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夜色昏沉,手電筒的光束落在施堯扭曲的臉上。
秦青卓後背倚着門,一言不發地看着江岌的拳頭和膝蓋落到施堯身上。
看江岌揍人有種讓人痛快的洩憤感,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下都帶着利落的狠勁兒。
中間施堯試圖還手,但被江岌拎着衣領撞到辦公桌,那之後就徹底失去了還手的機會。
是該好好教訓一下施堯的,秦青卓想,否則以他這種媚上欺下的作風,只會繼續跋扈下去。
想到糙面雲唱了《長夜無邊》卻被黑幕淘汰,那張簽約二十年的賣身契,還有江岌帶着傷疤的過往被挖出來後遭遇的嘲諷和謾罵,以及如今失蹤的江北,他愈發覺得施堯活該。
視線從施堯身上收回來,秦青卓稍稍轉移手電筒照射的方向,看向施堯的辦公桌。
他走過去,從桌上拿起施堯的手機。
拇指摁亮屏幕,面容解鎖的界面顯示出來,秦青卓走到江岌旁邊,舉起手機對準施堯的臉。江岌看了一眼便明白他的意思,捏着施堯的下颌強迫他正對手機屏幕。
屏幕随之解了鎖,秦青卓拿着手機後退一步,倚着桌沿查看手機上的內容。
那邊江岌一邊揍施堯一邊逼問他江北的下落,這邊秦青卓打開施堯的微信界面,一個一個聊天點進去浏覽。
施堯大概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的手機會落入秦青卓手裏,所以他的所有聊天記錄都完好無損地保存在手機裏。
第四個聊天框裏就涉及了那個帖子,那人把帖子鏈接發給施堯,後面還跟了條消息:“施導,帖子已經發出去了。”
再下面是施堯發過去的幾條語音消息,秦青卓點開消息将聽筒貼近自己的耳朵:“這帖子發得不錯,之後爆料的時候注意一下節奏,別一股腦全都放出來,一點一點放才比較吊人胃口。再安排幾個賬號随時注意引導輿論風向,營銷號那邊也提前打點好,讓他們随時跟進轉發。”
下面還有一個聊天框,明顯是狗仔跟施堯的對話,因為那人給施堯發了大量的偷拍照片。
除了那晚在紅麓斜街拍的幾十張照片,還拍了不少江岌排練室周圍的照片——有秦青卓跟江岌一起從排練室走出來的照片,有兩個人一起跨坐到摩托車上的照片,近期還拍了不少跟江北有關的照片。
再往上,時間在大概一個多月前,施堯還收到了好幾張秦青卓從普濟醫院走出來的照片。
秦青卓把這些聊天界面和語音消息全部錄屏,心裏有了定論。
他一向不喜歡以惡意揣度人心,先前施堯聲稱那場直播舞臺事故是自己的“無心之失”,秦青卓也沒太跟他較真,但現在看到這些照片,他才真正領略了施堯到底有多麽陰險。
所謂的“無心之失”根本就是一場用心險惡的預謀,看來施堯那次事先已經斷定自己無法在舞臺上唱歌,才在直播過程中安排了那場樂隊與導師的臨時合作,目的就是讓自己當衆難堪,炒熱這檔節目的同時也借此發洩私憤……
“不想繼續挨揍就趕緊說,我妹妹到底在哪兒。”江岌再次屈膝頂向施堯的腹部。
“我真的不知道,”大概是被江岌揍怕了,施堯的語氣明顯弱下來,多了一絲求饒的意味,“我怎麽可能把你妹妹藏起來,這是犯法的啊……”
“你不知道,你安排在我排練室附近的狗也不知道?”
“我……”看着江岌再次擡起的拳頭,施堯臉上混入一絲驚恐,趕忙說道,“我幫你問問,我現在就幫你問問,你先松開我,快,把手機給我……”
秦青卓将錄屏保存好,走過去把手機遞給江岌。
江岌拿着手機,垂眼看着施堯點開一個聊天界面撥通了語音通話。
“按免提。”他冷聲道。
施堯點了免提,等待鈴聲響了幾秒之後,那邊接起了電話:“施導,有什麽事嗎?”
施堯深呼吸一下,勉強讓自己恢複慣常的語氣:“那小女孩去哪兒了你知道嗎?”
對方似乎沒聽明白:“什麽小女孩?”
“江岌的妹妹。”
“哦,”對方反應過來,“您不是想讓我拍幾張她偷東西的照片嗎,下午我看她跑出去了,就跟了一會兒,但一直也沒等到她偷東西,我就沒再跟下去。”
被對方赤裸裸說出自己的意圖,施堯臉上顯然也有些挂不住:“你跟到哪兒了?”
“就附近的公交站點,我看她上了公交車,就沒接着跟了。”
“幾路車?”這次沒等施堯開口,江岌就自己問了下去。
“幾路車我就沒太看清楚了……”
“好好想想。”江岌加重了語氣。
“好像有個數字是7,但我也不确定,就大概掃了一眼……”
江北上了公交車……她要去哪兒?江岌皺了皺眉,沒再繼續問下去,對着施堯的手機說:“別再像狗一樣蹲在我排練室附近,聽到了沒?”
對方這才意識到跟自己通話的換了人,有些結巴道:“你、你是……”
江岌沒再理他,收緊揪着施堯領口的手指:“還有你,我不管你是要報警還是要曝光,做事之前想想後果。”
這話說完,他将手機扔到施堯臉上,握着秦青卓的手走出施堯的辦公室。
整層八樓還沒恢複供電,走廊裏昏黑一片。
大多數工作人員都在樓下的演播廳和導播室忙活,沒什麽人發現樓上忽然斷電的事情。
電梯跟樓層走的不是同一條電路,此刻還在安然無恙地運行着。
秦青卓拿出手機給夏绮發了條消息:“我這邊完事了,謝了夏绮。”
夏绮那邊很快回過一條消息:“那就好,監控你放心,什麽都沒錄到。”
秦青卓看完這條消息,正要收起手機,夏绮又發進來一條:“而且我覺得施堯應該也不敢報警,真把江岌這個奪冠大熱門送進去了,決賽就辦不下去了,施堯不敢得罪資方的。”
秦青卓敲出一個“嗯”字回了過去。
夏绮發來的這條消息說中了他的想法,也正因為來時的路上就斷定了施堯不敢報警,他才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阻止江岌。
兩個人上了電梯,江岌倚着身後的牆壁,緊緊握着秦青卓的手。
秦青卓能感覺到江岌身上的焦躁,他側過臉看向江岌:“我們先去确認一下公交線路,然後我讓幾個朋友一起幫忙到沿線站點找找。”
江岌“嗯”了一聲,握着秦青卓的手抵在自己唇邊,過了一會兒開口問:“施堯的手機裏有不少東西吧?”
“嗯,”秦青卓說,“我都錄下來了。”
“打算怎麽處理?”
“不急,等找到江北之後再說。”
江岌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電梯下到一層,兩個人快步往外走,步子都邁得很大。
騎摩托車返回排練室附近的公交站點,下了車,兩人站在公交站牌前浏覽所有線路。
含有“7”的公交線路一共有三條——117路,377路和817路。
每條線路都途徑幾十個站點,要是真的一站一站找過去,無異于大海撈針。
“江北乘公交車最有可能去哪兒,”秦青卓看着公交站牌,問江岌,“你有猜測嗎?”
起先江岌沒說話,視線在三條公交線路上飛速掃過,在落到377路最後一個站點時,他的目光停頓下來,神情變了變,低聲道:“火車站。”
秦青卓也随之看向那個站點:“你覺得江北可能去了火車站?”
江岌“嗯”了一聲,從兜裏摸出手機,手指觸碰屏幕,打開了鐵路購票軟件。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江北打算離開這座城市,并且再也不回來了。
這預感來得莫名其妙卻又讓他篤信無疑,以至于他覺得自己的胸口出現了一絲慌亂。但他很快讓自己鎮定下來,注意力集中到軟件界面上。
377路通往的是一個只跑綠皮火車的老火車站,自打高鐵通行之後,這個火車站每天的班次便日漸減少,到現在已經面臨着被改造的命運。
江岌點開車站信息,浏覽着今天的班次信息,腦中快速計算着時間。
江北在下午四點左右離開排練室附近,乘坐公交車抵達火車站需要大概一個小時,而五點之後這個車站一共有三班火車。
其中兩班目前已經發車,還有一班将在半小時後發車。
也就是說,江北如果真的去了火車站,要麽她現在已經坐上火車走了,要麽她還在等待搭乘最後一班火車。
“走。”江岌握住秦青卓的手腕,“去火車站。”
一路上,江岌載着秦青卓,把車騎得很快。
秦青卓扶着他的腰,恍然間又回到了第一場節目錄制結束後,江岌載着他,一路左沖右突、見縫插針地超着車,将各色擁堵的車輛甩在身後。
紅燈路口,江岌剎住車,秦青卓才問了句:“江北為什麽會去火車站?”
摩托車引擎聲轟鳴着,江岌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隐在其中:“她應該是打算離開燕城。”
“她要去哪兒?”
“不知道。”
“火車站會賣她票嗎?”
“她會逃票進站。”
——江北就是逃票來的這座城市,在跟江岌聊天的過程中,她無意中透露過這件事。
紅燈變了綠燈,秦青卓沒再繼續問什麽,江岌将摩托車重新騎上了路。
一路疾馳,抵達火車站時,距離最後一班火車發車僅剩五分鐘時間。
候車廳內人數寥寥,乘客已經檢票上車,只剩下少數往出站口方向走的陪同人員。
兩個人一路快跑着到達檢票口,上方數字顯示屏提示着“檢票結束”的信息,一旁負責檢票的工作人員也已經松懈下來,在檢票閘口拉上了警戒帶,準備結束一天的工作。
見到匆匆跑過來的兩個人,檢票員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已經停止檢票了……”
“有個小女孩可能逃票上了火車,”江岌語速極快,“我們想上車找找,可以麽?”
“小女孩?”檢票員顯然有些為難,扭頭看了一眼顯示屏的時間,“現在離發車只剩兩分鐘了,就算我放你們進去肯定也趕不上了。”
“可以,”江岌說,“我跑得很快。”
“麻煩您通融一下,”秦青卓從兜裏拿出身份證遞給她,“我把身份證壓您這兒,如果出了問題我幫您去解釋,行麽?”
見兩人都是語氣匆匆、一臉焦急的模樣,檢票員猶豫着,到底松了口:“行吧……那我跟你們一起下去。”
她伸手解開了警戒繩,把兩個人放了進去。
江岌快步穿過檢票閘口,秦青卓擡步跟了上去。
走進檢票閘口之後,還需要步行一段距離,然後乘坐下行電梯才能到達樓下的火車軌道。
江岌快跑着上了電梯,伸手扶着旁邊的扶手,一步步飛快地邁過緩慢下行的電梯。
不知是不是這種焦躁的心情起了作用,江岌強烈地預感到此刻江北就在這輛等待發車的火車上。
還有時間,只要能趕在火車發車之前……
然而一路大步跑下了電梯,距離那輛火車僅有不到十米的距離時,火車卻在這時發出了“嗚——”的汽笛聲,随之哐啷哐啷地沿着軌道向前行駛。
剛剛跑得太快,即便目睹着火車已經開走,江岌也沒能立刻停住腳步。
一直跑到警戒線處他才停了下來,火車壓過軌道的聒噪聲傳到他的耳朵裏,不遠處的工作人員朝他大聲喊着“往後退”。
江岌沒動,站在那兒,措手不及地看着一節一節火車從自己面前駛過。
秦青卓這時快步趕了上來,握住他的胳膊将他往後拉了一步。
以往江岌力氣很大,誰都拉不動,但現在他卻好像失了力,随着秦青卓的動作往後退了一步。
站在原地看了幾秒那往前行進的火車,江岌握着秦青卓的手緩緩蹲下身,頭低垂下來,擡手抓了一把自己的頭發。
最後一班火車也開走了,意味着江北留在燕城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
曾幾何時,腦中無數次冒出“幹脆徹底消失就再也不用這麽找下去了”的念頭,如今意識到江北真的要徹底消失了,江岌卻忽然覺得茫然無措。
應該算是親人吧……雖然給自己添了不少麻煩,但母親自殺之後,也是因為江北,自己才過得沒那麽孤獨。而現在這最後一個被自己視作親人的人也消失了。
江岌握着秦青卓的手,額頭貼着他的手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秦青卓俯下身看着他,有些不知該說什麽,這種時候似乎說什麽都顯得無濟于事。
最後一節火車聒噪地駛過,漸遠的汽笛聲中混進了對面的人聲,是道中年男人的聲音——
“你家長呢?你是怎麽上車的?”
“這麽小年紀就學會了離家出走,你爸媽怎麽得罪你了?”
“別一直不說話啊,這小妮子!”
……
秦青卓下意識循聲看過去,愣了一下之後,他擡手拍了拍江岌的肩膀。
“江岌,擡頭。”
順着他的視線看過去,江岌也是難以置信地微微一怔——
對面工作人員俯身詢問的那個小女孩……是江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