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看上的是秦家的世子, 京中有名的冷面小将軍——秦深, 你寫吧, 等你寫完了, 我今日就拿着聖旨去将軍府下聘!”
長寧擲地有聲地說。
皇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他提着筆的手一頓,一滴濃重的墨汁立刻滴下來,在雪白的蠶絲上暈染開。
他擡眼看着長寧,緩緩地放下筆,取一只幹淨的手帕擦了擦手,慢慢道, “長寧,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我自然知道。”長寧穩聲道,“如果讓我在京中各家的世子中選一個,我只會選秦深。”
“我說的是京中的世子,是生于京中,長于京中,一輩子不得離京的,可秦家是嗎?秦深能做到嗎?”
“秦家不是, 秦深也不能。”長寧說, “可我為什麽一定要嫁個一輩子不能離京的廢物世子呢,只是因為他好拿捏, 甘心做一個金絲籠裏的鳥雀嗎?”
長寧上前一步,直直地看着他,懇切地說, “可是皇兄,我有自己的感受和想法,我想能夠自己選擇與我攜手共度一生的人,或者至少,我能選擇一輩子不成親。”
“不行!”誰知皇上一口拒絕,竟比聽到她選了秦深還要生氣,他勃然大怒道,“你必須成親,除了秦深之外,天底下任何一個男子都行,這是聖旨,你必須聽令!”
長寧冷靜道,“要是我抗旨不尊,皇兄會治我死罪嗎?”
皇上怒火中燒,環顧四周無處發洩,只得憤怒地地把長寧剛用過的茶盞摔得粉碎,指着她怒道,“朕是天子!這天底下還會有朕不能治罪的人嗎?!”
長寧恍若未聞,自語道,“皇兄不會,皇兄雖是天子,但也是個好哥哥,是好夫君,是好父親,也是母後的好兒子。皇兄從小仁善,從不會強人所難。”
皇上動作凝固一瞬,惱羞成怒道,“那是之前,朕現在……”
長寧擡眼看他,“在我心裏皇兄從來沒改變過,他不會逼迫我去做我不喜歡的事情,從不責備我,天塌下來都會撐在我面前,所以他會逼我成婚一定是事出有因,我相信他是有苦衷的。”
“所以皇兄,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麽嗎?”
她上前一步,皇上默不作聲地把碎在她腳邊的瓷片踢遠點,語氣生硬道,“沒有苦衷,沒有原因。”
“我只是不喜歡秦家的人,不喜歡秦将軍,也不喜歡秦深,不喜歡這些冷漠的武人,也不喜歡渾身沾滿血腥的莽夫。”
他閉上眼睛,“秦家人不結朋黨,不染朝事,不立皇子,始終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守的不是為君為帝者而是大郢的黎民百姓,這很好,可是他們不該!不該在那一場宮變裏始終袖手旁觀!”
“先帝的十四位皇子,最後只剩下了我一個,護城河裏流淌的血水,從京中一直流到了皇陵!這是誰的錯!”
“朕扶棺出城,整整十四口棺材!躺着的都是朕的骨肉至親!朕沿着紅色的護城河,看着他們一個個葬入黃土,從一個個活生生的人變成一具枯骨!這是誰的過!”
“秦将軍!好一個秦将軍!”他冷笑道,“天下人皆稱贊他的大義,居高位不享高祿,從不居功自偉,從不目下無塵,可誰知他還有一副鐵石心腸!”
“當年要是他肯出手,哪怕只是分出一點人手,何故會有那般的慘烈,皇室怎會凋零至此,朕又怎會……怎會這般居高自危!”
“長寧,朕在這皇位上負了許多人,傷了母後的心,負了皇後,委屈了你,還讓安兒失望了。長寧,你是我的至親,我希望你以後能過得好。你須得成親,可是秦深不行。”
“皇兄,就算秦将軍曾經……曾經袖手旁觀導致許多皇兄……”長寧試圖解釋,“可是最根本的原因難道不是……況且禍不及子弟,這并不是秦深的過錯,他,很好很好,皇兄你也許不知道,當年我為何能夠毫發無損,是……”
“是秦深救了你,”他溫聲說,“他一個人單槍匹馬闖進宮裏,找到你帶你去了将軍府,讓你在那裏度過了接下來最黑暗的幾天,然後再把你送回來,躲在宮牆後面,直到親眼看到我找到你才離開。”
“皇兄你既然知道,為何又……”長寧難以置信道。
“因為我怕,”他攤開自己的手,在陽光下仔細地看,“我這雙手沾過多少的鮮血,踏着多少人的頭顱坐上了皇位,長寧你都不知道。我怕安兒走上我的老路。”
“所以我這一輩子只會有安兒一個兒子,族譜上這的一輩,京中也只會有他一個男子。”
“秦家如今謹守本分,可是皇室中一旦混入秦家的血脈,誰又能保證他們不會一朝有了異心,改朝篡位也是易事。”
兜兜轉轉好像又要走回上一世的老路,長寧失神喃喃道,“我可以以後,不要孩子的,和誰都不要,不要兒子,也不要女兒,我可以一個人……”
“你可以不要子嗣後代,靜安寺為皇室日日夜夜點着長明燈,百年後也有人供奉。可是秦家是武将世家,戰場上刀劍無眼,生死皆是易事,将軍府要有人來傳承,秦家的責任也要有人來擔當。”
“長寧,你可要不要孩子,有安兒在百年後也不須擔憂,可是秦家不行,秦深無論如何都一定要留下男丁。”
“長寧,你們不能成親。”皇上殘忍道。
這話多麽熟悉啊,上一世陳世在她床前溫柔地,深情地問她,“長寧,這是我兒子,你喜歡嗎?”
他說,“皇室自有無數的賢子孝孫日日供奉香火,靜安寺裏的長明燈夜夜不熄,可是尋常人家哪會有人這樣惦記。”
他說,“我陳家世世代代的香火百年的傳承,宗祠裏放着那麽多的牌位,百年後都需有人供奉。你可以無子嗣後代,我卻不行。”
所以他有無數的外室,有兒有女,有天倫之樂也有青雲仕途,只她,兜兜轉轉,重活了一世,竟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
人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要娶妻,要納妾,要生兒,要育女,要有大好的前途,要天下太平,要現世安康。所以可以拿她鋪路,皇兄把她推給陳世,陳世把她踩在腳下,他們都得了自己想要的,所以就可以笑着看她求而不得,看着她輾轉兩輩子,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生活。
“皇兄,從頭到尾,整整十八年!你都沒有信過我,是嗎?就算我十二歲之後就不再跟着老師念書,就算我游手好閑無所事事,就算我出宮立府月月入宮見你,你還是放心不下我,是嗎?”
“你怕我不安于室威脅到你,怕我的子嗣後代和安兒争奪皇位,怕我,害你嗎?”長寧說到語氣哽咽,她紅着眼睛,像一只被逼至絕境的幼獸一般,豎起全身的刺不管不顧地要玉石俱焚,她逼問道,“你一直都不信我,是嗎?”
“不是!”皇上也紅了眼眶,一手搭在她肩膀上,心痛道,“長寧,我不是不信你,是我太過軟弱太過怯懦。我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給你,可是這輩子我無能為力的事情太多了,我不想讓安兒的将來出現任何的變數,是我不好!”
是了,他有安兒,安兒是他的兒子,他們是更加親近的親人,血脈相連骨肉相遷,她只不過是個——
外人。
長寧清醒又可悲地想,她只不過是個外人。
她收起所有的溫情,冷漠的口吻像是朝堂上只會死薦的朝臣,公事公辦地問,“西南兩郡受災,朝廷為何不曾赈災?”
皇上頓了一下,回答道,“西南兩郡富庶,根據前十年的收成來看,雖然連着兩年天災,但百姓的銀錢和餘量應該能夠支撐果腹,災情嚴重地方也可放糧,足以自足,朝中不必再伸以援手。”
“長寧,朕并非鐵石心腸之人,不會冷眼看着自己的百姓餓孚遍野的。”
“那好,我再問,要是今年災情不減,你待如何?”
皇上沉默了,“今年春種朕曾親自開壇祈福,祈求今年風調雨順,一定不會……如果今年仍是天災不斷,”他嘆氣道,“怕是天意如此,朕自當以百姓為重,萬不會眼看着民不聊生卻視若無睹的。”
“那你便應該早作準備,應知世事哪能皆如所料。”她拱手竟是對皇上行了一禮,如同朝臣觐見天子一般,弓腰作禮,“臣告退。”
“長寧!”皇上在身後叫她,長寧卻置若罔聞,拂袖而去,甚至走的時候重重地踢了門檻一腳,看樣子恨不得踢到的是某個人的身上。
皇上苦笑,無措道,“看樣子是真的惱了,這下該怎麽才能哄她高興?”
出了書房的門長寧越想越生氣,也越想越委屈,本來只是紅了眼睛,現在卻忍不住落淚,從宮裏一直哭到了宮門口。
于是當天太子史無前例地推了太傅的課,太後和皇後停了連夜趕制的嫁衣,長寧前腳出了宮門後腳皇上就被太後召至宮中,一家人齊居仁和殿。
至于說了什麽不可得知,只是長寧一路哭着坐着馬車到了将軍府門口,可是又想到昨天自己說過了今天不會再去,此時再後悔也只能忍着。
她感到更加委屈了。
正想回去的時候,小院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秦深一身白衣負手而立,從門後露出清瘦的身影來。
作者有話說: 本來寫着寫着我都快哭了,感覺好心疼長寧啊,可是寫到最後兩百字我又忍不住一臉姨母笑了,有秦深在,哪還用的着我來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