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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向死

【天傾斜, 龜甲圖】

“太師祖為什麽呀……”駱子鯉喃喃道, 他仰頭看着直沖天際的火焰,渾身被烤得難受。

不知道是為腳底的沙子, 還是因為那烙人的火焰,還是因為突然茫然的心。

“師兄。”駱子鯉心口梗得慌,他無助地看向駱沉逸, “我一直以為他們也相愛,我一直以為……愛情就是這樣的……”可眼前的這一幕似乎打破了他的認知。之前他們剛從宋歆然的死亡中緩過神來, 一擡頭就看見沖天的火焰, 看見了謝木佑用力将景安推進了火焰之中。

他看見景安被推進火中是想掙脫出來的,但是最終全身還是被火焰包裹上,掙脫不能。

那種到頭來一場空和莫名地背叛感讓他打心底難受。

駱沉逸摸了摸他的腦袋:“可我卻還是羨慕他們。”

駱子鯉仰起頭, 一臉茫然。

“我羨慕他們不是因為他們兩情相悅,也不是因為他們千年的羁絆。”駱沉逸有些感慨,“我羨慕他們是因為……他們對彼此的信任。”

也許當年紀大了,駱沉逸才感覺到信任的可貴。在他十幾歲的光景,談及愛情他只會想到愛的深淺。但是當他經歷了這麽多事情, 突然覺得有時候絕對的信任比口頭上的愛來得更為重要。

能将生死交付給彼此的感情, 到底誰愛誰多一點, 誰又付出多一點, 似乎已經不再重要了。

“你看景先生的表情。”

駱子鯉睜着眼睛努力看進火焰之中,也就是因為他是妖怪, 還是天狐, 所以還能直視火焰, 其他人早就躲到了一旁。

“他好像在說什麽……”

“說什麽?”駱沉逸雖是修行之人,但是同樣不能直視真火,他只是捕捉到了景安被推開一瞬間的表情——驚愕、心疼還有不舍。

他就像是知道謝七絕對不會害自己一樣,他在入火的一瞬間還在擔心着雷劫未消的謝木佑。

駱子鯉有些驚慌:“他像是在說——小七不要。”

不要什麽?駱姓師兄弟看向了謝木佑,他此時盤起了腿,雙手結印。

“我沒想過謝星君竟然……”在另一邊旁觀的白無常搖了搖頭,他摸了摸枕在自己膝頭昏迷不醒的殷森,笑容有些苦澀,“天皇印,印風風停,印雨雨停,印月月缺,印星星落。他別是真的不在乎生死了吧?”

謝木佑在乎嗎?他早就不在乎了。

他将掌心對準上空,掌心雷鳴陣陣,他痛苦地皺起眉頭姿勢卻依然不變。

風停了,雲散了,而星星竟然都跑了出來。

天空上就像是蒙了層黑紗,隐約透着光亮,但是卻讓人看得清薄紗上星星點點的星光。

“竟是九天四方星祭陣。”祝焱他的雙手捧着一抹瑩白,喃喃道,“歆然,我雖然是哥哥,但是竟然還沒有弟弟的魄力。”

而睜大了眼睛的張二終于在此時知道他一直覺得是瘋子的謝木佑真實身份是什麽了,嚴格意義上謝木佑還是他們帝君的上司。他家帝君主文運,姓張,世人皆稱之為文昌帝君。張二還記得帝君陰骘文有雲:“奉真朝鬥。”朝拜的便是鬥宿。

此陣難成,至少祝焱印象中沒有人成功使用過此陣,是因為四方星星不會乖乖聽從布陣人指揮。但是此時布陣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代表天廟的天子星。

但随着謝木佑的結陣,祝焱卻晃了,他發現謝木佑此時不僅是布陣人,而且他在以自己為祭。

“這樣下去……天會翻過來的。”七弟這是要複活一人讓衆生皆蒙難嗎?祝焱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阻止。

但最後他還是停住了腳步,他反複地告訴自己如果謝七真是這樣的打算,又何苦等上千年,何苦将自己弄成這副模樣。

……

而在當九市的千面收到了鳳君的手令。

“燃煉爐?”已經把尹宅當成自己住所的千面皺了皺眉頭,“不是還差一處嗎?”

盲眼婆婆不緊不慢道:“難不成主人的命令你還想違背不成?”

千面的性格受不得激怒,或許是對鳳君的畏懼崇拜,她并沒有注意到盲眼婆婆第一次對鳳君用了“主人”這樣的稱呼。

她很快給散布在各個煉爐旁的手下下了命令,自己則是拿出了被稱之為“扶桑葉”的三片金葉子投擲到了火中。

仰頭看着直蹿雲霄的火焰,千面滿足地笑了。

主人很快就能統禦整個人界了。

***

看着似乎在傾斜的天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謝木佑的力量,但是謝木佑此時并不輕松。

他的外衣一寸寸崩裂開來,他的臉色變得更加灰敗。星光在向太陽真火處聚攏,而太陽真火中也出現了一點熒光。

那抹熒光很妙,是溫潤柔和的白,明明周圍是金黃的烈焰,可它卻像是無所畏懼一般淡定地在火中跳動着。

而火光的中的景安神色也逐漸輕松起來,太陽真火撕裂了他的經脈,但那抹瑩白卻給他渾身渡上了一層月華。

……

“這怎麽可能?!”剛剛趕到出現在南方半空的紅衣獵獵的男子不可思議道。

鳳君很久沒有對什麽産生了震驚了,就連宋歆然殺了他的傀儡,也只是讓他感覺到了驚訝,可此時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不可思議。

奪太陽真火,會被天罰。他知道。

太陽真火會毀滅世間一切,他知道。

想鍛造神器,想重塑神體,必須還要太陰真火,他也知道。

而他之所以放任謝木佑從魔族手中搶奪太陽真火,就是因為他想找個人替自己挨天雷,而他之後奪取真火簡直易如反掌。

卻沒想到謝木佑拿到真火後直接便用了。

謝木佑竟然早就找到了太陰真火……

鳳君暴怒,他的出現為已經宛如蒸鍋的沙漠再次加了一把火。

“爾敢?!”

他一揮袍袖,仙魔大戰之後他就再也未化出過原型,而此刻他向謝木佑沖去,衣擺逐漸化為了燦爛的翎羽。鳳君就像是從烈火中沖出來的一樣,尾羽周圍是絢爛的火光。

那一聲高亢的引頸長嘯,還挂在花錦脖頸處的白孔雀有些羨慕,這才是真華麗啊。

祝焱将手中的靈魂突然交給了白無常:“拜托了,讓她投一個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平平安安。”

“那你呢?”白無常覺得有些不妙。

祝焱笑了笑:“弟弟這麽有勇氣,當哥哥的怎麽好躲在後頭?”

鳳君不是謝七一個人的敵人,而是他們其他三靈,和所有星君的敵人。

在鳳君的火焰幾乎要燎到謝木佑的皮膚時,祝焱從懷中抛出了一個龜甲。

所有人都看見,謝木佑的和鳳君之間出現了一個龜甲,那枚龜甲擋住了鳳君的第一次攻擊,在那之後龜甲出現了一道縫隙。

惱羞成怒的鳳君口吐火焰,但再次經過開裂的龜甲時,龜甲碎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個龐大的星圖。

“君上。”張二喃喃道,他看見了星圖中的文昌帝君。

星圖越來越亮,仿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奪目。

“玄武?!豈有此理!”鳳君被生生地擋了回去,他看着星圖咬牙切齒道,漂亮的翎羽被撞得亂七八糟的。星圖慢慢包裹起謝木佑,雖然沒有減緩他靈力的流逝,但卻讓阻擋了鳳君的攻擊。

天還在傾斜,太陽真火之中迸發出一道強有力的白光,太陰太陽真火相互交融,錘煉着火中之人。

星圖包裹着的謝木佑突然睜開了眼睛,他此時眼睛一分為一黑一紫。黑色在操控着這星祭大陣,而紫色在對抗這體內愈發肆無忌憚的天雷。

他感覺到了自己的角被握緊了,雖然他也許等不到景安出來。但謝七知道,真火中的景安已經蘇醒,帶着着千年的記憶和遺落千年的神體。

……

當鳳君又一次的攻擊被阻擋回去,白無常想問祝焱扔出去的是什麽神器,就看見祝焱噗通一下跪在了沙子上,口中吐出了一大口血。

而九霄雲外的玄武聖殿正在冥想的衆人同時睜開了眼,有人吐了血,有人捂住了心口,但無有例外的是他們的眼中滿是堅毅。

不是恨意,是勢在必得,因為他們相信他們所為的是正道。

“大人。”一個面無表情的男子擦幹了嘴角的血跡,沖着殿首拱了拱手。

“去吧。”殿首之人背對着他們,一身玄黑長袍自上而下鋪滿了整個臺階,上面是繁複的星紋。若是看久了,便會卷入那無邊的奧妙之中。他的聲音仿佛從亘古傳來,滄桑而從容,“你們須謹記,星辰需升落,陰陽須融合,天地需平衡。爾等可明白?”

“明白。”男子拱了拱手,“所以,一個都不能少。”

少了鬥宿的玄武聖殿不再為聖殿。

而朱雀聖殿那顆隕落的星子也該回歸了。

至于那貪圖太多,早已不盡職的朱雀……他們會想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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