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087
商陸站在城門上, 清晨的冷風撲在她臉上, 卷着冰渣子的氣息, 飛揚的黑發纏繞, 掃過她一動不動的長睫。
她望着城下的烽火連天, 淺褐色的瞳孔最後一次, 掃過她守護一生的山河, 黎民百姓。接着, 她緩緩閉上眼。
路光榮指尖抖了抖。
這是他緊張時不自覺有的反應, 鏡頭裏,眼見商陸雙眼閉上,即将一躍而下城門,他身體裏的血液全都開始沸騰。
商陸死, 祁湛的死期,也就不遠了。他那麽愛商陸, 或許受到刺激,等不到25歲就會自殺,也興許明日, 不,待會兒,下一個小時, 他聽到商陸死訊,就厭世自殺呢?
路光榮戰栗着, 控制不住內心的渴望, 用力推開張耀祥, 湊進鏡頭,五官扭曲着死死盯着商陸,跳,快跳!
張耀祥正激動着,等着他偶像完美悲壯的一跳,這畫面,絕對能入選經典畫面!冷不丁被路光榮推開,他一時沒有反應過來,這時收音裏傳來商陸的聲音:“威亞有些松動。”
“……”路光榮笑容凝固在眼底。
“什麽?!”張耀祥回過神,他推開僵硬的路光榮,湊到鏡頭前,“什麽情況?”
商陸是身體往前傾時聽到了細微的“咔”聲響,這聲音她很熟悉,她曾經去兵器庫觀摩過,兵器庫的總管特意挑出幾件有潛在危險的鐵鈎,鐵鏈給她講解。
因此她剛剛聽到威亞的聲音,馬上察覺到不對勁。
“接頭可能松動了。”商陸說完,不用工作人員幫忙,利落解開威亞,輕輕晃了晃威亞,循着聲音找到了松動的地方。
果然,連接處的一顆小螺絲丁冒出來0.1,沒有擰緊。十米的高牆吊下去,絕大概率會出事故。
張耀祥後怕得差點心髒病都犯了,拿着喇叭訓斥了道具組的工作人員一通,要他們立即全部再檢查一遍。
路光榮眉間染上冷冷的涼意,是他小看了商陸,不虧是他們大齊的太皇太後,有兩把刷子,竟然能聽出威亞的不對勁。
不過她有張良計,他同樣有過牆梯。為确保萬無一失,他讓人在爆破戲的藥裏也動了手腳,加大煙火師調好的藥量。
商陸躍下城門,落入瞬間爆炸的火海,翻滾的氣浪就會掀翻她。
無論是摔下來,亦或撞到城牆。
商陸都将,必死無疑。
路光榮目光沉下去,融成一片死寂的黑暗。
另一邊,道具師修好威亞,徹底檢查沒有纰漏後,商陸再次綁着商陸走上城牆,她深深吸了口氣,阖上雙眼展開雙臂。
“爆破準備好沒有?!”
“ok!準備就緒!”
“好。小陸,1、2、3,跳!”
耳畔傳來張耀祥的聲音,商陸毫不遲疑,縱身一躍。
砰!
以此同時,震耳欲聾的爆破聲響徹影視城。
紛飛的煙火裏,路光榮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然而當煙塵散去,他看清鏡頭裏的畫面時,他的心頓時沉至谷底,笑容一瞬間猙獰着撕得粉碎,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祁湛!”
祁湛來了。
在商陸躍下城牆的瞬間,他趕到将她從後抱住,緊緊箍在懷裏,永遠不要再松開。
祁湛一生中,從未經歷過這麽大的恐懼。
在他得知自己活不過二十時,都沒有剛剛聽到那聲驚天懼爆時恐懼。
只差一秒。
商陸就會跳入那片火海,被翻滾的氣浪卷飛。
他差點,又一次失去他的珍寶。
“祁湛?”猛然被抱住,商陸驚詫回頭,在看到祁湛瞬間,她眼裏的淩厲褪去,化做欣喜的笑意,“你怎麽來……唔?”
她的唇被堵住,熟悉的薄荷草氣息猛烈又霸道。
身後是漫天火光,前方是即将破曉的天空,然而商陸都看不到了,只看到了祁湛眼角的若隐若現的水光。
他在哭。
砰,砰,砰。
商陸的心跳驟然加快,她手緩緩擡起,用力圈住祁湛的脖子,踮腳,閉上眼迎接這個激烈剝奪她所有氧氣的吻。
“不是!祁湛你死了啊!”城牆下面,張耀祥看着鏡頭裏,在城牆上熱烈擁吻,吻得難解難分的兩人,傻眼了。
這一幕美不勝收。
可這個時間段,祁湛小老弟已經死了十年了喂!
他急急拿起喇叭,高聲喊:“祁湛祁湛,這裏你死了十年了哎!”
沒錯,他死了十年。
眼淚混着纏綿的銀絲,在祁湛唇角,漾開世間最溫柔的弧度。
然而。
他的陸陸,穿越千年,來尋他了。
呼嘯着的風揚起祁湛額間的落發,他低聲呢喃。
“陸陸,我好想你。”
路光榮涉嫌謀殺,兩小時後铐着手铐被帶向警車。
路過祁湛時,路光榮停住,他沒有看他,冷笑問:“怎麽知道是我?”
他自認他的計劃毫無破綻,無人知道他是穿越者,無人知道他恨祁湛,自然,更無人會想到他會對商陸下手。
畢竟明面看來,他和商陸是八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
他實在疑惑,祁湛是如何看出他的計劃。
祁湛目光沉靜。
他趕到片場,看到路光榮目光從爆破的地方收回,他就明白路光榮的計劃。
路光榮想制造意外炸死商陸,斷掉他的生命源泉,從而像書裏結局那般,厭世自殺。
路光榮仍然同以前一般,恨他入骨,每日都在等待着他的死亡。
祁湛目光瞬間淩厲:“你的眼睛,向來藏不住惡意。”
只一眼,他都能認出他是當年的祁煥。
向來?
路光榮瞳孔驀然睜大,他震驚轉頭,不可置信望着祁湛:“你、你是……祁湛!”
真正的祁湛,他的九弟,那個,他親手推下地獄的仇敵!
“我的事,因為他我不追究。”祁湛冷冷說,“但你動了她,我必不饒你。”
“你……你什麽意思?”聞言路光榮面部不受控制抖動起來,“他是誰?!”
一直隐隐壓在他心底的猜想,此刻再次破土而出。
路光榮不願意信,也不願意承認。
怎麽可能,那個絕情的王者,怎麽可能在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後放過他?!
不可能!
絕不可能!
他不信!
他是天底下最冷漠的父親,他怎麽可能放過他?!
路光榮眼睛赤紅,他怒目瞪着祁湛,喘着粗氣:“你說清楚!祁湛,你說清楚……”
祁湛靠近路光榮,在他耳邊用兩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他若是不愛你,祁煥,早在你将那條絲帕混到我的用品裏時,你的人頭就落地了。”
轟隆。
猜想得到證實,路光榮在心底搭建的牆轟然倒塌。
他那累計了兩世的滿腔恨意,頃刻間敗得潰不成軍。
至死不願意見他最後一面的父皇,原來不是抛棄了他。
他只是,知道了他親手殘害他的手足,雙手沾滿血腥。
父皇……
“哈哈哈,真是……原來早就知道了。”路光榮忽然大笑出聲,眼淚卻也從眼角流下來,他不再看祁湛,大步鑽進警車,對着警察說,“全是我做的,我承認。”
商陸嘴巴腫得老高,因為實在太過顯眼,她躲進化妝間拿着冰袋消腫,錯過了路光榮被抓的戲碼。
叩叩。
門外有人敲門。
商陸知道是誰,她眼淚不受控制的,“嘩”一下順着眼角流下來。
這是她最高興的一天。
她擡手胡亂擦掉眼淚,隔着門問:“誰?”
門外響起一聲低低的笑:“我。”
“你是誰?”
“祁湛。”
商陸放下冰袋,一字一句:“哪個祁湛?”
外面沉默了,過了幾秒,熟悉的,溫柔聲音響起:“你的祁湛。”
咔。
随即,門打開,祁湛擡眸,就看到紅着眼睛的少女,笑容燦爛道:“歡迎回來,我的祁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