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但為自由】
天裂就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烏雲中慢慢睜大, 露出混沌的“眼珠”, 道道閃電在混沌中醞釀着下一次爆發, 誰也不知道下一刻将會發生什麽。但曾躍出圈外的明琇知道一條真理,人們眼中的世界僅僅時候他們眼中的真實。跳出這個局限,就會發現人們身處的世界只不過是一個随時能被摧毀的時空,它的誕生可能來自于神的一個哈欠,也可能單純只是一種無意義的偶然, 就連生存本身,也不過是自然一念之間的變數。
直至此刻目睹天劫降臨,一瞬間,明琇忽然覺得自己所做的努力統統毫無意義, 方才理解尉遲瑄試圖拯救一切、改變命運十七個輪回後依然失敗的奔潰的心情。
難道只有順應天命, 眼看時代落幕、萬物歸墟, 她在命運面前,終究還是也如此無力嗎?
想到此處, 明琇的小腹處再次傳來巨大的痛處, 她冷汗淋淋,幾近虛脫,強行用修為将痛感壓下去後, 恍然一拍腦袋:其實未來根本沒有改變吧!
如果歷史真的已經被改變了,那麽明琇既不存在于這段歷史,這個孩子又怎麽可能存在?
恰恰是她腹中的這個小生命成為了她最大的證據,證明了歷史的不可逆。發生過的事是“實”, 而記憶是“虛”,她固然影響了由衆人的記憶所構建出的世界,卻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過去。
那娑婆花指引她去到的那個時空的意義又是什麽呢?
明琇鼻尖一酸,心中愈發委屈,如果根本沒有意義,她穿越回過去親手殺死了那個世界的哥哥和自己,最終導致她從所有人的記憶中抹除。明琇仰頭,望向憑虛禦空的男人。李青蓮還活着,說明他在原本的時空就未曾死去,明琇知道他已不記得自己了,但還是由衷地笑了出來,仿佛再次看到如此鮮活的他,就已是最好的慰藉。
結界一破,上萬百姓失去了最後一道屏障。北邊符離宗弟子雖竭力布陣抵禦洪流,但陣法出現了越來越多的裂口,一道道江水從罅隙中湧出,怕也擋不住幾時。南邊的仙門弟子在疏導人群,但人數實在過于龐大。能夠禦劍飛天、建起結界的修士與泱泱大衆相比,畢竟只是金字塔最上面的一小點,要庇護這麽多人早已超出了修士能力的極限。而且逃難的人們顯然并不知曉,他們心中的聖地永安城,早已不再能庇護他們。
大風卷水,林木為摧。壯士拂劍,浩然彌哀!
“大水攔不住了!留在山上,往高地走,莫要下山!”李青蓮禦氣傳音,輕喝一聲,“起!”随即便已淩空一劍,破空裂土,劍氣青光缭亂紛飛,山腳下頓時出現了深及數十米、橫豎交錯的溝壑。其中被劍氣震出的泥濘、碎石翻飛,有如利劍,擊打出無數坑窪。那些深溝尚能阻擋洪流一時,卻也只是一時片刻的逃生時間,山頂上的萬餘人大多是毫無修為的普通百姓,面對如斯大水,等同于被困于一座水中孤島。
不多時,大潮橫拖千裏,湧入永安城中,平原上成千上萬的人被洪流卷入,仙都永安,徹底淪為人間地獄。山上數萬人眼見山下大水,全部都往更高的山峰跑去,數米寬的登山道路瞬間被圍的水洩不通,誰也上不了山。
李青蓮遙望腳下山路閉塞,體內如汪洋肆意,大喝一聲“我來開山”,就驟然飛到山頭,手中青光如雷,劍氣如虹。他周身罡氣暴漲,劍鋒青芒一漲再漲,哪怕明琇像個很遠,都可以看到那股罡氣原先只在他揮劍時有絲絲縷縷的影子,現在卻是持續不斷地維持着爆裂般的效果,從劍尖蔓延到他手臂、軀體,看上去猶如天神降世,青龍入劍。
世人練劍,前輩都會苦口婆心叮囑切不可被劍駕馭,人馭劍,而非劍馭人。但李青蓮從人品到文品,向來以不受拘束、天馬行空聞名于世,竟在劍道上也不屑循規蹈矩,故反其道行之,人随劍走。使問酒劍法,并不講究章法,就這麽歪歪斜斜地似是醉了一般,劍氣就能開山劈地。
冷鋒一起一落,将攔路的樹木徹底碾作齑粉。
山路被拓寬了好許,人們湧向最高峰。明琇被人群推搡着,根本無法靠近李青蓮,她竭力喊着他的名字,可女子的聲音流入嘈雜的人聲和磅礴的水聲之中,就如石沉大海。
明琇在下面看着他拼了命保護別人的樣子,始終放心不下,只因她知曉李青蓮素來是遇強則強的性子,哪怕是與天争,也勢必要争出個一二。他俠肝義膽,明快灑脫,偏生骨子裏還有着文士的那股子倔強。文人以筆為劍,以文證道,亞聖一句“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讓後世多少士子前赴後繼,死而後已,這種信仰——相信自身的存在與社會、天下、宇宙息息相關,無需任何理由的責任感和使命感,甚至比宗教中信徒對于神明的信仰,更加頑固。
也不知最初是誰傳出了“渡天關就可以飛升”的消息,在李青蓮替衆人擋下數道雷電後,騷動就再也沒有停歇。
一人擋下天雷。
這樣的人,強大到超越了普通人想象的極限。
因而人們開始畏懼、猜疑。人性本自私。大部分人深知自己是自私的,而他人也同樣自私。
說到底,人們根本不相信比自己強大太多的人,會願意不惜一切拯救他們。自古以來,強者都淩駕于弱者之上,這才有了奴役、統治和階級。
後面有的人等不及要登山,可前方烏壓壓一大片,愈發令他們歇斯底裏,各種謾罵和惡意的揣測充斥着本就壓抑的空氣。
有人哭喊着,“完了,一切都完了!老天爺為啥要這樣懲罰我們這些無辜的人!我看這天劫,就是那些修道者為了飛升搞出來的玩意兒!”
靈界的普通人,又稱“無緣者”,是天生沒有靈脈,無法步入仙道的人。這些人往往只能從事一些普通的工作,地位永遠低于仙門世家弟子,他們一方面無比希望自己也能成為修道者,另一方面,心中又潛藏着那些上天寵兒的嫉妒與怨恨——這些負面情緒,在災難來臨之際,徹底爆發。
但凡出現危機,人群中從來都不會缺少謠言,而且謠言永遠比真相傳播得更快、也更容易教人相信。
待到謠言穿到明琇耳裏時,她聽到的版本變成了陰謀論:仙道大能為了打開天關,根本不在意百姓的死活,他們企圖将百姓祭天,鋪成他們的飛升之路。
一個聲如洪鐘的壯漢站到了一塊大石頭上,振臂高呼:“憑什麽那些修士飛升當神仙享福,就要我們犧牲!?兄弟姊妹、父老鄉親,我們可不可憐?”
“可憐!”
“這公平嗎!?”
衆人紛紛響應。“不公平!仙門獨大,統禦靈界,從來就不公平!”
憤怒的人們紛紛揮舞着鐵鍬、拳頭,對着天上白衣。“修仙的!你休想一人奪天下氣運!”
靈界之人對“開天關”的傳說都不陌生,傳說只要天關一開,神、人便只相隔一道天裂。誰能穿過天關,誰就可彙集天下氣運,實現肉身飛升。
飛升,超越生命的極限,自古以來便是人們的終極夢想。人人皆想一步登天,除了他。
明琇看得清楚,李青蓮離天目最近,他完全可以一步登天,但他沒有。
李青蓮一手神功超凡入聖,絕無俗氣,惹得流民中一個七八歲大的女娃指着天上人,大呼,“那位哥哥是劍仙!爹爹,我看到神仙啦!”
只有孩童尚且不知什麽是嫉妒、什麽是從衆,因而童言無忌。
女娃他爹無暇理睬她,明琇聽到後卻嗤了一聲,“什麽神仙,那人怎能做得了神仙!他還是做個江湖游俠算了!”
女娃咬着嘴唇,不解地看着激動得過頭的明琇。
“那個笨蛋怎麽舍得放下一切去做神仙……別說絕情斷欲了,他連抛棄你們這些人自己去度天關都做不到,他是頂多情的人啊……”
說着眼中劃過一抹戾氣,惡狠狠地抓住一個揮舞着爛鐵鍬的莽漢,一拳将他打倒在地,直将那山石一般的臉打得鼻青臉腫、鼻血橫流。打完了,明琇就指着周圍一群人大罵:“忘恩負義的王八羔子,沒有他替你們擋天雷,你們早就被雷劈死了!”
那被打趴下的漢子大抵已然陷入了絕望之中,當下竟嚎啕大哭,“洪水馬上就要蔓延到山上了,我們這些無緣者橫豎不會飛天,不被雷劈死,也會被大水淹死,早死晚死,也莫得其他法子啊!”
明琇望了一眼平原的慘狀,又迅速挪開視線,面如死灰。在這樣的絕境下,她實在也無法理直氣壯地去指責頻臨死亡的人。
就在這時,天空中再次傳來震耳欲聾的轟隆聲,但這一次,明顯不是雷聲,而是引擎的轟隆聲!
明琇往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一艘巨大的飛船緩緩飛向他們所在的山巅。
第一眼看到這巨鯨般的機甲飛船,就有一種感覺油然而生:那是一種使人透不過氣來的,從毀滅和孤寂的韻律中飄曳出來的夢幻感覺。的确,在這猶如末世一般的景觀下,出現一艘龐然、精致、宏偉的飛船,确實是一道奇特而令人難以置信的風景線。
巨鯨降落,澤火的味道成為了希望的火引,人群迅速裹挾住飛船,争先恐後地要乘船避難。
駕駛艙內走出的赭衣男子,身形高而瘦長,通眉長爪,目光陰鸷,看上去陰郁冷漠,讓人不禁畏懼三分。他喝令道:“大鵬至多承載五百人!本城主會往返數次盡可能救更多的人去往中原第一高峰泰長山避難,你們現在如若為誰先誰後起争執耽誤了時間,便無異于殺人!”
李青蓮從天上降下,扶着長劍,疲憊地喘着氣,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阿壑來得很及時……”
李成壑的語速歷來很快,但此刻的“快”卻帶了隐隐關切之意,“李青蓮,你黃河一戰重傷初愈,就如此不惜真元,我看你往後還想當廢人吧!我既已到,你還不快滾!”
李青蓮脾氣也硬,李成壑越是要他走,他就越是不動,站得穩如磐石。“那就拜托阿壑了。不過我要守在此處,你不必管我。”
李成壑急得雙目發紅,正待說些什麽,就聽等不及上船的人催促,“城主,他不願意走就讓他最後走好了,你可不能徇私啊!是他一人的命要緊,還是我們這船人的命要緊?”
洪水随時都有可能淹沒這座小山,因而越早乘上大鵬,就越多一份生機。生死關頭,人品高下頓時明了,有的人不願謙讓,争先恐後,且因年輕力壯搶得過老幼婦孺,于是第一批上船的人八成以上都是青壯年男子,其中仙門弟子也有不少,畢竟道德在這個時候并不能救命。由于時間太過緊迫,李成壑也不可能幹預誰第一批上,因而待到大鵬中站滿了人,就迅速起飛離地。他最後深長地看向李青蓮的方向,卻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天地蒼茫,白衣茕茕孑立。
李青蓮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在呼喚他,由遠及近。
那是一個陌生的獨眼少女,他看着她的臉卻始終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都到了這種時候,明琇已經不在乎他到底能不能想起她來了,只是迫切地道:“青蓮,這裏你終究是護不住的!我們一起飛升吧!”
聽罷,李青蓮只是搖了搖頭,“姑娘,萬民受難,靈界危在旦夕,李某這個時候竊命為仙,豈非永生永世心中慚愧?”
明琇心中已然懂了七八分,但仍問,“若成為神仙,超脫輪回,無災無難,還有什麽好怕的?”
“別人說李某膽大包天,但李某就怕問心有愧,要我壽與天齊做老王八,有什麽意思?生為人,死為鬼,死後去到何方,誰他娘的在乎。”
“哈!”雖然知道很不和時宜,但明琇還是在聽到這熟悉的罵娘聲後笑了。“李青蓮你這個笨蛋,縱你一劍辟塵寰,也當不成劍仙;縱你求仙問道一世,也當不成無欲無求逍遙仙!怪不得都稱你為谪仙人,活該!活該被貶下凡,你他娘的就當不了寂寞神仙!”
她像是在罵他,卻又好像不是。李青蓮凝眉望向這恣意狂妄的女子,一時間腦中竟一片空白,這種感覺前所未有,當真古怪至極。
明琇微笑,“你說過,讓我跟着你……”
李青蓮一驚,“我什麽時候……”
明琇打斷了他,繼而緊緊抓住了那雙血跡斑駁的手,“所以就算下地獄,我都會跟着你,再不放開你的手。”
這句話難倒了他,正要詢問究竟是何用意,忽然被天上大鵬飛行的軌跡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阿壑怎麽把大鵬開往這個方向?”
明琇仰頭,也注意到了奇怪之處——下排的蒸汽口全部打開,整座飛船正在全力向上升,越來越靠近天裂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大兇君/真男主尉遲瑄就要出來啦
本來想趕在今天生日當天存完結局的,結果還是比預想中的要多。
你們覺得什麽樣的結局算是he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