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7章 情無獨鐘(二)

這天晚上成家的餐桌上也難得熱鬧。

成潮生攜新婚妻子來見兄長,女兒也一起來了。

新嬸嬸初次登門,成則衷和成則昭夫婦自然也是要在的。

前段日子成潮生突然帶着一位非常年輕的女人回了Y城去見二老,介紹她是自己的妻子席敏。

成老爺子和成老夫人這一驚非同小可,追問才知成潮生已經先斬後奏領證結了婚。成老爺子氣得不行,直拿拐杖往成潮生背上砸,成潮生一句怨言也沒有地跪着受了好幾下,任父親撒氣。

席敏也一并跪着,倒是個處亂不驚的表情。

知子莫若母,成老夫人看這情狀就明白這次兒子是認了真的,便勸住了不宜妄動肝火的丈夫。

成老爺子猶有餘怒地吞了藥又慢慢喝掉大半杯水才總算順下氣來,而成老夫人已經和藹帶笑地與席敏聊了好幾句。

成老爺子觀席敏對答從容、涵養不俗,又從話裏聽出來這姑娘家世也清白,除了年紀與成潮生相差太多倒挑不出什麽錯。他不無悲酸地想,成潮生結婚,總好過再把下半輩子也浪蕩完了。

想罷,老爺子怫然而去,成老夫人親手把席敏拉起來,讓她不必再跪,卻不讓成潮生起身,嗔怒地瞪了一眼兒子自己也走了。

一小時後成老爺子再度出現,成潮生還乖乖跪在原地,事已至此老爺子也不耐煩再費口舌,終于妥協重重嘆息道:“罷罷罷!老二,是為父縱了你太多年,才教你敢這樣不把我與你母親放在眼裏!現在你既然成了家,便要有成了家的擔當,若還有失節妄為,就不要再姓成了!”

成潮生去見過父母一趟傷筋動骨,回來不得不在家中養了好幾日,這才正式來見大哥成海門一家。

席敏雖是畫家,卻是個包容的好脾氣。

她的氣質談吐很是得人好感,成則昭、成則衷乃至帕特裏克都和她聊得起來,成海門覺得這位年輕的弟妹的性格與成潮生頗為互補,自然也替胞弟高興。連成潮生的女兒成滟滟也對席敏十分喜愛,俨然将她當做一位大姐姐親近。

待到晚飯開動時,成海門的碗中照例只有一點米飯,差不多幾口就能吃完,他素來在入夏之後會食欲不振。

坐在成海門右手邊的成滟滟見狀便站起來探着身子盛了碗火腿鮮筍湯擺到成海門面前說:“大伯,‘苦夏’吃不下飯呢先喝幾口湯就好多啦,您試試。”

成海門的一雙兒女對他都是敬愛大于親近,反倒是侄女絲毫不畏懼他這位不怒自威的大伯,态度從來親親熱熱。

成滟滟的長輩緣一直很好,對她不失喜愛的成海門便依言喝了幾口湯,成滟滟又笑眯眯補充:“大伯,多吃點水果也很有用哦,吶,冬瓜也很好!”說着夾了一塊放進成海門的食碟裏。

——成氏重視禮儀教養,每個人都從小被做規矩,其中餐桌之上的講究就歷來嚴苛,連握筷子、在桌上夾菜都規矩極大:例如筷子只能夾不能絞、握筷子時必須高于中線、再喜歡吃也不可越過桌上的中線夾對面的菜、取菜時必須手心朝上,等等,無論是站起來盛湯還是給別人布菜都屬大忌了。

然而成滟滟雖然備受成潮生寵愛,在整個大家族裏卻是身份尴尬的,好在她本人天性豁達,甚至不自認是成氏一份子,也就與成海門一家才有親屬之誼。但無論伯父還是堂姊、堂兄,誰又會拿這些繁文缛節規束她。

眼下她這樣做了,大家都不禁莞爾,成潮生笑着糗她:“好了,你大伯走過的橋都比你吃的米多,難道這還不知道?少瞎表現。”

少女吐吐舌頭:“爸爸,是不是我只顧着大伯讓您覺得受冷落啦?哎呀,女兒不是故意的,現在有敏敏阿姨體貼您我才偶爾退居二線一下麽。爸爸您放心,我最喜歡的還是您~”

成滟滟自小就活潑外向、既巧且真,見過她的人十個裏有八個要誇一句“靈氣十足”、要麽便是“冰雪聰明”。她越長大脾性便也越像父親,同樣是個喜歡劍走偏鋒的,但相比成潮生又更赤誠。

成潮生和席敏聽得都笑了,成海門也溫聲道:“潮生,別打擊了孩子,孩子有心便是難得。”然後将那塊冬瓜夾起吃了,爾後吃完了碗中的飯還真的再添了一些。

飯後成滟滟與帕特裏克陪成海門去花園散步消食,成則昭與席敏正相談甚歡,成則衷獨自到了陽臺上。

“怎麽一人躲到這兒來?抽煙?”過了一會兒成潮生卻也來了,含笑問成則衷。

“沒有——叔叔來找我麽?”成則衷也微微一笑,他不會在這個家裏抽煙的。

“回來感覺怎麽樣?”

“挺好。”

“見過戎冶了?”成潮生一臉無害笑容關懷道。

“是啊,關系複健得不錯。”成則衷語氣輕松,據實以告。

“是嗎?那就好。”成潮生欣慰道。

然後兩人便沉默下來,誰也沒再說話。

過了不知多久,成潮生終于喟然失笑,語氣好像帶着遺憾卻又好像是贊嘆:“小衷,你對人對己,都确實是狠得下心的。”

成則衷受了褒獎般坦然笑納,悠然反問:“所得即所求的人總是會越來越心軟的,因為他們才知幸福和滿足的滋味。叔叔現在有妻有女,覺得滿足了嗎?”

成潮生冁然不語。

成則衷也低聲笑笑,卻話鋒一轉:“其實我一直想勸叔叔一句,不要将女兒疼惜太過了。”

成潮生精神一凜笑意退去,沉聲道:“小衷,你這話什麽意思?”

成則衷不疾不徐地說:“叔叔沒聽過那句話麽?‘該叫天下所有熱衷于游戲花叢的男人都有一個心愛的女兒,好叫他們嘗嘗千方百計保護自己掌上明珠不毀在像他們一樣的男人們手裏的苦。’”

成潮生一時怔忡。

“不過,父親總是會擔心女兒遇上壞男人的——叔叔也沒必要過度保護了,滟滟是個聰明的姑娘。”

成潮生一點點皺起眉來。

成則衷向他微一颔首:“那麽侄兒就先回屋裏了。”

……

深夜,回到家中的戎冶洗過澡,拿起手機給陸時青發了條信息敦促他睡覺,并且再次叮囑他不要忘記将30號晚上空出來。

等陸時青回複過來了,戎冶方才真正與他道了晚安。

然後戎冶捏着手機思忖了一會兒,撥通了成則衷的電話。

“喂,戎冶。”

“阿衷,”戎冶笑了笑,“幹嘛呢?”

“正準備洗澡。找我有事?”

戎冶撓了撓眉毛:“啊,我不是31號生日會麽,不過30號在家會提前弄個小的聚會,就是些自己人,你來麽?”

那頭成則衷笑了:“你這話還得用問的,是不是找打?”

戎冶嘿嘿一樂:“是是是,下次不敢了。”

“嗯,還有別的嗎?”

戎冶暗暗深吸一口氣,聲音沉了一分:“還有件事。”

“你說。”

“30號那天我有個人想讓你見見。”

“哦,行啊,”成則衷笑問,“怎麽語氣突然這麽正式,不是要告訴我你有個未婚妻吧?”

這一刻戎冶的想法是,如果自己有朝一日要與梅嫣出櫃,大概都不至于會有這麽緊張。

“咳,可以說是交往對象吧,我們只是半公開,”戎冶幹笑一聲,努力使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些,“……他是男人。”

電話那端緘默下來,戎冶也不敢貿然再說話了,他只覺心越跳越激蕩,幾乎提到喉嚨裏。

“哦,”終于成則衷輕笑了一聲,語氣聽起來不僅非常淡定,居然還挺溫和,“能把你掰彎,看來不是一般人了。”

……

30號這天恰逢周六,雖然一周下來整個小組都天天在公司加班跟項目死磕,但周末終究還是能喘息一下。

陸時青累積了五天的疲憊,如果不是晚上要去戎冶的私人聚會上露面,今天必然會專心在家修生養息了。

他知道戎冶明天有個以生日為名義的社交酒會而且規模肯定不會小,但戎冶也知道他并不喜歡那種複雜場面、更不想在兩人關系上張揚高調,所以幾年來也從未勉強他出席。

陸時青能不避諱戎冶那些個“自己人”,戎冶就感到滿意了,畢竟戎冶自己也贊同沒必要給其他外人以談資。

被戎冶派來接陸時青的是李霄雲,還特意選了不那麽惹眼的車子。

最初陸時青對這位秀外慧中、人情練達的美女助理态度是不遠不近的。

倒不是有敵意,戎冶與李霄雲相處殊無暧昧、陸時青也不是猜嫉的性格,只是他覺得待人處事面面俱到的人總歸少了幾分“真”,所以沒有過多接觸。

後來陸時青有一次發起高燒,反複不退轉成了肺炎,然而陸時青住院治療時戎冶恰好人在國外且因為有事在身并不能确定什麽時候回來,李霄雲沒有随行,便受戎冶囑咐代為陪伴、照顧陸時青。

李霄雲十分盡心,每天至少花十小時待在陸時青身邊陪伴他,能說會笑又不惹人煩、并且足夠細致溫柔,陸時青受了一個非親非故之人八九天體貼照料,覺得承了份不輕的人情,再加上兩人之間也熟悉許多,便慢慢改觀了。

到了如今,若要說陸時青對戎冶身邊哪個人的态度最為親近,那肯定是李霄雲無疑了。

天還未完全黑透,戎宅已經燈火通明,室內擺起了豐盛的自助臺,室外草坪上則搭了臨時涼棚、搬來冷風機成為BBQ的專場,陣陣歡聲笑語傳來,氣氛正好。

自助臺前有位女士正在取色拉,身邊站了個小女孩兒踮着腳看,奶聲奶氣道:“媽媽,我想要那種有酸奶的~”

“好,知道了。”王芃芃應了一聲,然後看見了李霄雲和陸時青。

李霄雲含笑喚道:“高太太。”

王芃芃也笑:“霄雲。”又對陸時青不失熱情地說:“時青,來啦?很久不見了哦。”

陸時青便笑了笑:“很久不見,芃芃。”

高歌甜甜地叫了一聲:“霄雲阿姨~”然後看着陸時青倒有點羞澀扭捏起來:“陸叔叔好。”

陸時青應對孩子一向不怎麽在行,只能放柔聲音微笑說:“你好。”

李霄雲對陸時青道:“時青,冶哥應該在外面。”

王芃芃點頭:“對的,你去找他吧。有沒有想吃的色拉?蟹肉的、魚肉的、全蔬果的還是酸奶乳酪的?我給你順便盛一份等會一起拿過去。”臺子邊上幾個服務生打扮的人,聞言便有一人捧了一個新碗站到她身邊。

陸時青謝過她:“蟹肉的,多謝。”然後往屋後去了。

李霄雲笑着彎下身來逗高歌:“小歌兒今天也這麽好看呀~”

王芃芃壓着聲兒笑啐她剛才的稱呼:“高太太?”

李霄雲比個“噓”的手勢,低聲笑着告饒:“好啦芃芃姐……”

幾個男人或站或坐,都在涼棚下,旁邊還立着兩名服務生。戎冶看見陸時青,滿眼是笑地站起身來:“阿青。”

陸時青走過去,正在煎烤牛仔骨的高最沖他笑着一揚下巴:“嘿,時青!”

陸時青回應:“高大哥。”

其餘幾個跟了戎冶數年的男人、再加上林長風,也紛紛同陸時青打招呼,但都稱呼的是“陸先生”。

在陸時青所知裏,高最和林長風是戎冶打小一同長大的兄弟,另外幾人則是戎冶在公司中的得力幹将、有功之臣。

戎冶笑眯眯攬了陸時青一下:“餓了沒,想吃什麽?我來給你弄。”

陸時青還未回答,便見李霄雲從屋裏出來走向戎冶,雙眸帶笑道:“冶哥,成先生來了,正和高太太在裏面說着話呢。”

戎冶“哦?”了一聲,眼裏笑意愈發明亮:“阿衷到了?”

然後他拉住陸時青的手,聲音低柔:“阿青,來,跟我見一個人。”

陸時青微微一愣,來不及猶疑,腳下已經不由自主地跟上了戎冶:“哦,好。”

王芃芃面前站着一個高大的男人,從陸時青的角度并不能看到他的正面。

王芃芃臉上的笑容裏仿佛還摻雜着不敢置信,高歌則一直仰着脖子盯着這名陌生的叔叔瞧。

戎冶朗聲喚道:“阿衷!”

男人轉頭望來。

戎冶道:“這就是……”

不等戎冶為兩人介紹,陸時青已不由微微睜大了眼,訝然道:“……成先生?!”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