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臨近郊外的一處廢棄的老式公寓裏, 顧億恒和沈易被蒙住眼睛,背靠着背綁在一起,還在昏迷着。
而綁架他們的那些人則坐在不遠處的老舊沙發上,一邊打牌,一邊喝酒, 正玩得開心。
電話響起, 領頭的男人拿起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後,就丢掉手頭的煙, 站起來走到外面去接電話。
五六分鐘後, 他便挂掉電話重新回到屋裏, 眉間還帶着些許沒有消下去的疑惑。
這時, 有一個小弟開口問:“老大, 這兩個人要怎麽處理?他們估計快醒來了。”
在車上的時候, 他們擔心沈易和顧億恒會半路醒過來,于是又給一人喂了一點迷-藥,但這會兒藥效應該差不多要過了。
聞言, 男人丢開腦袋裏的一堆疑惑回了神,他轉頭看了一眼昏迷在地的顧億恒和沈易,淡聲吩咐說:“找一個人跟你一起, 你們倆去把屋裏的燈全部拆下來,然後解開他們的繩子, 把他們關到隔壁房間去,做完,我們就可以走了。”
“啊?”問話的小弟懵了, 好半天才反應過來,不解問:“就只是這樣?”
回想了一下剛才的電話內容,男人點頭,“嗯。”
于是其他人也懵了,大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都沒能明白過來。
安靜了幾秒,又有人提出了問題:“老大,其實這件事很奇怪啊,那位先生讓我們跟蹤了沈易那麽久,又大費周章地綁架沈易,就是為了把他關在這裏?而且,他還要求我們在綁沈易的時候,一定要被人看見或是被監控拍到,沿途還要故意留下一些可以被搜查到的痕跡,究竟是為什麽?”
男人瞪了他一眼,道:“你管那麽多做什麽,反正他給的錢夠多就行了。”
那人撓了撓頭,讪讪笑了一聲:“好像也是。”
不耐煩地擺擺手,男人說:“行了,趕快去把房間裏的燈都拆了。”
說完,他又轉頭,指了指另外一名小弟,吩咐說:“你去外面買夠三天的水和吃的回來,也一起放在房間裏,還有,在沈易的身邊,留一把水果刀。”
盡管這些事情加起來确實很奇怪,但是他們不過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的人,沒必要去管太多。
做好本分工作就行了。
半個小時之後,這處廢棄的公寓樓裏,只剩下沈易和顧億恒兩個人。
綁架他們的那夥人,已經全部離開了。
沈易和顧億恒被關在一間狹小仄逼的房間裏,房間裏沒有窗,很黑,房門也緊鎖着,只有門口底下的縫隙,才透了一點光線進來。
顧億恒比沈易早一些醒過來。
醒來後,他的頭很疼,身體上也很疼,應該是剛才和那些人交手的時候,被打傷了。
記憶慢慢回籠,顧億恒回想起了之前發生的事,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猛地坐了起來,開始尋找沈易。
顧億恒眼睛還沒有适應黑暗,他看不見沈易在哪裏,于是只能開口喚了沈易的名字,一聲接着一聲,很是着急。
大概是聽見了顧億恒的呼喚,沈易發出了一點輕微的聲音,也慢慢睜開了眼睛。
循着聲音發出的位置,顧億恒轉過了頭,又叫道:“易易?”
這會兒,他的眼睛已經逐漸适應了黑暗,能夠看得清楚一些東西的大致輪廓了,他在看清沈易所在的位置後,便快步走了過去,失而複得般地又抱住了沈易。
睜開眼睛後,沈易的神情有些恍惚,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記起來發生了什麽。
他聲音忍不住發抖:“……億恒?”
“嗯,我在。”顧億恒回答他。
沈易聽了話,稍微放心了一些,幸好,顧億恒有在他身邊。
但沒能安心多久,沈易就覺得有一股不舒服,開始蔓延全身。
是病情又要發作了。
黑暗的房間,陳腐的味道,不知從哪裏傳來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這樣的環境,讓沈易心底的恐懼感,越來越強烈。
沈易覺得很冷,渾身止不住在發抖,他靠在顧億恒懷裏,手指用力地揪着顧億恒的衣服。
沈易的狀态,顧億恒很快就察覺到了,他皺起眉,壓下心底的擔心,放柔聲音說:“我在易易,別怕,我在……”
說話的同時,他又更緊地抱着沈易,然後低頭去親吻沈易的額頭、臉頰、嘴唇……一下一下地,讓沈易能夠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嗯。”沈易很輕地點了一下頭,又往顧億恒的懷裏靠了一些,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
時間一點一點在緩慢流逝,透過門縫的那一點點光線,全部消失了。
大概是到晚上了。
這段時間裏,顧億恒一直抱着沈易,不厭其煩地和沈易說了很多話,可沈易的情況并沒有絲毫好轉。
——甚至越來越嚴重。
他的冷汗浸透了衣服,心跳速度也似乎到了極致,他又開始忍不住摳挖自己的手臂,疼痛的感覺,才讓他覺得自己還活着。
耳邊的耳鳴聲越來越大,讓他無法再聽見外界的任何聲音,甚至,連顧億恒的溫度,也逐漸感受不到了,仿佛世界,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漸漸地,沈易什麽都聽不見,也什麽都無法感受到了。
他只是本能地靠着顧億恒,卻記不起來自己靠着的人是顧億恒,腦袋昏沉。
深呼吸。
放輕松。
深呼吸,再深呼吸……
沈易僅有的一點點理智,一直在不斷地提醒他這些話。
但是,沒有用。
他還是好難受,好痛苦,覺得喘不過來氣,頭疼,心髒疼,手腕疼,腳也疼,全身都疼,沒有一處,是不疼的。
沈易覺得自己要瘋了。
忽然,沈易抱住頭,大聲尖叫了起來,一聲一聲,歇斯底裏地尖叫。
顧億恒的眉頭皺得更緊,又心疼到了極致,他雙手用力,緊緊地抱着沈易,細細密密的吻不斷落在沈易臉上,又加大音量,一聲一聲地喚沈易的名字,希望聲音能被沈易聽見。
可是沒有用。
這一次,沒有一點用了。
沈易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感受不到,他甚至開始用力地推着顧億恒,又打又踢,完全跟發了瘋一樣。
此時,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只是本能地反抗,本能地發-洩。
之前在巷子被堵住的時候,沈易其實就已經發病了,昏迷過去後卻沒有恢複,然後又被關在這個漆黑一片的地方長達幾個小時,讓他又再次記起了多年前,在沈家曾經被關在儲物室的那次。
那時,他也是被關在這樣的一個地方,沒有一點光。
很黑,很可怕。
他等啊等啊,可是一直沒有人來救他。
沈易的病情,終于因為想起這些,複發地更加嚴重了。
情緒崩潰中的沈易力氣很大,他成功地推開了顧億恒,又在混亂中随手抓住手邊的水果刀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一個角落的位置蹲下。
自己手裏有一把刀。
刀很鋒利。
沈易十分模糊的意識裏,卻很清晰地感受到了這個信息。
他知道,只要往自己心髒的位置刺一刀,他就能解脫了,不會再有恐懼,不會再有痛苦和難受……
可是,不想死。
他還不能死。
他有顧億恒的,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和顧億恒在一起,還沒能和顧億恒好好地生活,沒能和顧億恒再出去旅游,也還沒能看到仙人掌和灰兔當爸爸……
所以,他還不能死的,不能!
沈易崩潰着,眼淚開始大滴大滴地往下掉,他顫抖着手,費盡全力地把手裏的刀丢的遠遠的,然後低下頭張嘴瘋狂地咬着手腕的位置。
他用盡了全力去咬,很快,嘴巴裏就嘗到了血的味道。
手腕很疼,可是這股疼意,讓他終于找回了一點點理智,他漸漸安靜了下來,只是卻一動不動的,眼淚不停地掉,手指,也在無意識地摳挖剛才咬傷的傷口。
一片黑暗裏,負面情緒和病魔開始瘋狂地在增長。
它們終于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縫隙,于是争先恐後地鑽了進去,再次占領了被陽光照耀的地方。
黑暗一點點聚集起來,慢慢地,覆蓋住了原本是光明的地方。
有光的地方,越來越少。
刀子掉落在地上的聲音,讓顧億恒吓了一大跳,他急急忙忙地跑到沈易身邊,确定了沈易沒有用刀傷害自己,才松了一口氣。
他紅着眼睛,再次伸手想要抱住了沈易,然而沈易還是推開了他。
無法擁抱沈易,顧億恒抿着唇,心裏的擔心一點點加重,他靠着沈易坐下,在看到沈易的手指在摳挖着什麽的時候,猛地抓住了沈易的兩只手,緊緊扣在懷裏。
沒辦法止血和處理傷口,顧億恒很着急,可是他知道着急也沒有用,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顧億恒想起了什麽,于是脫掉自己外套和毛衣,從襯衫上撕下來了一塊布,替沈易包住了手腕的傷口。
然後,他再不顧沈易的反抗,緊緊抱住了沈易,将沈易的雙手困在背後,讓沈易無法動彈。
兩只手都被束縛住,沈易沒辦法推開顧億恒了。
喘着氣,流着淚,他靠在顧億恒的肩頭,突然發狠地咬住了顧億恒的肩膀,但只咬了一口後,他卻又意識到什麽,猛地停下了,渾身顫抖着。
他在努力克制自己。
顧億恒被咬的有些疼,可他并不在意,反而側過頭,語氣溫柔說:“沒關系的易易,你要是覺得很難受,覺得受不住的話,就咬我吧,我不疼的,可是,你別再傷害自己了……”
他舍不得沈易再受一點點傷了。
兩人就着這樣十分扭曲的姿勢互相擁抱着,過了很久,沈易終于逐漸冷靜了下來,他一片茫然的視線,慢慢清晰了起來。
眼睛,能看見顧億恒了,耳朵,也能聽見聲音了。
可盡管這樣,他還是痛苦着,病情并沒有因為他恢複的理智而轉好。
他突然又開始吐了。
沈易中午吃得不多,胃裏本來就沒有多少東西,吐了完之後,就一直在幹嘔。
他的手腳發軟,沒有絲毫力氣。
這樣反複地難受,反複地大哭,反複地尖叫,反複的幹嘔,沈易終于筋疲力盡了。
他被顧億恒抱着,閉上眼睛,緩緩昏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