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秦青卓這一趟出去得挺久,等到回來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
走上樓梯,他沒回自己的工作間,先拐去了糙面雲的排練室。
排練室沒關門,裏面傳出吉他的聲音。
秦青卓走過去,看到鐘揚和彭可詩不在,只有江岌一個人坐在高腳凳撥着吉他,間或拿起樂譜修改幾筆,看上去很專注的模樣。
窗外落日漸漸隐去,排練室內光色昏濁,勾勒出少年起伏分明的側影。
等到江岌改完一遍樂譜,放下吉他起身喝水時,才看到倚着門框看着自己的秦青卓。
仰頭喝着礦泉水,一擡眼看見秦青卓,他動作停頓下來,放下了手裏的水瓶。
“什麽時候來的?”他剛剛是真的沒注意外面的動靜。
“就一會兒,”秦青卓說,“你彈第二遍副歌的時候吧。”
江岌朝他走過來,擡手摸他的臉:“那怎麽不叫我?”
“看你挺認真的,怕打擾了你的靈感,”秦青卓笑了笑,“再說了,我就想這麽安靜地看會兒我男朋友,不行麽?”
“行啊,”江岌低頭吻了下他的嘴唇,“你想看就看多久。”
秦青卓笑了一聲,視線在屋裏掠過:“怎麽就你自己,可詩和鐘揚呢?”
“彭可詩下午有課,排練到三點他們倆就走了,”江岌說,“等晚上再來接着排。”
秦青卓點了點頭,又問:“那跟林栖讨論過了麽?”
“上午讨論了一點,栖哥說實在請不動你的話他再頂上。”
“我剛回來的時候碰見他了,”秦青卓笑笑,“把他說了一頓,他那邊肯定是真心實意來幫你們助唱的,你們也定下心來,明天再好好跟他聊聊這事兒。”
“但我還是想請你助唱。”江岌看着他,見他又搖頭,繼續說了下去,“秦青卓,你跟我說說你的顧慮,是不是害怕又像上次在臺上那樣忽然耳鳴發作,但現在導演已經變成了绮姐……”
“好了好了,”秦青卓伸出胳膊環住他的腰,臉貼到他肩膀上,沒等他說完便打斷了他,“不要聊工作了好不好,已經聊了一下午的工作,我真的要累死了……”
語調是軟的,還帶着點撒嬌的意味,是那種不常見的、有點示弱的語氣。
江岌沒見過他這個樣子,心髒的一角頓時随他的語氣塌陷下去,沒辦法繼續剛剛的話題。
他手掌覆上秦青卓頸後,很輕地揉捏了幾下:“下午見的人又很難纏?”
“倒也不是難纏,就是這個樂隊啊,每個人的想法都很活躍,七嘴八舌的,所以聊下來實在是有點累,累到不想說話……”秦青卓略長的頭發蹭着江岌的頸窩,“所以別說話了,就抱會兒吧,好不好?”
江岌“嗯”了一聲,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去關了門。
“你唱歌給我聽吧。”片刻後,秦青卓又說。
“想聽什麽?”
“《輕啄》,”秦青卓說,“想聽這個。”
江岌笑了笑,應了聲“好”,在他耳邊低聲清唱起《輕啄》。
秦青卓則閉上眼睛,聽着他用低沉而幹淨的嗓音唱着這首為自己寫的歌。
屋內光線漸暗,誰也沒開燈,就這麽抱在一起,一個安靜地聽,一個安靜地唱。
一直等到鐘揚和彭可詩過來,兩個人才分開,秦青卓回了自己的工作間。
拿起吉他繼續排練時江岌心裏嘆了口氣——這次又沒能聊成。
然而秦青卓一說累,他又實在不忍心跟他繼續聊下去。
那就等晚上吧,江岌心道,晚上一定好好聊聊這事兒。
然而晚上也沒能聊成。
坐到沙發上他剛說了“助唱”兩個字,秦青卓就朝他靠了過來,手指摸上了他的腰。
起初江岌握住他的肩膀,試圖讓他坐好別動,但秦青卓執意湊過來,附在他耳邊誘惑般地說了聲:“躺好,今天我來動。”
于是理智迅速潰敗,欲望大獲全勝。
做的時候是沒辦法聊正事的,做完之後秦青卓又會很快入睡。
“秦青卓你故意的吧,”結束之後江岌忍不住掐了一把他的腰,“你簡直無所不用其極。”
“睡吧睡吧,”秦青卓閉着眼睛,話音裏帶着點笑,摸索着摟住他,“明天早起排練。”
江岌掐完他的腰,又伸上來掐他的臉:“那你來給我們助唱。”
一說助唱,秦青卓就沒音兒了,閉着眼睛不出聲,呼吸漸沉,也不知是真睡着了,還是裝睡着了,反正江岌再說什麽,他全都毫無反應。
江岌對着他沒辦法,以往江北不聽話的時候,他早就兇過去了,對着秦青卓他卻兇不起來。話也不忍說重了,動手就更不可能了,掐一下腰,手上都得留着九分力——就這,被他掐一下,秦青卓身上被掐出的紅痕都得過一會兒才能消。
于是一直到次日上午,江岌去了排練室,“請秦青卓助唱”這事還是毫無進展。
排練中途他去了趟衛生間,出來時遇到了林栖。
“怎麽樣啊,”林栖跟他朝同一個方向走着,“那事兒成了沒?”
“還沒。”江岌說。
“青卓怎麽說的?”
“就……”“色誘”兩個字從腦中冒出來,江岌不動聲色,頓了頓,“總是轉移話題。”
“他轉移話題,你就順着他聊別的了?”林栖接着問。
江岌“嗯”了一聲,心道你不知道他是怎麽轉移話題的。
“少年,你這樣是請不到你們秦老師的。”林栖擡手搭他肩,語重心長,“秦青卓可是從寰揚出來的人,他應付過的媒體比你聽過的專輯還多,轉移話題是他的拿手好戲知道嗎,你要是每次都順着他聊別的去了,那等決賽結束了你也跟他繞不回正題上。”說完又好奇問了句,“哎,他這次又是怎麽轉移話題的?”
江岌:“……”
“我是不是不該多嘴問這句,”林栖笑了一聲,接着給他出招,“總之,你要是真想請他,就別着了他的道,也別太順着他,青卓這個人,有的時候就是得逼他一把的。”
江岌一時沒說話,繼續往前走着。
林栖最後這句話讓他有點醍醐灌頂。
說醍醐灌頂不太準确,他內心其實一直都知道,秦青卓或許就是需要被逼一把的。
否則接下來事情就會一直在原地打轉——他提起來,秦青卓繞過去,然後就一直這麽磨到決賽,磨到只能讓林栖來做這個助唱。
倒也不是每次就忍不住身下那點欲望,想忍當然是能忍得住的。只不過一想到繼續逼下去,秦青卓就會又出現那種抗拒且躲閃的眼神,且會肉眼可見地變得不開心起來,他自己就先打了退堂鼓。
畢竟相比逼着秦青卓去做某件他不願做的事情,江岌更想看到秦青卓快樂、沉淪和失控的樣子。
走到樓梯口,林栖要下樓了,江岌才出聲道:“栖哥,有時間聊聊麽?”
“有啊,”林栖說,“你想聊什麽?”
“聊聊秦青卓。”江岌說。
“我猜也是,”林栖笑了一聲,朝隔壁會議室指了一下,“走吧,去屋裏坐着聊。”
兩個人進了會議室,在桌角拉了椅子坐下來。
都是不喜歡繞彎子的性格,江岌接着剛剛的話,直說道:“我覺得你剛剛那話說得對,秦青卓可能就是需要有人逼他一把,但我不太忍心。”
“知道,”林栖笑着說,“不然我為什麽說給你們做個備選,我覺得你也狠不下這心來。”
“狠不下心是一方面,還有就是,”頓了頓江岌說,“我也不确定這麽做是不是對的,會不會反而加重他的症狀。”
林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臉上笑容斂去,摸着下巴思索了一會兒才問:“你對青卓這病了解多少?”
“不多,”江岌說,“只知道是咽鼓管異常開放症,下載論文查過相關資料,但也沒什麽頭緒。試着跟他聊過,但他總是轉移話題,看起來很不想提起這件事,我也就沒堅持問下去。”
“正常,他跟誰都不喜歡聊這個,就算是季馳……”林栖頓了頓,“不好意思啊,在你面前說季馳沒事吧?”
“沒事,”江岌說,“你說。”
“行,”林栖繼續道,“就算是季馳以前總陪他去看病,平時也不怎麽敢跟他聊這事兒,因為一聊起來,青卓的心情就會變糟。說真的,他現在已經比以前好多了,以前是提都不能提,現在你要是提了,他雖然會把話題繞過去,但起碼情緒是穩定的。”
“那你覺得我應該逼他一把麽?”江岌問完,見林栖沒答,又補充一句,“我不是想讓你替我做這個決定,是覺得你們認識的時間更長,你可能比我更了解他。”
“我也沒辦法替你做這個決定,”林栖笑了一聲,“因為我也不知道要不要逼他。不過這麽多年,我們也确實做過不少嘗試,上次音樂節你也在場,我把他拉上臺,其實就是希望他能重新開口唱歌,但結果你也看到了,他不唱,只彈了吉他。還有夏绮,之前拉他做節目導師,也是希望給他一個重新回到舞臺的契機,但磨了很長時間他也只答應做音樂總監,要不是第一期節目錄制前杜和豐出了意外,他連導師都不肯做的。”
江岌沉默片刻,又問:“那上次音樂節,你拉他上臺唱歌,就不擔心他的病會當場發作?”
“擔心啊,所以就是試探嘛,不過大家都這麽熟,處在那種放松的氛圍裏,應該還好吧。”林栖說,“而且程昀……就是謝醫生,也說過,青卓這病要想完全治好,克服心理障礙這一關,是必須得過的。”
“謝醫生這麽說過?”江岌看向林栖。
“是啊,”林栖點頭,“其實這個病吧,有很多人是通過動手術就能痊愈的,但也有一部分人動了手術也沒辦法完全痊愈。青卓就是屬于後面這種情況,幾年前動過手術,情況好了一些,但狀态不好的時候還是會發作。程昀幫他調理了很長時間,也沒辦法完全痊愈,就想着嘗試轉變治療方式,以往大家都覺得,只要把耳朵治好了,青卓自然就能開口唱歌了,但是程昀覺得,如果他能先開口唱歌,把這個心理障礙克服了,也許會對器質性的治療也有不小的幫助。”
林栖說完,聳了下肩膀:“我知道的差不多就這些了,具體要怎麽做,你只能自己做決定了。”
“謝了栖哥,”江岌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嗨,都是朋友,我也希望能看到他重新唱歌,”林栖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啊。”
林栖走後,江岌坐在會議室裏陷入了沉思。
要逼秦青卓一把麽?然而持續了四年的心理陰影,真的能逼出來麽?
可如果不逼的話,秦青卓就會一直不肯面對這件事情,而自己又實在無法放棄“請秦青卓做助唱”這個念想。
以往江岌想到什麽就會去做什麽,然而這件事卻讓他有些舉棋不定。
林栖說這些年他們這幾個朋友也做過嘗試,可在江岌看來,這些嘗試都太隔靴搔癢了。
秦青卓上臺了,彈了吉他,也做了導師……可是然後呢?他還是抗拒開口唱歌這件事。
施堯那次倒是觸及到了實質,逼着秦青卓必須在臺上唱歌,但他揣着的心思太醜惡,沒給秦青卓一點心理準備,所以非但沒成為助力,反而成為了一種刺激他病症發作的誘因……
不管怎麽說還是要跟秦青卓聊聊,江岌想,一直這麽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秦青卓明明是可以唱歌的,明明也是懷念舞臺的。
那一晚提起過往那些舞臺時,秦青卓明明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
那種快樂是輕盈的、恣意的、發自內心的,江岌想讓它長久地停留在秦青卓身上。
幾分鐘後,他做出了決定,站起身朝秦青卓的工作間走過去。
工作間裏,秦青卓懷裏抱着一把貝斯,正低頭撥着琴弦。
見江岌走進來,他手上動作停下來,擡眼看向江岌:“怎麽這會兒過來?”
“中間休息一會兒,”江岌朝他走近了,“你在做貝斯的編曲?”
“嗯,是你寫給沈姹那首歌的編曲,”秦青卓笑了笑,“要聽聽麽?”
“一會兒再聽吧,”江岌說,“我還是想跟你聊聊助唱的事情。”
“現在聽吧,特別好聽。”秦青卓低頭要彈貝斯,但江岌握了一下他的手,制止了他撥琴弦的手。
“聊完了我就聽。”江岌語氣堅持,幫他把身上的貝斯摘了下來,然後躬下身,将那把貝斯立到了牆根處。
“別聊那些沒意義的事情了,”秦青卓伸手去抱江岌,手掌在他後背上摸了摸,“有這時間我們還不如做點別的……”
他說着,手指又要往江岌衣服下面探。
“秦青卓,”江岌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別打岔。”
江岌看着他說,“我真的要跟你好好聊聊,特別認真地那種聊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