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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番外五·先生

【謝先生, 景先生】

有很多人叫謝木佑先生。

也不知道誰起的頭,等他遲緩地反應過來, 發現大家都這麽叫了。初識他的人, 還會稱他一句謝七爺,但如果相熟起來了,便都跟駱姓師兄弟一般, 到最後還是叫他一聲——先生。

這幾日謝木佑也不知道為什麽為這件事發起了愁,

于是, 他去了一趟槐蕊街。

盲眼婆婆的還是老樣子, 在謝木佑敲門之前便拉開了門:“先生來了?”

“阿芒。”謝木佑輕聲叫了她的名字。

盲眼婆婆嘴角忍不住上揚了幾分,她總說謝先生外冷內柔, 可誰都不信。但是自己給先生惹了那麽多麻煩, 他到最後也沒有來問過自己那些事情。

“先生今日怎麽有空過來?景先生呢?”

“我來, 是有事相詢。”

“先生但說無妨。”盲眼婆婆為他斟了一盞茶。

謝木佑想了想:“你……為何稱我為先生?我知道這和你叫景安時, 含義不同。”

盲眼婆婆一愣, 這是什麽問題?

兩人就這樣靜默相對了一會兒, 盲眼婆婆忍不住道:“先生,就是先生……這有什麽問題嗎?”

“不, 我的意思是, 有那麽多種稱呼。你們為何偏偏都叫我先生?”謝木佑想了很久, 若是這些人彼此認識也可以理解。可這千年裏他認識了許多人,很多人都會這麽叫他。從前他忙于景安的事情, 現在閑了下來, 突然有了些疑惑。

“這個啊……”盲眼婆婆也在思考, 但是思考到了最後卻搖了搖頭,“從心而已。”

“您之于阿芒,如父如兄,如師長。阿芒敬您,仰慕您,所以喚您為先生。”

盲眼婆婆也有些拿不準,她從前不覺得如何,但是謝木佑問出來後,她便覺得這個稱呼很妙。

多一分太過,少一分卻又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敬慕。

“你這麽說,倒是我做不得不夠了。”

“先生何出此言?”

“你視我為父兄師長,可我卻從頭到尾都沒有幫過你什麽,怕是連鳳君做得比我都多。”

“可我不會喚鳳君為先生。”盲眼婆婆笑了笑,“先生做得很好了,雖然阿芒也曾想過為何先生不幫我,但是……越到後面反而是越想明白了。”

“逆天者必會付出代價,不管是誰。人類也好,神仙也罷,一個也跑不了。”盲眼婆婆看着竟然有一天會為這些小事發愁的謝木佑,忍不住心情愉悅了幾分,“先生是用了逆天的法子換回了景先生,可先生也早就做好了身死道消的準備。”

“單是這一點,阿芒便已經佩服至極。”

“其實……”謝木佑目露不忍,“我在最絕望的時候,也曾經想過,若能和景安相守,便是一刻也足夠了。我那時候想,若你只求一夕,我何必用我的想法去衡量你。”

謝木佑頓了頓,終于将這句話說了出來:“阿芒,我可以幫你。”

誰知道盲眼婆婆卻搖了搖頭:“可我想明白了。”

“從前不明白,現在也明白了。先生連千年都等得,阿芒如何等不了這短短百年?更何況,我的只剩下一個尾巴了。”

盲眼婆婆送謝木佑出去的時候,叫住了謝木佑,她笑得如同當年的孩童:“先生不用思慮過多,阿芒從心,阿芒相信其他人也都言行從心。喚您先生,便是因為你當得起我們的敬慕。”

雖似父兄,但又不似父兄那般強勢寵溺。雖似師長,但又比師長多了份設身處地的回護。你永遠不知道他的極限在何處,你永遠在仰望着他,但是卻從來不覺得你們之間的距離猶如天場

謝木佑離開槐蕊街時,若有所思。他在想是不是再去找一個人問問的時候,便撞見了兩個意想不到的人。

“謝先生。”

謝木佑擡頭,有些詫異:“蔣小姐?”

謝木佑的視線落在了蔣斯婕的肚子上:“恭喜。”

蔣斯婕輕撫着自己隆起的肚子,笑地一臉溫柔,而小心翼翼攬着她的是蔣斯瑞。

“你們在當九市定居了?”

“托你的福。”蔣斯瑞見到謝木佑心氣便不順,雖然那些夢境對他而言早已變成了真正的夢,但是他依舊看謝木佑不順眼,“我跟蔣家脫離關系了,現在自己開了家珠寶公司。”

“那确實是要感謝我。”謝木佑一點也不客氣,“打折嗎?”

“噗嗤”一聲,蔣斯婕沒忍住,她很久沒見到哥哥這般孩子氣的時候了。那場冒險于她而言也像是一場夢,最大的作用恐怕是将她那無處安放的暗戀合理地解釋了出來。而且她是真心感謝景安能告訴哥哥……他們并沒有血緣關系。

蔣斯瑞氣得額角直跳,商場上的笑面狐貍此時全身都炸起了毛,他從口袋抽出了一張名片,咬牙切齒道:“打、折。”

謝木佑覺得逗他挺好玩的,繼續道:“打幾折?”

“你們要是窮到連個鑽石都買不起了,白送都行。”蔣斯瑞譏諷道,不是神仙嗎?神仙現在都這麽窮了嗎?

“白送啊……”謝木佑接過名片,“多謝蔣總了。”

蔣斯婕像是被戳中了笑點,笑得停不下來了。

“你到底是誰的妹妹?誰的老婆?”蔣斯瑞沒好氣道,不過埋怨中還是帶着點寵溺,“不向着我,晚上不給你吃蛋糕了。”

蔣斯婕笑得更歡了,可笑着笑着,臉色卻便了。

“怎麽了?!”蔣斯瑞慌忙扶住她。

“哥,我、我肚子疼……”

蔣斯瑞臉色驟變。

“去醫院,哪一家?”謝木佑問道。

“城北醫院,可現在剛好下班高峰期。”預産期還有兩個星期,蔣斯瑞沒有想到會這麽快。

謝木佑按住了他們倆人的肩膀,打了個響指。

于是當蔣斯瑞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發現他們已經在醫院了,他已經顧不上那麽多了,抱着蔣斯婕便往裏面沖。

婦産科醫生一看她的情況,也變了臉色:“怎麽現在才送過來?馬上要生了。”

蔣斯瑞就跟虛脫了一般,這和他們之前了解的生産的過程都不太一樣。

“走!”

“我要去産房。”蔣斯瑞掙脫着謝木佑的手,要跟着醫生進産房。

謝木佑臉色嚴肅道:“我會叫三公主過來陪着,你要是不想她和孩子有生命危險,就跟我來。”

蔣斯瑞愣住了,他意識到這件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謝木佑帶着蔣斯瑞上了天臺。

“這天氣怎麽說變就變?”蔣斯瑞看着天空黑壓壓的烏雲,心中突然忐忑起來。

“魔子降生,天降異象。”

“魔子……”蔣斯瑞喃喃道,那些夢境那些記憶再次回到了他的腦海之中。

“孩子若是順利生産,那便是這世界上第一個魔族。”謝木佑笑了笑,“肩負重任,自然要經過重重考驗。”

“是因為我沒有神體的緣故嗎?”蔣斯瑞一點也不想讓他和斯婕的孩子去擔什麽重任。

“或許吧。”謝木佑不想去提醒他,自己當初搶了他的機緣,“但你也并未沒有任何力量,釋放出來所有你能釋放的靈力,減輕他們的壓力。”

“轟隆——”“轟隆——”“轟隆——”

非常奇怪的是,明明這個時間段有許多待産的産婦,但是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了。

只剩下蔣斯婕在産房裏的鬼門關的邊緣線上掙紮。

當九道轟鳴聲響完,醫生原本緊皺的眉頭也松了開來,之前還是難産的跡象,但是不知道怎麽的,突然間沒有阻力。

當孩童的啼哭聲響起時,蔣斯瑞沖進了病房:“小捷!”

“哥。”蔣斯婕用虛弱地聲音喚道,“夫君……”

那是一聲穿越了千年的愛稱。

蔣斯瑞眼角也含着淚,摟緊了蔣斯婕:“不疼了,不疼了,我們以後不生了。”

護士小姐抱着孩子有點無措,可病床前相擁的兩人似乎并沒有要看孩子的準備。

“給我抱抱吧。”

護士還來不及說話,孩子便被一個溫和的男子抱了過去,他喃喃道:“小王子,你我也算是有緣。這顆星星送給你,它能保佑你平安長大。”

“先生,那是……”蔣斯婕問道。

“心魔精魄打磨而成的星星。”

蔣斯瑞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面被毀了的心魔壁。

……

“謝先生,多謝。”

謝木佑有些怔愣,怎麽連蔣斯瑞也開始了?

“其實從前,我們一直都是扯平的。當年我知道魔族根本逃脫不了,所以我确實是自願死在景安劍下的,我算的是天道不會讓魔族真正覆滅。”而之後的種種安排也驗證了他的想法,“此事,算是我欠景安星君的。太陽真火便當我還給了他。”

“你毀了我魔族至寶,但是景安星君後來告訴我了我和斯婕沒有血緣關系。此事也算是兩清。”蔣斯瑞對着謝木佑伸出了手,“而現在,你救了我妻兒一命,卻是我欠你的。”

謝木佑和他握了握手,兩人也算是一笑泯了千年的恩怨。

景安把鬧着要來看姐姐看小外甥的三公主送了過來,順便把消失了一天的謝木佑拎回家。

離開前,謝木佑叫住了蔣斯瑞:“我也有個問題,你當初為何要選擇死亡?你和大公主聯手拼上一拼,魔族還是有一線生機。”

“其實我挺佩服先生的。”蔣斯瑞灑脫一笑,“先生有等待千年的耐性和拼死一搏的勇氣,但是我沒有……至少當時的我沒有。”所以将所有的賭注押在了天道身上,雖然事實證明自己也沒有算錯,但是總還是有一種自責與不甘心。

謝木佑突然笑了,他握緊了景安的手。

走出醫院時,頭上的烏雲早就被點點繁星所取代。

“你今天一天都去了哪兒?我到處在找你。”

“先生。”謝木佑突然抿唇笑了。

“什麽?”

謝木佑又重複了一邊,笑眯眯道:“先生。”

“為什麽這麽叫我?”景安莫名地有些不自在。

“其實從前我便應該這樣叫你的。”謝木佑扳着手指頭算着,“今天我見到的人都在誇我,可我卻覺得他們在誇你。”

“因為他們所說的,全都是你曾經教導過我的。”謝木佑看着耳根轉紅的景安,“那日我想起來小時候學畫的事情,我記得你曾經說過‘衆人皆知本君是你的先生,如果你以後連女仙都追不到,豈不是很丢本君的面子?’”

景安:“……”隔了幾千年被打臉,非常疼。

“當初我記得你自稱過我的先生,但是我卻從未這樣叫過你。是小七當初太不懂事了。”

“現在叫也不晚。”景安搖搖頭,他和小七之間從來不止是先生與弟子的關系,他教小七那是心甘情願,所以小七沒叫過他也從未在意過。他只要知道他是小七心底最重要的人就可以了。

謝木佑趕緊搓搓耳垂:“補了從前的就行了,以我們現在的關系……叫起來好羞恥。”

景安笑着道:“那你知不知道以你我現在的關系,你也是可以叫我先生的?”

謝木佑眨了眨眼,臉突然間慢騰騰地變紅了。

先生……

每一個字都讓他唇齒生甜。

先生,先生,我的先生。

可他們分明還未成親呢,謝木佑難得傲嬌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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