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縱火
看見皇上這麽快就出來, 李長祿趕緊跟了上去,昨日方大人上表辭官,顯然也是在替女抵罪, 皇上如何能不顧往日師生之情趕盡殺絕。
不過蘭貴妃向來通情達理, 想必定能明白皇上的難處。
随着銮駕擡起,一道冷淡的聲音忽而傳來, “去永和宮。”
李長祿怔了怔, 繼而趕緊低下頭, 囑咐宮人們小心點。
天氣明朗, 金黃色的光束籠罩着整座宮宇,許是看見來人,看守永和宮的禦林軍連忙單膝跪地, “奴才叩見皇上。”
此刻宮內已無多餘宮人走動, 略顯空寂, 霍荀不急不緩邁至主殿,李長祿立即将殿門推開,一股藥味撲面而來。
裏頭只有一個宮女跪在床邊,手裏端着一碗湯藥, 當看見來人後吓得手一抖,湯藥又灑了半碗。
“奴婢叩見皇上!”宮女連忙叩首。
床上的人忽然擡起頭, 視線裏映入一道身形高大的人影, 恍惚間好似回到了十二歲那年,她站在府邸門口等待父親歸來,卻只見到少年一襲玄袍沉穩有度從馬車上下來, 父親告訴她那是當今五皇子。
父親不願站隊, 也不願她踏入帝王家,可是從那一刻起, 她便下定了決心。
她多番與父親打聽五皇子喜好,努力練習丹青,直到整個京城貴女無出左右,可是明明淑妃娘娘已經許諾母親,要讓她成為太子妃,卻因範府滿門犧牲在邊關,聖上為了安撫軍心,竟讓範家嫡女成了太子妃。
這一切明明都是自己的,只有自己才配與皇上站在一起,範韻那種人如何能母儀天下,可是她只能看着這一切一點一點的從手中流逝,淪為她人之物。
她告訴自己要不動聲色,皇上喜歡體貼懂事的女子,所以她從來不癡纏,一直壓抑忍耐看着宮裏進了一個又一個女人,她們一個又一個懷了孩子,可是為什麽唯獨自己懷不上?!
“風寒還未愈?”
淡淡的聲音将貴妃拉回現實,她靜靜的望着眼前這個自己癡慕數年的男子,喉嚨梗塞,“臣妾病重未愈不好嗎?也免得皇上左右為難。”
宮女哆哆嗦嗦爬起來連忙小跑出去,李長祿站在門口嘆口氣,繼而退出殿外将門給關上。
整個內殿瞬間昏暗下來,霍荀淡淡的看着床上氣色極差的人,眼神沒有任何波動,“你太讓朕失望。”
貴妃突然扯了下嘴角,面上出現一抹自嘲,是啊,她如何能這麽不冷靜,竟然對皇上的心愛之人動手,以往皇上還能容忍,如今又怎麽忍得了自己忤逆聖心。
“為什麽,臣妾究竟有什麽地方不如她?”她雙目泛紅,淚珠滾滾滑落,五指緊緊揪着被褥,“只因臣妾貌不如她?可是宮中那麽多年輕貌美的女子,為何偏偏是她?!”
女子往日端莊溫和的面容此刻滿是不甘,聲音裏全是委屈,“臣妾才是那個最了解您的人,當年皇上是如何一步步在各種構陷中奪得太子之位,又是如何多番在腥風血雨中死裏逃生,這些臣妾都看在眼裏,可是她們知道什麽!”
“她們愛慕的只有皇上這個位置,這世間只有臣妾才是那個最了解您的人,也只有臣妾才最有資格與您站在一起,若不是先帝突然賜婚,這個皇後之位本來應該是臣妾的!”
壓抑數年的怨恨突然迸發,貴妃緊緊揪着被褥,眼淚奪眶而出,此刻哪還有平日裏的半分端莊平和。
霍荀眉間微蹙,“你殘害人命,朕看在你父親面上多番容忍,如今還不知悔改。”
聽到這句話,貴妃突然自嘲的笑了起來,面上全是譏諷,“臣妾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可難道蘭貴妃手上就幹幹淨淨?”
“也是,臣妾如何能與她比,在皇上心裏,何曾有過臣妾一絲一毫。”
霍荀目光平靜無波,像是不願再聽這些怨怼,忽而轉身徑直往外走去。
床上的女子突然急了,連忙踉踉跄跄追上去,卻因被褥纏住了腿只能跌落在地,無力的在那癡笑起來。
腳步一頓,男人忽然回過頭,目光沒有任何溫度,“好好養着,莫要辜負你父親一片苦心。”
随着殿門合上,視線中那道人影随所有光束徹底消失,貴妃癱坐在那癡癡的笑了起來,笑着笑着面上早已濕潤一片。
或許父親說的是對的,她不該入這帝王家,可是她還是不甘心,明明這一切都是自己的,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夕陽西下,天邊布滿落日霞光,霍荀走出永和宮,神色一片晦澀不明。
“起駕!”李長祿高聲喊道。
霍荀閉上了眼,指尖輕叩着椅背,繼而五指微微收攏。
父皇說坐上這個位置就注定是孤家寡人,或許是他犯了忌諱,可是有些東西既然已經存在,那就讓它繼續存在吧。
……
睡一覺直至戌時才醒,沈榆讓聽竹抱來孩子逗弄一番,待用完了晚膳,孩子也啼哭不止,她拿起撥浪鼓哄了許久才把小東西哄好。
摒退乳娘等人,聽竹左右環顧一眼,不由的壓低聲音,“皇上酉時去了永和宮,待了大概一刻鐘就走了。”
親了親孩子的臉,沈榆淡淡一笑,“去就去吧,不去見一眼怎麽讓貴妃徹底死心。”
人在絕望之時總是會心存幻想,就如同緒妃死之前一樣,總想得到一個滿意的答案,可明知道這個答案不會讓自己滿意,所以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大概貴妃此刻也是如此,不過她比緒妃還多了一絲欲望,肯定不會輕易認輸,以對方的心智,想要再爬出來也不是什麽難事。
畢竟縱然父親辭官,可影響力還在,其中操作一番,難免會讓霍荀念及往日的師生之情。
“阮采女近日如何?”她漫不經心問道。
聽竹眼神一動,“她本就身子不好,只是靠藥吊着一口氣,中了那種毒能活下來已經是不易,大概這就是老天給她的機會。”
搖了搖撥浪鼓,沈榆忽然擡眼,“問清楚,倘若她不願也無須勉強,換個人也是一樣。”
聽竹皺皺眉,神情認真,“她撐到現在就是為了等這一刻,如何會不願。”
這個宮裏除了阮采女,也沒有人更合适了。
沈榆笑了笑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孩子那張天真爛漫的臉上,眼神也變的隐晦。
其實都沒有太大差別,霍荀怎麽會不知道呢,可若是換作對方,恐怕比自己做的還要狠,人往往總是這樣雙标,可生氣又如何,只要人死了就行。
拖泥帶水只會後患無窮。
将孩子給乳娘帶下去,她又看了會書,繼而才睡下。
動靜是半夜起的,但是聽竹很懂事沒有吵醒她,直到第二日起來時,殿外又飄散着許多飛絮,空氣中彌漫着股被燒焦的味道,猶如令儀宮那日被火燒一樣。
她深深的吸口氣,只覺得今日空氣無比清新。
長春宮這時的晨省大抵還沒有散,等她用了早膳趕過去時,只看見大殿內坐滿了人,而文妃卻直挺挺的跪在那,皇後似乎還在斥責。
“嫔妾叩見貴妃娘娘。”
看見來人,衆人立即屈身行禮,眼神難免有些不對勁。
經過賢貴妃一事她們也不敢再把事情想的太簡單,這宮裏哪來的那麽多巧合,這下好了,今後這宮裏就真的是蘭貴妃一人獨大。
“臣妾見過皇後娘娘。”沈榆行了一禮,神色複雜,“臣妾聽聞永和宮起火了,不知貴……方才人如何?”
佟妃神色嚴謹的坐在那,“昨夜永和宮突然起火,火勢一直撲不滅,今早才把火給控制住,裏頭就尋到兩具焦屍,大抵就是方才人和伺候其的宮女。”
“不過昨夜侍衛抓住了疑似縱火的人,竟是一直卧病不起的阮采女,阮采女也都承認此事乃是她所為,但是人已經是強弩之弓,早上也就油盡燈枯了。”
“昨夜侍衛突然擅離職守,皇後娘娘說是文妃姐姐派人傳走的,如今正在追責呢。”
文妃也是滿臉認真,“臣妾是恨那毒婦,可是就算再傻也不會明目張膽把人調走,誰知是不是那兩個侍衛自己躲懶,從而才把責任推在臣妾身上。”
皇後緊蹙着眉心,從昨夜至今她就未曾歇息過,一事未閉又起亂事,可是皇上下令徹查,她又如何能不繼續追查。
“是啊,此事怎能怪文妃娘娘,說不定是阮采女自己尋機會溜進去的,方才人把她害的如此慘,她如何能不恨,其實也算那毒婦死有餘辜,讓她活着指不定還要多少人受害。”趙淑容憤慨的道。
此話一出獲得不少人認同,有那種毒婦在,她們睡覺都覺得瘆得慌,皇上顧念舊情不願處死,如今阮采女也算是替後宮解決了一個毒瘤,改明她們該給對方多燒幾張紙錢才是。
只是讓人唏噓的是往日那賢貴妃多風光,恐怕怎麽也沒想到會死在一個被她戕害的采女手裏,大概這就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本宮近來頭疼,每每夜裏總是疼痛難耐,永和宮失火一事就交給蘭貴妃調查,無論如何也要尋到兇手,不然豈不是寒了已經辭官歸田的方大人的心。”皇後忽然正聲道。
佟妃臉色一變,“可是貴妃娘娘身子還未恢複,怕是無法處理此事,不如還是回禀皇上,讓李公公接着查?”
皇後定定的看了她眼,深覺疲倦,“此事已然引起朝中議論紛紛,若是交給李長祿,恐怕又會移交大理寺徹查,宮闱之中的事如何能公之于衆。”
沈榆坐在那忽然擡眼,“那就依皇後娘娘所言,臣妾定會尋根究底給娘娘和皇上一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