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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如空無一物

班長一家的事故暫時讓謝承文分了心,這樣也好,可以讓他不再專注于初心什麽時候會回來的惱人問題。

回到家中,又分別與何貴友與四眼、陳慧穎聯系了一番,将自己得到的消息不厭其煩的跟幾人說了一遍,至于明天去看小江的事情,大家都一致公推謝承文,畢竟別人跟小江也沒接觸過,而見過小江一面的謝承文自然是最佳人選了。

謝承文又特地給介紹自己工程的朋友打了電話,跟他說自己明天上午有事,但下午和晚上會去工作,不會耽誤整體的工程進度,其實對方對工程進度整體都有掌握,自然知道謝承文這塊的工作并不趕,不過謝承文嚴謹認真的态度還是讓他很滿意的。

安排好明天的事情,謝承文這才叫了份外賣吃了,然後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玩手機游戲、耍網文,仿佛又回到了以往的日子。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于隊就打來了電話,告知謝承文他替謝承文申請的探視請求已經批了下來,又将看守所的地址,以及萬一有問題應該打哪個電話找誰都發給謝承文,這個于隊做事果然是滴水不漏,讓人很是放心。

謝承文按照地圖A上搜出來的公交方案,乘搭公交車到了距離看守所最近的站點,然後再步行十分鐘,就看到了飄着紅旗鑲着國徽的看守所大門。

按照于隊的攻略,謝承文先拿着身份證去門崗登記,守門的輔警告訴謝承文,今天不是公開探視時間,如果沒有專門申請是無法探視的,幸好,謝承文已經申請過了。

進到辦事大廳,偌大的辦事大廳只有兩個工位上有人,畢竟是非公開探視日,所以來看守所辦事的市民很少,應該說,目前只有謝承文和另外幾個人,那幾人好像還是一起的。

看到有一個辦事員面前沒人,謝承文趕緊上前,遞上自己的身份證,然後說出要探視的暫押人的名字,那位警察噼啪的敲着電腦鍵盤,然後将謝承文的身份證放在一個感應器上,又讓謝承文看着一旁的攝像頭。

只用了兩分鐘,那位警察就禮貌的告訴謝承文去三號會客室,同時,給了謝承文一個號牌。

謝承文拿着號牌按照辦事警察的指點,從另一個門禁嚴謹的鐵閘門進入,将號牌出示給守門的警察,并将自己的手機暫時放在門口的帶鎖保管箱中,這位警察就帶着謝承文通過一個安保門禁,沿着走廊來到三號會客室,打開門讓謝承文進去。

謝承文進入會客室,發現裏面空無一人,只有一個鐵栅欄,将房間分成了兩半,兩張不大的平板臺子相對靠在鐵栅兩邊,臺子兩側各有一張塑料凳,側面的牆上挂着一只圓形的挂鐘,除此之外,房間裏就只有牆角上的四部攝錄鏡頭了。

謝承文坐在塑料凳上,雙手擺在臺面,無聊的扣着手指,略微有些緊張,心裏則叨叨不決的跟初心說着自己的所見和感想。

等了大概十分鐘,栅欄對面的一扇門忽地吱呀一聲打開了,一位警察先進來,然後一個身穿藍灰色號服年輕人跟着進來,警察站在門邊,等到小江走進來,他将鐵門重新關好。

警察一臉嚴肅的指了指塑料凳子:

“坐下,會客時間十五分鐘。”

說完,警察就大大咧咧的走到側面牆邊站着。

小江進門的時候只是擡眼看了看謝承文,遲疑了一下,然後就塌着肩膀邁着無力的步伐,走到塑料凳子邊緩緩坐下,雙手也很自然的擺在臺面上,謝承文注意到他的手上纏着繃帶。

謝承文皺了皺眉頭,轉頭看向一旁的警察:

“警察同志,他的手是怎麽回事?”

警察對于謝承文的态度有些不滿,但是依然禮貌的回答道:

“自殘,我們有錄像,如果你需要的話,走程序可以申請查看。”

謝承文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又歉意的沖警察笑了笑,警察面無表情。

謝承文轉向小江:

“你都知道了?”

小江微微低着頭,眼神有些渙散,聽到謝承文的聲音,他的視線緩緩的向謝承文的臉上聚攏,随即又向下墜去。

謝承文皺眉,小江的眼神看上去很漠然,就像是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值得他在意的東西一樣。

謝承文沒去問小江是如何知道父母發生的事情的,琢磨了一下,他開口道:

“到今天早上為止,你媽還沒有完全脫離生命危險,仍然處于昏迷狀态。”

小江沒出聲,謝承文也沒再說什麽,好一會,小江忽然嘶啞的開口,聲音有些飄忽:

“我沒有媽。”

謝承文無語,又過了好一會兒,謝承文嘆了口氣道:

“你爸已經被刑拘了,目前還在調查,如果...呵呵,我猜他自己應該會坦承一切的,恐怕得判刑。”

“呵呵,我也沒有爸。”

謝承文氣笑了:

“那你從石頭裏蹦出來的?”

小江擡頭,譏諷的看向謝承文,一字一字的用力說道:

“我!什!麽!都!沒!有!了!可不就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麽!”

小江說着,嘴角用力的咧開,露出一個大大的嘲諷笑容,像是舞臺上的大嘴小醜一樣,但是眼淚卻忽地冒了出來,順着他淤青的顴骨滾了下來,一下就流成了一條小河。

“哎?”

小江莫名其妙的摸了摸臉頰,然後有些驚慌的拼命用手在臉上擦着,想要将淚水擦去,可惜,眼淚只會越擦越多。

無牽無挂的是水上飄萍,看似自由自在的好不快活,事實上,托住飄萍飄向遠方的除了寂寞只有孤獨,有時候,寂寞會讓人瘋狂,特別是對一個還不怎麽适應孤獨的孩來說。

謝承文靜靜的看着,終于,小江徹底放棄了,任由臉上淚水泛濫着,卻依然用倔強的眼神看着謝承文,保持着別扭而可笑的笑臉,謝承文忽然撲哧一笑:

“有點難看啊!”

“......”

終于,小江的抽噎喘息稍稍平複了一點,謝承文嘆了口氣道:

“你或許可以試着這麽想,既然現在你什麽都沒有,那麽你只剩下你自己了,所以,現在沒有東西再纏着你的腳步,你只需要為你自己而活了,這不正是你一直想要的麽?”

小江一怔,随即笑容漸漸收斂,眉頭慢慢的蹙起。

謝承文不等他多想,又笑道:

“無父無母,孤兒開局,這也是四大王道開局之一,一般來說,這樣輕裝上陣的主角後面都是草天草地的厲害角色,有啥好傷心的,是吧?”

小江哭笑不得的看着謝承文,然後埋下頭将臉在雙手手臂上左右蹭着,将淚水和淚痕努力蹭掉,然後擡起頭竟然點了點頭道:

“你說的好有道理,可我才十七歲。”

謝承文聳肩:

“也許等你出來就十八了,呵呵,開個玩笑,古人十七歲都當爹了,如今的法律也規定,十七歲可以打工養活自己了,你,其實只是在害怕而已。”

小江沉默,謝承文又道:

“其實也沒你想象的那麽可怕,連你一向看不起的爸媽都能混的生兒育女,還将你養得這麽大了,你還怕什麽?你是怕将來你也會活成你父母那樣的人?”

小江臉上的表情非常精彩,旁邊的警察則用力咳嗽了幾聲,以掩飾自己偷偷笑噴的事實。

小江尴尬的扭頭看了看警察,又轉頭紅着臉看向謝承文:

“你要想罵就直接罵呗,我,我也不想這樣的。”

謝承文沉下臉:

“你如果是我兒子,我早抽死你了,不過話說回來了,這次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怪你,主要還是他們自己的問題,你只是個引子罷了。我剛才并非諷刺你,如今這個情況雖然很糟糕,但是對你來說,未必全都是壞事,你自己趁着被關在裏面好好琢磨琢磨吧。不管之前你父母是怎麽想的,現在,他們怎麽想已經不重要了,現在你得自己想想,想要做什麽,想要做個什麽樣的人,以及,怎麽活下去。”

小江雙手緊緊的握在一起,輕輕的顫抖着,似乎正在努力跟什麽東西戰鬥着,好一會才擡起頭,眼神有些不安的問道:

“我,我會被判刑麽?”

謝承文搖頭:

“不知道,這個不重要吧。”

“不重要麽?”

謝承文用力搖頭,十分肯定的說道: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明白沒有,如果還像以前那麽渾渾噩噩的,我覺得還不如在裏面呆着呢,至少裏面安全,不會莫名其妙的被人打死。”

小江一怔,随即苦笑着搖頭。

這時一旁的警察提醒道:

“時間差不多了。”

謝承文長出了一口氣,站起身來,小江也站了起來,目光中竟有些不舍,這連小江自己都感覺不可思議,對于自己內心對謝承文的莫名信任,小江也無法解釋。

“我們會幫你請律師的,盡量幫你減輕處罰,剩下的,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說完,也不等小江回答,謝承文轉身向門口走去,小江遲疑了一下,張口大聲道:

“謝叔叔,跟我爸說,我自己能行的。”

謝承文腳步一頓,随即揚起手擺了擺,打開門走出了會客室,在他身後,小江緊緊握住了拳頭,眼神漸漸的變得堅定起來。

出了看守所大門,謝承文仰頭看向藍天上悠悠的白雲,長長的嘆了口氣。

“初心啊,你說為什麽人總是這麽愚蠢呢?明明那麽簡單的事情,怎麽就看不明白呢?沒有了牽絆,人就會像天上的雲一樣吧,終究會被風吹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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