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續篇·Solo Por Tu Amor(二)
戎冶放學回到家,跟趕着上前線打仗似的随便夾了幾筷子菜草草扒拉完一碗飯,拿紙巾把嘴一抹就擺擺手留下一句“我吃飽了”上樓去了。
吃飯細嚼慢咽的戎璎看得一愣一愣的,連句囫囵話都沒跟兒子說上的戎拓也黑了半張臉,爾後自己在心裏勸自己“算了算了”,嘴上還是忍不住罵了一句:“臭小子!”
戎冶打開電腦進入自己的郵箱新建了一封郵件,敲下了幾個字:
“阿衷,
我”
然後他的手指頓住了,突然不知道接下來該打出什麽字,只默默地又按下退格鍵把那個“我”字給删掉。
——中午午休的時候,他跟成則衷撞上了。
字面意思上的“撞上”,他甚至還不小心踩了成則衷一腳。下一秒被力道毫不客氣地一把推開之後,本來正在扭頭與同學說笑的戎冶才來得穩住身形及回頭看清被撞的人是誰。
“走路看着點。”成則衷皺了皺眉,面色不霁冷冷吐出五個字來。
戎冶宕了下機,然後馬上反應過來挂起笑臉爽快道歉:“抱歉,抱歉——沒事兒吧?”
成則衷也沒應他,一臉冷淡的,徑自就走了。
戎冶一時陷入難言的失落感中,表情有點兒發僵,同行的幾個男孩子都自然而然地認為這是因為成則衷方才舉動不尊重人導致的沒了面子的尴尬。
陳盎第一個忍不了,扭頭極其不爽地沖成則衷背影道:“成則衷,你拽什麽啊!”
剛才戎冶和成則衷兩人隐約彌漫着火藥味的小摩擦就吸引了周圍部分學生的注意力,這下子陳盎聲音再一高,看過來的人就更多了。
其餘兩個男孩子也轉過身去,其中一個擡手搭住了正自身邊經過的成則衷的肩膀口吻不善:“嘿,我說……”
結果下一秒他就被成則衷扣住了手腕某處,條件反射地痛呼了一聲,被迫乖乖擡高了手。
“我不喜歡被搭肩。”成則衷連正眼都沒瞧他一下,扔下這句從容離開。
這兒的學生哪個不是特別要臉?何況中學男生個頂個的目空一切,旁邊還不少同學瞧着呢。
男生氣得頭頂冒煙,不肯善罷甘休,步子正要邁出去,被走過來的戎冶擡起手臂攔了一攔:“算了,本來也是我撞到他。”
男生不忿地甩了甩手腕,盯着成則衷背影冷哼一聲:“憑什麽就這麽算了?”
陳盎也臭着臉:“就是。”
戎冶聽他們對成則衷不依不饒的,臉色便冷了三分:“按我家跟他家的交情,我從小管他爸叫大伯,你們心裏對他有意見可以,在我眼皮底下為難他就不行。”
陳盎下巴都要掉了,接着就壓着聲音咬牙切齒質問:“我靠!戎冶,咱們同學九年,你現在才讓我知道這事?!到底有沒有把我當哥們兒?”
戎冶面無愧色地瞥他一眼:“也沒人問啊。”
戎冶答得理直氣壯,陳盎簡直要翻白眼:“你倆平常看起來跟生魚片差不多生,誰特麽知道你們兩個是發小??”
戎冶低低發笑:“算不上發小——我們倆爹關系是好,我和他關系就一般吧,沒什麽共同話題、也玩不到一塊兒去。”
戎冶當時的反應看起來挺正常,實際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因為中午鬧了這麽一出,整個下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的,頻頻走神。
回想一下當時場景,就感到又沮喪,又安心,又歉然,又歡喜——心情非常之複雜詭異。
戎冶收回神思,半是苦笑地短嘆一聲,重新輸入:
我很久沒有離你這麽近了。不過你推我那一下,真的不輕。
然後他将這封郵件保存、和其他許許多多像它一樣永遠不會有被發送的機會的信一樣歸入了草稿箱,就退出了郵箱。
鼠标輕擊回到桌面,戎冶身子滑低靠在椅子裏瞅着天花板發了會兒呆,爾後才調整好坐姿滑着椅子轉到另一個方向的書桌邊去,一臉郁卒且麻木地提溜起書包,拉開拉鏈掏出一疊書本和作業“啪”地甩到桌上,翻揀出一本先翻開來攤在眼前,然後拿起了筆。
戎冶一邊落筆開始做題,一邊怨念滿滿地想着:嗎的,都活了四五十年了天天回家還特麽要寫作業……
正如他這前八’九年來每周一到周五早上睜開眼來也都忍不住要在肚子裏糟心地暗罵一句:操,又要扮小學生/初中生了。
至于高中生身份麽……倒沒那樣排斥。
呵,我心态年輕得很,有什麽好不适應的!——中年人戎冶是這麽想的。
——當年戎冶發現自己回到六歲時,這副身體剛剛經歷了一次溺水後的短暫昏迷。
那時吐出了不少水悠悠轉醒的戎冶一邊難受地皺着臉嗆咳着,一邊努力睜大眼想要看清眼前人影幢幢,他的耳朵像被蒙住了似的聽不真切聲音,心裏只想:怎麽這邊的世界這麽亮,還這麽吵?
後來他才不得不艱難地消化了這不可置信的現實:他現在還是個小屁孩子;而且就因為他的馊主意,成則衷不僅跟他一起溺了水,之後被救上岸簡單急救過吐了水也沒睜開過眼,不得不送了醫院。
接下來成則衷高燒兩天兩夜,昏昏沉沉、雙目緊閉,成海門夫婦心焦地一直在醫院守護,後來成海門因為工作上的要緊事才不得不離開病房趕去公司處理。
期間戎拓差點把戎冶給揍了個屁股開花,梅嫣好容易才給勸住了——戎拓一般不揍兒子,只要動了手那就是真的火冒三丈,不見戎冶痛哭流涕、誠心悔過是消不了氣的——這次戎冶連叫“我真的知錯了,再也不會了!”也不管一點用。
戎拓對成家這對姐弟是向來不吝稱贊和喜愛的,更是看重同成海門的情誼,所以怒火一點兒不摻假。
“小衷要是再燒下去真出了什麽好歹,你就等着吧。”他威脅性十足地點了點兒子,兇巴巴地警告。
戎冶自覺有愧,當然無話可說。
而且眼下成則衷遲遲不見蘇醒,戎冶的情感本能更讓他胸膛裏除了擔憂和愧疚,再騰不出位置給其他的心思了。
只是戎冶回想自己當年的經歷,他怎麽記得……那時阿衷溺水之後情況沒這麽嚴重啊?記憶裏,甚至比自己轉醒得還早呢。
但說到底,還是我把阿衷害成這樣,戎冶想,我的親近、喜歡、還有愛,原來從一開始就在給阿衷帶去壞處。
後來親眼見到了記憶裏成則衷小時候的模樣,戎冶一顆心酸澀不已又柔軟得一塌糊塗,遲疑着保持了距離,卻也忍不住對小小的阿衷流露出發自真心的笑。
那時,戎冶看着鮮血灑落肩頭的成則衷說的“原諒”是真心的——他再恨、再氣,那些兇猛的怨怼終歸要被那已深入骨血的、對成則衷的無限柔情克化。
一道讓他相伴一生的猙獰傷痕,一顆教他刻骨銘心的子彈,都會要他永遠記得與自己有關的一切。所以,夠了。
與其一起困死在愛的囚籠痛苦沉淪,戎冶寧可付出高昂代價熔了這鐵欄。
他不能接受拖着殘軀在這無可留戀的世界茍延殘喘,所以選擇成全自己的尊嚴。
但離開之前,他不願看成則衷始終得不到解脫、繼續這樣深陷折磨——如果他是那個成則衷難以親手斬除的“因”,一切就讓他來了結吧。
在戎冶心裏,成則衷已不再欠他什麽,那聲“原諒”說出口,他就決定将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情債深埋。
可重生之後有時午夜夢回,戎冶還是會在痛徹心扉中醒來,明知道無用卻還是會一次次追悔舊事——他不止一次設想過,假如那時自己忍住了呢?如果不是自己非要讨一個說法,如果他選擇一言不發而是再給成則衷一次機會,如果不是自己非要聽到一個“愛”字、或者哪怕是從阿衷臉上眼中看到一點點歉疚來給自己“一切仍舊值得”的證明,他們是不是可以繼續好好地走下去?
在那場大吵之前的那段時光,在回憶中顯得那麽短暫,但無疑是快樂的。也許,他們本來是有幸福的機會的。
而現在的這個成則衷,不過是個無辜者。
戎冶心中大致是有認識的,同這個成則衷保持距離對兩人更好,可心底卻還是總有忍不住的、去接近的渴望。
他告訴自己,這次我不會再搞砸的,做普通的朋友,不至于離他太遠,就夠了。
不過戎冶沒能料想到的是,那件意外之後兩人的關系很快便遭遇了轉折——
也許是溺水後燒到一只腳踏進鬼門關的深刻教訓讓成則衷再也不願意跟戎冶一起胡鬧、放肆,戎冶絞盡腦汁回想阿衷在那個年紀感興趣的是什麽事、什麽東西,每次都是克制不了自己想親近成則衷的心情、準備充分地主動去找人,卻每次都只得到不冷不熱的回應。
成則衷收心收得特別徹底,什麽誘惑都打動不了他,後來大概耐心耗盡,還直接對戎冶說“你去找別人,不要打擾我,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沒有空”——縱使戎冶知道成則衷生性講話直來直去,還是被紮了個對穿。
但是确實,在奉行“精英式教育”的成家,如果成則衷要百分百達到家長的期許,必然會是很忙的。
所以後來戎冶還是識了趣,不再去打擾成則衷了。
一晃眼,就又是十年匆匆而過。
唏噓的是,兩人的交情已經退化到不比“泛泛之交”強多少了。
這天成海門如約攜妻兒到戎宅聚會,戎拓的母親及林家三口也在,倒是人多熱鬧。
林弢雖然對成海門心存芥蒂,但礙着戎拓的面子,總還是得維持表面和平。
許俪倒是喜歡裴雪因,兩人有說有笑——裴雪因同梅嫣關系也好,兩人至今也還會時不時見個面做些女朋友們之間常一起做的事。
戎冶正坐在祖母邊上陪着老人家,瞧了幾眼一跟戎璎說話就耳朵發紅的林長風,心裏真是一陣恨鐵不成鋼,可自己的視線又情不自禁地往成則衷那邊轉——只見成則衷自己沉沉靜靜坐着,端起杯子喝過一點茶之後将杯子放下了,雙手就松松交握着放在自然分立的兩腿上,聽着別人說話。
成則衷就算坐在沙發上,那頭頸到腰背整條線也是挺拔的,并不去靠着柔軟的墊子。
比小時候看起來更難接近了,戎冶苦哈哈地想。
其實他也是直到那時屢屢被拒之後才想明白,大概成則衷原本就是這樣不輕易接納別人的性子,只是從前他一開始就拿着成則衷的世界的準入證罷了。
開飯前大家各自去洗手,成則衷往餐廳走回去的時候,見到雖然餐桌邊已經有幾人落了座,但戎家的幫傭們還在上菜、布置餐具,就稍微站了站等一會兒。
“怎麽不去坐下?”
忽然他聽到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帶笑聲音。
他的身體條件反射地、不易察覺地繃緊了一瞬,然後他淡淡回應:“等她們先弄好吧。”
“哦……”戎冶撓撓眉毛,在成則衷身側大概三拳遠的位置站定了,突然問,“周二我不小心踩到你那腳是不是還挺重的?”
“沒印象了。”成則衷回答。
戎冶看了成則衷一眼,無奈笑了笑——肯定不輕,否則至于黑着臉一聲不吭就走了嗎?兩人雖關系一般,還不至于話都不說。不過他嘴上只能應:“好吧。”
不過接着他愣了下,皺起了眉來又往成則衷頭頂掃了幾眼,有點兒疑惑地問:“你現在多高?”
成則衷随口答:“一米八多。”
戎冶語氣有點兒急地追問:“八幾?”
成則衷瞥了他一眼,正要說“不确定”,就聽到林長風不解的聲音:“戎冶哥,則衷哥,你們站在這兒幹什麽?”
戎冶扭頭叫林長風過來:“長風,好好看看我們倆誰個子高。”說着自己伸直兩條腿、身姿筆挺站好了。
成則衷:“……”然而心下又想,算了,大概青春期男生就是會很在意這個吧。
林長風過來仔細對比了一下,然後遲疑地說:“嗯……看起來差不多?”
“什麽叫差不多?嚴謹點。”戎冶瞪他。
林長風抿抿嘴扶了扶眼鏡十分無辜:“戎冶哥,我也不是電子身高計啊。”
戎冶知道自己身高增長的進度基本跟從前一樣,可從前成則衷高一的時候并沒有這麽高啊。他內心微微崩潰,不由糾結在這個問題上了:不會以後阿衷個子比我高吧??!
“你除了經常游泳和每周二、四散打,”戎冶覺得成則衷的飲食結構是沒什麽概率會變的,于是改問另一個至關重要的方面,“平常還有規律地做些什麽別的運動?”
“網球。”成則衷作出了回答,但并沒有糾正戎冶,他不是“經常”游泳而是“每天”游泳。
“嗯……”戎冶擰着眉毛思考,網球對長個子這麽有幫助???
然後他就聽到成則衷冷不丁發問:“不過,你怎麽知道我是每周二、四學散打?”
戎冶心裏一跳猝不及防地擡起眼睛,只見成則衷一雙暗藏銳氣的黑眸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