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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情無獨鐘(一)

戎冶和他那些少年時代圈子裏一起玩兒過來的的幾人幾年前就一同弄了個私人性質的消遣地兒——不對外開放,出入都是熟人——倒論不上多花樣俱全,勝在私密性高。

跟上一輩偏愛的那類以标榜身份、互通資源為核心、入個會籍還得重重審核的高級會所又不一樣,就是供幾個出錢的金主平時自己過來放松娛樂或是招待公事上的夥伴,要是樂意,當然也能帶上三兩朋友一起。

幾位出資人之間有個不成文的約定是,每個月11號和22號的晚上,有空的都會來露面、聚一聚聯絡感情,所以不事先透露的“特別節目”也都放在這兩天,通常一次“葷”一次“素”。

戎冶最初跟他們一起弄這麽個地方的本意是不希望昔年那些玩伴随着社會身份的改變而變了質、彼此之間漸行漸遠。

倒不能說這辦法全無作用,只是人的社會屬性存在定律,當戎冶因父親身亡成為圈子裏最早、甚至可以說過早掌握了家業實權的那個人之後,其他仍在家長陰影下、也許還需在家門之內競争的人對他的态度就自然而然地生變了。

表面的熱絡熟稔果然得以維持,甚至更甚從前,但随着時間推移,戎冶比從前更清楚地從他們話裏聽出不露骨的谄媚、從他們眼裏看到僞飾後的貪婪。

這感覺就跟喝着摻了水的酒一樣令人不舒坦,所以加上後來戎冶總有些行程需保密的事情要親自出面,就不是每次雙號的晚上都會聚會上出現了。

只不過每逢填補金庫時,戎冶照例還是出錢最慷慨的那一個,搞得其餘人也不是很摸得清他的态度。

戎冶已連着三次沒去,但他知道本月11號那幾個家夥剛酒池肉林過,這天是22號,按道理晚上就該換個口味玩兒情調了,戎冶便邀上了靳哲。

等到了地方,靳哲發現這處地理位置清幽僻靜,從外面看瞧不出什麽門道來,就像是個風格簡約的、占地面積大些的普通私院。等保安恭敬地将兩人請進門裏,靳哲才真正有了些興致——

迎上來奉茶的女侍者身着窄袖羅衫,畫着戲曲妝,妝面古韻中糅合現代風格,去了厚膩自成清豔;發型有傳統大頭的神韻,但只有三兩頭面裝飾、減去許多累贅,長長的線尾子從身後撥到肩上、垂落胸前。

“貴客們請吃茶。”侍者輕舉茶盤請他們飲茶解渴,垂眉順目、丹唇逐笑,一開口便是清麗婉轉的昆山腔。

靳哲揚起嘴角道:“嚄,有點意思。”便拿了其中一杯湊到鼻端一嗅,仰首飲下,茶湯甫入口濃強剛烈,繼而化作滿口花香,待回甘則細膩綿長。

靳哲放回茶杯笑贊一句:“不錯。”

戎冶飲了另一杯,侍者便含笑向着他們一禮端着茶盤又回去了,步态袅袅、身段婀娜,連不愛女色的靳哲看着,都覺得風致楚楚。

戎冶笑哂道:“這是打算晚上搭臺唱戲了麽。”

到了中庭,放眼看去,庭中景致為了契合今日的主題亦經過一番布置。

兩人穿過中庭又進了室內,便有一名侍者引他們去雪茄紅酒吧,人都在那兒。

戎冶未到,其餘人也不進餐廳,只先品煙品酒、一道閑聊。

今次人難得的齊。上一回戎冶現身的時候衆人一起玩了牌、小賭以怡情,結果不知哪裏不和戎冶的心意,往後一個多月他都再沒來過,請都不來。

每個人後來在腦海裏回憶,都覺得差錯肯定不出在自己身上。

——或許是過了輕狂浮浪年紀,又或許是這些年來戎冶開始漸漸變得喜怒難測、身上氣勢也愈發教人不安生畏,男人們聚首時,聊業內沉浮、聊政經大局、聊游艇高爾夫、聊名馬方程式,談論自己的珍稀藏品和美貌情人等等等等,話題從溫良無害到生冷不忌一應俱全,但卻沒人再敢同戎冶似少年時那樣輕易地互相插科打诨,戎冶自己不開口,也沒人敢多嘴過問他的私事。

男人們之間對利益瓜葛和孰強孰弱認識得愈發清楚,總是狀似無意地提起自家、別家的生意,小心而精明地試探,點到為止,既想偷掀別人的牌,又想藏住手中底牌。

——他們确實沒錯,只是戎冶陡然生厭,可現在那陣厭惡和厭倦都已淡去,戎冶便念起曾經的情誼,願意再回到他們中間了。

“我說你們,今兒不是該講究個古色古香的調調麽,不玩兒煮茶論道那一套怎麽還喝起洋酒來了?”戎冶闊步而來,渾厚嗓音裏帶着諧谑,與他們玩笑。

“好啊你,總算舍得現身了!”他一出現,立刻有了熱情響應,在座幾個與戎冶最熟的都半是高興半是埋怨,還有的自然是他們帶來的朋友了,也笑着看這場面。

“知道你們想我,這不就來了麽。”戎冶沒個正經,随口一謅。

看得出來戎冶心情不錯,衆人說話也就放輕松些了,有人便道:“誰說今兒是‘古色古香’了,分明是‘貫穿古今、中西結合’,冶哥你這眼神到底行不行?”說着大搖其頭。

戎冶笑罵:“滾!”

“哎冶哥,新朋友嘛這位?”

其實靳哲這個生面孔剛才就引起了注意,而且他即便不說話身上也有股子亮眼的張揚,難以令人忽略。

靳哲一副笑眯眯的樣子:“你們好啊,我是陳子哲。”說着向戎冶一瞥,眼中悄然滑過一絲狡黠。

靳哲年紀尚小的時候就開始在國外上寄宿學校,幾乎就是在西洋的風土裏長大的,會數門外語,其中系統學習過的那三種他都能以十分地道純正的腔調發音——當然如果他想,也能讓那些外文從他嘴裏蹦出來時不失正統而又性感迷人。

結束學業回到港城之後,靳哲母親靳明心有意鍛煉他的國語,只不過靳哲一直沒怎麽放在心上,所以他的國語水平僅屬于交流無礙,到現在還是離字正腔圓差着百八十裏,拼音輸入法更是能把他弄抓狂,港普倒是夠标準,聽來趣味十足。

靳哲開口說完這一句,有人聽得笑了,有人聽得皺眉。

雖然使用同一方言語系,但Y省的年輕人一般不會有這樣重的口音,于是立刻被人猜出來了:“歡迎歡迎!冶哥,你這朋友是港城人吧?”

靳哲也笑:“是呀。”

姓“陳”的人口在港城所占最多,靳哲有意隐瞞身份,戎冶自然幫他打掩護,就是不知道現在嫌棄靳哲“煲冬瓜”*1的幾位要是以後曉得眼前這個其實是船王家族繼承人,心理陰影面積幾何。

于是戎冶大手一揮:“行了,認識也認識了,能坐下來了吧?”

兩人入座,靳哲是戎冶帶來的朋友,自然不好冷落了,于是又是一番握手和自報家門。

靳哲四下裏瞧了瞧,好像找人的樣子,然後才略有憾色地笑問戎冶:“怎麽原來成則衷不是你這個圈子裏的哦?”

戎冶便答:“阿衷比較獨。”說完了才反應過來:“哎不對,你怎麽知道‘成則衷’這個名字?”

靳哲哈哈一笑:“他自己講給我知道的嘛。”

戎冶一聽奇了:“怎麽回事,你在哪兒碰見他了?”

靳哲道:“吃飯啰,他就在我隔壁桌,你說巧不巧。”

戎冶笑,微微沉吟:“X城那麽多間餐廳你們都能遇上,确實有些緣分。”

近旁有個耳朵尖的聽到了,滿臉訝色地問:“什麽?成則衷回來了?!”

戎冶笑意淡了幾分,瞄他一眼:“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這麽多年銷聲匿跡的,突然沒個預告就回來了,驚訝一下很正常嘛。”另一人搭着前者肩膀笑眯眯打圓場。

“是啊!冶哥這你就不把我們當自己人了啊,這種事情怎麽不第一時間告訴大家呢?”

“告訴你們幹什麽,”戎冶瞪他們,“打什麽主意呢一個個的。”

“就是,豐藍将來是太子女還是太子都未可知呢,瞧把你們激動的。”有人促狹調侃。

“去去去!”

“嗐,好奇呗……這麽多年他有變化嗎?別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吧?”又一個人問道,作洗耳恭聽狀。

靳哲聞言不由擡了下眉毛。

聽他們打探成則衷,戎冶本來還有點不悅,聽了這話反倒諱莫如深地一笑,靠在沙發裏不緊不慢地賣起關子來:“再過幾天我生日酒會你們反正也要見到他,到時候自己看不就是了。”

幾人面面相觑,都有點兒欲言又止的意思。

用餐時間衆人同坐一桌,享用了一頓別出心裁的江南菜,既有純正古方古法,又有驚豔舌頭的尖新創意,令人餍足。

酒足飯飽後稍作休息,節目早已準備好了,一行人便有說有笑、相攜“入場”——人工湖畔的棚子下,瓜果、香茗、軟椅、美人,都正靜候着。

寬闊的玻璃舞臺幾乎是完全搭建在水上的。

等大家都坐下,四周的燈光便次第熄滅、将夜色歸還星月。

臺上的布景就在下一個瞬間點亮了,寫意的線條勾畫出一座亭子的模樣。

有一道細膩清亮的女聲曼唱道:“不到園林,哪知春色如許——”

戎冶便聽得有一朋友得意輕笑:“怎麽樣,我說是《牡丹亭》吧?喏,《游園·驚夢》嘛。”此人的母親是位戲曲迷,多少受了熏陶。

另一人則仿佛大失所望:“這個策劃,上回還誇他呢,這回就沒譜兒,附庸風雅也別唱戲啊,咿咿呀呀的我可聽不懂。”

“我看看,”前者撈過手邊簡介手冊展開一閱,笑了,“舞劇,不唱戲。哦,改了十折呢?”又似乎受了觸動,照着簡介幽幽嘆念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

聽得“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這句時,戎冶像被根針冷不丁刺了一下,表情雖紋絲不動,悵惘卻漫上心頭。

那人話音剛落,舞臺上的燈光起了變化,光線中兩名女性的身影變得真切起來,姣好面容也愈發明晰。

二女的妝容與裝容遠比那些侍者們的更精致考究,似乎也,更多一抹似有若無的勾人神韻。臺上主次分明,但無論主還是從,都端的是風姿動人。

接着,樂聲悠然而起,卻不是典型的戲曲音樂,而是靈幻缥缈的人聲吟唱,更像是一曲暗香清遠的詠嘆調。

樂聲中,她們翩然起舞——

兩名舞者的好腰身被古雅又不失飄逸的輕紗軟緞勾勒得線條畢露,纖美身姿輕盈靈動,完美融合了古典舞與現代舞。

杜麗娘的着裝又比春香來的風雅莊重些,一襲改良廣袖交襟舞裙之下似乎還壓着一抹殷紅,裙擺卷動時方現。

俄頃春香退下了舞臺,餘下杜麗娘一人獨舞,從愁腸百結的憂郁舞到了忿惋惱恨的癡狂。

舞到後來舞者幾乎忘情,水墨渲染的外衫在不知不覺中也已經敞開,袒露出一身朱紅似火的薄紗羅衫,兩相映襯,竟是萬般冶豔!

終于心倦意懶,杜麗娘困乏欲眠,便披衣作假寐狀,玉腿輕斜,在薄紗之下若隐若現。

此時,僅下半身着裙、外罩一身半透雪紗長衫的俊美男舞者折柳而來,美人驚醒、振落了肩上衣衫。

——待柳生一句“小姐,咱愛煞你哩!”過後,接下來的雙人舞不可謂不熱情熱切、旖旎纏綿。

那吟唱的女聲也逐漸變得風情缱绻,原劇本中那些充滿情色暗示的調情全數化入了舞姿裏,滿眼可見盡是情濃的追逐,滾熱的欲念已經蘇醒。

繼而花神們也加入了這支極盡挑逗的求愛之舞,舞蹈的風格愈見秾麗,真如一場馥郁華豔的迷夢。

牡丹亭畔的芍藥開始一點點明亮顯現,宛若徐徐綻放——

靳哲看着柳生自身後抱住了杜麗娘的這一幕微微一笑,頭也不轉忽的與戎冶低聲道:“你那老友生得那樣招人,他自己知不知啊?”剛才男舞者上臺,他就不知怎的冒出一個念頭:成則衷可靓過他。

這話來得突兀,戎冶心裏一跳,半笑不笑地微哂道:“什麽情況,可別告訴我你突然又對阿衷感興趣了?”

靳哲笑意變深,擡手用拇指與食指比出一個長不過兩個指關節的寬度:“也不能說特別有興趣,接觸下來總感覺缺了點什麽……新鮮感?況且他也暫且沒給我什麽暧昧的餘地,就當新認識個朋友啰。”

爾後他行狀稍顯乖張地往後一歪腦袋瞧着戎冶笑了,壓着嗓音說:“而且你們這些男女通吃的人嘛……骨子裏也都是貪心鬼來的吧?問題是我也很貪心,多棘手。”

在他的情感哲學裏,愛自由對上放蕩不羁,大概只适合一晌貪歡——反正根據他以往經驗,這個模式沒有能堅持超過半月的,只要有一方想變,那麽關系就等于走到盡頭了。

戎冶只抓住一個重點:“他男女通吃?”

靳哲恍然悟道:“哦,對,他應該還未同你講過?”

戎冶的眼神深起來,陰晴不明地發出個短促鼻音,轉回了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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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煲冬瓜:用港普來念“普通話”這個詞試試……

P.S. 真的超喜歡聽港普和川普的啦都超級可愛超級有趣的啊哈哈哈!特別戳笑點!才不告訴你們光“裏蛾幾現在在鵝叟喪”這一句當初就笑了我一個星期233333

有情皆孽 無人不冤 【微博@薄荷孔雀藍 (基本只發與文相關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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