一死了妻兒的流民爆發出一聲嘶鳴,哭喊道:

“我知道!我知道!谪仙為什麽不下來……天關開了,世人不都知道開天關這是什麽意思嗎!?”

天關一開,天神、凡人,至此只有一線之隔。穿過天關,就可得到天下氣運,從此飛升。

有人恍然:“他想一人獨吞天下靈氣!他要飛升!一旦有人飛升了,也不知幾千年開一次的天關就會合上!這是天神在凡間甄選合适的飛升者!”

更多人附和:“不行,這不公平!怎麽能讓這種自私自利的人獨享飛升的機會!”

一少年站到石頭上高聲道:“老話說得好,王侯将相,寧有種乎?誰能成神、誰不能成神,難道也有種嗎?老天爺就把這機會放在我們面前了,能不能成神仙,長生不老,洪福齊天,仙女兒給陪床,天兵兒給擡轎,就看今朝了!”

明琇捂住耳朵,可堵不住愈發惡意的質疑聲。原本還在往後退卻的人們突然蜂擁向前,人們對于長生的渴望一時間壓過了他們方才所經歷的巨大恐懼——人人都想要一步登天。

修士固然能禦劍,但更多的凡人只能仰望那道天眼。

只缺一條登天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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