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翌日下午,林栖把工作室的人都拉到錄音室,試聽他們樂隊的新專輯。
栖息之樹這張專輯前前後後準備了近一年,如今終于接近大功告成,林栖興奮地在工作室裏嚎了好幾嗓子。
從頭到尾把新專輯放了一遍,林栖先朝江岌看了過來:“江岌先說說看法?應該只有你是頭一次聽。”
江岌跟秦青卓坐在一起,聞言擡眼看向他:“這是張概念專輯?”
“哎?”林栖眼中閃過一絲驚喜,“能聽出來?”
“還挺明顯的,每首歌的主題都有關聯性,而且前面還有個intro。”
“是青卓給的建議,覺得怎麽樣?”
“我挺喜歡的。”
“是不是不該問你啊,”林栖笑着說,“你們這肯定夫唱夫随的。”
工作室裏的人頓時笑成了一片。
“別起哄,”秦青卓也笑了一聲,“還想不想聽建議了?”
“想想想,”林栖正色下來,“江岌你繼續,有什麽建議盡管提。”
“從我個人的感覺來說,intro部分似乎不夠空靈,但不是人聲的問題,應該是聲音的空間感不太夠……”
坐在窗邊的栗子這時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秦青卓旁邊,把自己的手機遞給他。
秦青卓接過手機,只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內容,旋即蹙起了眉。
他側過臉低聲跟栗子說了句“出去說吧”,然後從沙發上站起身,跟栗子走出了錄音室。
秦青卓反手帶上門,栗子跟在他身後說:“這帖子應該是有人在随時跟進,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好多,營銷號就把內容轉載過去了。”
“也或許不是随時跟進,”秦青卓繼續浏覽着屏幕上的內容說,“是發帖人一邊發帖,一邊提前把消息透露給了這些營銷號。”
栗子點了點頭:“也有這個可能。”
身後錄音室的門被推開,江岌走了出來:“怎麽了?”
這會兒瞞着江岌實在沒必要,秦青卓把栗子的手機遞給他。
江岌接過來,跟方才秦青卓的反應一樣,一看到屏幕上的內容,他就皺起了眉——
“再爆個料吧,去過紅麓酒吧的粉絲應該都知道江岌有個妹妹,但應該沒有人知道他這個妹妹其實是個慣偷吧?大家不信的話盡管去紅麓斜街周圍的商店問問,我敢說沒有哪家商店沒被他妹妹偷過。能縱容自己的妹妹四處偷東西,江岌的人品到底怎麽樣就不用我明說了吧。”
下面還有一張配圖,拍的是江岌和江北一起走在紅麓斜街的背影。
在江岌浏覽着帖子內容的同時,秦青卓看向栗子:“馬上和論壇版主聯系,其他的删不删無所謂,但有關江北的事一定要讓他删掉。”
“恐怕不太好删,”栗子面露憂色,“昨晚我已經聯系了這個版主,問過他想要删帖需要什麽條件,但他一直在打馬虎眼,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也不主動提什麽條件,給我的感覺就是他并不需要我們這邊的打點,所以我猜,他是不是早就被什麽人給喂飽了……”
“應該就是施堯,”江岌的視線從屏幕上擡起來,“普通人挖不到這麽深,而且拿江北來威脅我,這種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幹了。”
他說完,把手機還給栗子,轉身要往外走,“我現在去找他,讓他把帖子删了。”
“別沖動,秦青卓擡手握住他的手腕,“施堯絕對不會承認這件事情是他做的,他這麽冠冕堂皇的人,只會把責任撇得幹幹淨淨。”
“我有辦法讓他删帖,”江岌皺着眉說,“起碼把關于江北的這條删了。”
思忖幾秒,秦青卓仍舊搖了搖頭:“還是先別去找施堯了,這條帖子現在已經被營銷號轉載得差不多了,哪怕删了貼也起不到什麽作用。我們還是先保護好江北,這件事一曝光,難保不會有更多的狗仔去偷拍她。帖子的事情我會拜托蔡衡幫忙,他處理這種事情更有經驗,删個帖對他來說不是難事。”
原本江岌是打算讓鐘揚去一趟排練室的,但秦青卓既然這樣說了,他便暫時壓下了去找施堯的念頭:“行吧,那我先回去把江北接過來。”
“我陪你去。”秦青卓說。
江岌躬身開着車鎖,秦青卓則站在一旁跟蔡衡打電話。
蔡衡跟秦青卓是合作多年的老朋友,聽完秦青卓的話,挺幹脆地答應了下來。
挂斷電話,秦青卓戴上頭盔跨坐到江岌身後:“別擔心,蔡衡會幫忙聯系删帖的事情,起碼會把關于江北的帖子和照片先删掉。”
江岌“嗯”了一聲,擰動油門駛向馬路。
二十分鐘後,摩托車駛經排練室門口,江岌卻沒停下來,而是又往前騎了一段。
江北白天一般不會待在排練室裏,她喜歡出來跟周圍的小孩玩游戲。她心眼多,游戲又玩得好,不管待在哪兒,都能迅速在周圍一帶的小學生中樹立威望。
今天是周末,周圍一群城中村的小孩都聚在了一起。江岌剎了車,視線在他們中間搜尋一圈,卻沒看到江北。
他掀起頭盔的擋風罩,問那群小孩:“江北沒跟你們一起?”
一群小孩都扭過頭看着他,沒人說話,有幾個小孩面面相觑。
“就是那個總跟你們一起玩游戲的小女孩。”秦青卓補充一句。
仍舊沒人說話,過了一會兒,邊上坐着的一個小男孩才出聲說:“她剛剛走了。”
“走去哪了?”江岌問。
“不知道。”
“去偷東西了吧。”另一個看上去年紀大點的男孩語速飛快地小聲說。
随即周圍的人都笑出了聲,但又沒敢笑得太大聲。
江岌皺了皺眉,意識到有些不對勁,把車熄了火。
秦青卓從車上跨了下來,問那群小孩:“為什麽這麽說?”
又沒人說話了。
秦青卓看向坐在角落裏那個剛剛說江北走了的男孩,半蹲下來跟他視線齊平,聲音放得很溫和:“你們是看到什麽了嗎?”
但那男孩也不說話了,只是搖了搖頭。
江岌則沒他那麽有耐心,下了車朝剛剛那個說江北偷東西的男孩走過去。
“說清楚點,”江岌握住他的手腕将他從地上拽了起來,“她偷什麽了,是偷你家東西了?”
那男孩顯然有些怕他,試圖用力抽走自己的手腕,但無濟于事。
“快點說。”江岌又催了一遍。
“網上都這麽說,又不是我說的,”那男孩慌張起來,試圖朝後退縮,“你去找網上的那些人……”
“你們怎麽知道網上說的人是她?”
“她老是跟我們顯擺他哥是明星,還老拿視頻給我們看,誰不知道啊……”男孩似乎認出了江岌,聲音變得有些怯懦。
話至此,江岌已經大致能猜到發生了什麽。
他沒再繼續問下去,松開了那男孩的手腕,跟秦青卓說了聲“先回去看一眼吧”。
秦青卓“嗯”了一聲。
兩人回了排練室,卷閘門緊閉,江岌用鑰匙開了鎖,跟秦青卓一起走進去。
排練區域沒人,江北的房間也是空的。
江岌拿出手機,撥通了江北的號碼,但滴滴聲響了好一陣子也沒人接聽。
又打了一遍,仍舊無人接聽,江岌的眉心蹙得更緊。
一種再熟悉不過的煩躁感從胸口漫了上來。
“沒接電話?”看出他眉目間綴着煩躁,秦青卓走上前安慰他,“或許是在周圍玩,沒聽到,我們先出去找找吧。”
“我去找吧。”江岌收起手機,看向秦青卓,“你就別去了,讓司機來接你回去吧。”
“我跟你一起,”秦青卓語氣堅持,“兩個人找怎麽都比一個人效率更高一些。”
“我自己去就可以了……”江岌話沒說完,秦青卓已經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往外走,“走吧,別這麽倔。”
後面的話被江岌壓了下去,他深呼吸一口氣,随秦青卓一起走出了排練室。
其實他是不希望秦青卓跟自己一起去的,每次尋找江北的過程到底有多焦躁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想把那種狀态暴露給秦青卓。
然而秦青卓看上去主意堅決,很難被勸動,他便也沒再說什麽。
跨坐上摩托車,江岌腦中思索着該去哪兒找江北。
以往江北消失時,江岌都會從紅麓斜街周圍的巷子開始找起,然而這次有點不一樣,自打搬來排練室之後,這還是江北第一次消失。
先在附近轉一圈,然後去周圍城中村的超市和網吧找找吧,江岌拿定了主意。
摩托車啓動,在引擎的轟鳴聲中,他忽然又有了一種被窺視的感覺。
他側過臉,隔着頭盔的擋風鏡看向不遠處錯落的住宅樓。
“怎麽了?”察覺到江岌的警惕,秦青卓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
“有人在偷拍我們。”
秦青卓沉默了幾秒,說:“不要管了,先去找江北吧。”
江岌“嗯”了一聲,收回了目光,騎着摩托車駛了出去。
說是去附近找找,但秦青卓對找人這件事實在沒什麽頭緒。
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忽然消失了,最可能跑去哪兒?秦青卓對此毫無經驗。
然而江岌卻好像對此頗為熟練似的,先是在周圍的大街小巷裏逐次轉了一圈,然後又到附近城中村,一家一家商店和網吧找過去。
過程中他始終眉心微蹙,沒怎麽說話,好像又變回了秦青卓剛認識他那會兒的模樣——眉目間像是綴着煩躁和戾氣,渾身上下都寫着“沒事兒離我遠點”。
只有偶爾跟秦青卓說話的時候,眼神和語氣才會稍稍柔軟下來,問秦青卓“累不累”和“要不要先送你回去”,但秦青卓都搖了搖頭,只說“不用”。
中途江岌還接了個電話,是鐘揚打過來的,秦青卓聽到他對着電話說“江北又消失了”,又說“那你還去上次那幾個地方找找吧”。
江北以前也失蹤過?秦青卓腦中冒出這種疑問。
但他什麽都沒問,眼下顯然不是提問的好時機。
找遍了城中村的商店和網吧,江北依然不見蹤影。
夜幕籠罩下來,街邊的路燈剎那間全都被點亮。
連續幾個小時,兩個人重複着從摩托車上下來、去網吧和商店裏仔細地尋找一圈、然後再重新跨坐上摩托車去下一個目的地的過程,周而複始。
每次重新坐到江岌身後時,秦青卓都能感覺到江岌身上的焦躁又加重了幾分。
夜晚九點,從巷子裏的一家小網吧走出來,秦青卓将臉上的黑色口罩拉至下颌,站在路邊深深吸了口氣,剛剛那家小網吧裏濃重的煙味兒嗆得他有點難受。
要不是跟着江岌出來這一遭,他都不知道燕城還有這麽多藏污納垢的地方。
“還有沒有別的江北可能去的地方?”他側過臉看向江岌。
江岌皺着眉搖了搖頭:“都找遍了。”
“不然就去報警吧。”秦青卓說。
江岌這次沒應聲,只是輕輕呼出一口氣。
身後的網吧這時走出來一個染着一頭黃發的青年,經過秦青卓的時候扭頭朝他看過來:“秦青卓?”
被人認出來于秦青卓而言并不是什麽稀奇事,雖然現在沒心情應付這種事情,但他還是朝那青年露出了些許笑容。
然而那青年的表情卻似乎并不友好,目光在他與江岌身上來回打量了一遍之後,語氣有些厭惡地說了句:“同性戀真他媽惡心。”
秦青卓臉色微變之間,江岌已經上前一步揪住了那青年的衣領,一用力将他掼在了牆上。
“你說什麽?”
他力氣大得驚人,那人後背重重砸到牆上,顯然懵了一瞬,對着江岌陰沉的面色一時沒敢出聲。
但幾秒之後,看到周圍有路人轉頭朝這邊看過來,他的臉上露出了有些無賴的表情:“大明星難不成還敢在街上打人?”
秦青卓也注意到了那幾個轉頭看過來的路人,他走近一步替江岌擋住視線,與此同時握住了江岌的手腕。
他能感覺到江岌手臂上肌肉繃緊,那是拳頭攥緊時的狀态,他毫不懷疑江岌下一秒就會朝這人揮拳。
“江岌。”秦青卓低聲叫了他的名字。
然而那繃緊的手臂卻絲毫沒有松勁,江岌仍将那人抵在牆上,只是将揪着衣領的手指短暫松開,改為單手掐住了那人的脖子。
“跟他道歉。”他看着那黃毛青年,壓低的聲音裏含着壓迫感,那青年沒說話,仍是有些厭惡地看着他們。
“快點。”江岌收緊了手指,捏着他的脖子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又一次将他重重撞向牆壁,“不然你試試我敢不敢揍你。”
後腦勺與牆壁碰撞出悶響,青年的表情瞬間扭曲起來,厭惡不見了蹤影,眼神裏摻進了一絲驚恐。
與此同時,秦青卓也攥緊了江岌的手腕。
就在江岌再次收攏手指的同時,青年脫口而出了一句“對不起”。
“沒聽清,”江岌手上卻沒松勁,“看着他,再好好說一遍。”
那人看向秦青卓,又重複了一遍“對不起”。
秦青卓沒說話,手指順着江岌的手臂慢慢往下,包攏住了他捏緊的拳頭。
盯着那人又看了幾秒之後,江岌才緩緩地松開了手:“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