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工作室裏安靜下來,耳鳴聲後知後覺地響了起來,不是尖銳的那種響法,是有些悶重的,像是敲鐘那般拖長的嗡鳴尾音,不由分說地圍攏過來。
秦青卓捏緊了手指,盯着腳下木地板的縫隙,看着那不太明顯的縫隙因眼睛上的水霧變得模糊,過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清晰起來。
這段對話怎麽就到了這一步他有些說不清楚,過程中是怎麽口不擇言的已經無法追溯了。
他有種想追出去攔住江岌的沖動,然而卻很快地忍住了。
他也覺得委屈,不明白為什麽江岌非要往自己的痛處上撒鹽。
他甚至懷疑起江岌對于自己的感情來——一個合格的戀人,怎麽會忍心看着自己喜歡的人疼呢?還是說少年人的感情就是這麽的膚淺,根本看不出自己有沒有在疼?
那這樣的喜歡還有必要再進行下去嗎?
算了,冷靜一下也好吧。秦青卓想。這段感情畢竟熱得太快了。
或許确實應該考慮一下到底是不是适合彼此的人。
不适合就及時止損,也不是什麽壞事。
這樣想着,他走去關門,手指握上門把手,眼神卻忍不住朝門口看過去。
對着空蕩蕩的走廊,他愣了片刻的神,然後才輕輕關了門。
他後背倚在門上,失神而失力地盯着窗外。
還真的走了啊。他有些失落地想。
一下午坐在工作間裏,心煩意亂,一首歌的編曲沒有往下推進分毫。
傍晚,天剛擦了黑,秦青卓便讓司機早早送自己回了家。
他覺得很累,耳鳴聲一直斷斷續續的,想早點回去休息一會兒。
從車上下來,擡步邁上臺階,他站到門前,拇指按上了指紋識別區域。
“滴”的一聲,指紋識別成功,鎖開了。
他卻沒有移開手指,仍是握着門把手站在那裏。
腦中忽然閃現出那晚站在門口,江岌用手掌輕輕揉他耳朵的一幕。
還有他說着要讓江岌錄指紋,那一瞬間江岌臉上閃過的怔愣的少年氣。
也就是前天晚上剛剛發生的事情,他還記得剛走進去,江岌就轉過身把他抵在門上,有些激烈地朝他吻過來。那晚江岌所有的吻都顯得有點兇,有點失控,不僅在他身上留下了很多吻痕,甚至在他肩膀上留下了幾個牙印。
就好像真的想在秦青卓身上留下屬于他的、永久的印跡一樣。
江岌為什麽會失控,秦青卓當然是知道的。
錄指紋這件事情,于他而言只是個一念之間的想法,想到了,就讓江岌錄了。
可于江岌而言,卻好像意義重大。
腦中閃過江岌站在自己面前問出的那句話——“所以你後悔那天讓我錄指紋了麽?”
刻意壓沉的聲音裏,藏着的是翻湧的、難以置信的情緒。
還有那一瞬間江岌的眼神,被那雙濃黑的眼瞳盯着,自己到底是怎麽說出“我後悔了”那幾個字的……
竭力地定了定神,秦青卓才拉開門,走了進去。
開門的一瞬間他希望屋裏是開着燈的,江岌就坐在沙發上等着他。
他想那麽他會走過去抱住江岌,告訴他白天自己其實說了謊,他從沒後悔讓江岌錄過指紋。
然而視線落到光線昏濁的客廳裏,秦青卓便知道這純屬自己的妄想——江岌不在,客廳比以往顯得更空曠和安靜一點。
秦青卓沒開燈,也沒換鞋,走過去坐到沙發上,仰頭靠着椅背閉上了眼睛。
所以為什麽會說出那句話的?人為什麽會在争吵的時候口不擇言?
就好像現實中被人揍了一拳,感覺到了疼痛後第一反應就是捏緊拳頭反擊回去一樣,語言在争吵的時候似乎也變成了一道利器,被對方用言語刺痛之後的第一反應,就是同樣用言語進行“正當防衛”——是希望對方被自己的言語刺痛到失去反擊能力,就能讓自己停止被繼續傷害麽?還是以為刺痛了對方,就能讓自己被刺痛的傷處好受一點?
可是好像并沒有感覺到一點暢快,反而刺出去的那些痛苦加倍地反噬了回來。
秦青卓拿過手機,打開微信看了一眼,江岌沒發過來任何消息。
盯着聊天界面看了一會兒,秦青卓的手指在聊天框中敲出一句話:“我沒有後悔讓你錄指紋。”
手指停留在發送鍵上,幾秒之後,卻又删掉了那行字。
“晚上還回來麽?”
敲出來,又删掉。
“你在排練室?”
反反複複幾次,秦青卓嘆了口氣,最終把聊天框的內容全部删掉了。
算了,發出去了又能怎麽樣,和好麽?
和好也無濟于事吧,只要自己不答應助唱,這件事情就會成為兩人之間的心結。
然而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答應助唱這件事的。
秦青卓按熄了屏幕,将手機扔到沙發上,走去浴室洗澡。
後背靠在冰涼的瓷磚上,秦青卓覺得難受極了,第一次知道兩個人争吵過後會這麽的難受。
跟季馳在一起的時候他們是沒怎麽吵過架的,季馳不太敢在他面前提起耳朵的事情,他知道這事一提,秦青卓的心情就會變得很糟。
那天在車上季馳說了很多冠冕堂皇、推卸責任的廢話,可有一句話他沒說錯,秦青卓想到他說的那句“你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每句話都說得小心翼翼”,說這話時季馳的語氣甚至是委屈且有怨言的……
秦青卓微微出神地想,或許江岌很快就會發現,并不是“季馳眼瞎、腦子也不太好”,而是跟自己這種人相處起來實在是太累了,沒人能長久地忍受下去。
繼而另一個想法也冒了出來——那麽江岌又為什麽不能對自己多點耐心,忍住了不要去提助唱和耳朵的事情,也不要讓自己的心情變糟——還是說江岌對自己的感情甚至比不上最後選擇出軌的季馳?
如果真是這樣,這段感情又能維持多久,四個月?還是更久?再久也久不過四年吧……
本以為洗過澡,會減輕一點身體的疲乏感,卻沒想到會愈發的心灰意冷。
從浴室走出來,秦青卓裹着浴袍走到沙發邊,又一次拿起了手機。
江岌仍然沒發過來任何消息。
秦青卓呼出一口氣,走到卧室穿好衣服,出門時拿上了擱在鞋櫃上鑰匙,然後裹了件黑色呢大衣,推門走了出去。
冬天裏,空氣幹燥而寒冷,秦青卓兩只手插在大衣的兜裏,微低着頭朝小區大門走過去。
他沒打電話叫司機,自己走到路邊招手攔了輛出租車,坐進去後說了樂器室的地址。
以往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去樂器室待着,這次也一樣。
或許這次可以待久一點,秦青卓透過車窗看着不遠處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想。
待到決賽結束後再出現,就不需要面對這些事情了。
至于決賽之後他與江岌會怎麽樣,那就順其自然吧。
那棟灰白色的矮房隐在昏沉的夜色裏,秦青卓從車裏走下來,拿出鑰匙打開了卷閘門。
走進去,他沒開燈,徑自穿過空蕩而簡陋的一樓,走到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
感應燈應聲而亮,他走下樓梯,推開了樂器儲藏室的門。
一路往裏走過去,手指撥弄着樂器的琴弦,輕敲着各色的鼓面。
走到那把angklung前,手指劃過竹筒,溪水般清亮的樂聲響了起來,秦青卓腦中忽然浮現出那天跟江岌接吻時,不知是誰碰到了anklung的那一幕。
好像就是在這個地方,接着吻,一步步後退直至牆根,然後江岌把他抱了起來。
也不知道一個十九歲的少年怎麽會力氣那麽大,明明看着也沒多壯,穿上衣服時甚至是有些瘦的,但就是能把他輕輕松松地抱起來。
那次做的時候秦青卓問過江岌,為什麽總喜歡把自己抱起來,江岌說因為他感覺把秦青卓抱起來做的時候,秦青卓會将他抱得格外緊、格外用力。
“因為我害怕掉下去啊……”秦青卓記得當時自己笑着說。
江岌也不說讓他別怕,就只跟他說“那你再抱緊一點”。
本想着來這間沒有信號的樂器儲藏室,是想讓自己靜下心來,別總去想江岌,可秦青卓發現自己根本沒辦法做到。
到處都是跟江岌縱情過的痕跡,每觸碰一個樂器,就能想到那天在這裏度過的縱情而快樂的時光,好像對“性”這件事情開始格外上瘾,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在那之前,就只是覺得性是戀愛中的一個必要的步驟罷了。
但那天在這間樂器室裏,忽然就感覺到肉體和靈魂共同碰撞出火花的美妙來。
手指從angklung的竹管上收回來,秦青閉了閉眼睛,強迫自己不去繼續想江岌。
他往樂器室裏面又走了一小段路,這次沒在哪個樂器前停留。
坐到工作臺前的椅子上,他戴上耳機,從電腦裏随便找了點純音樂播放。
大提琴沉緩的曲調在耳道裏緩緩鋪開,秦青卓閉上眼睛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摸索着扶手上的按鈕,将椅背稍稍放低了一些,竭力讓自己專注于音樂的旋律。
起先那雙好看的、黑沉沉的眉眼總是固執地擠入他的大腦,幾經他的驅趕才肯敗落下來。
腦中徹底空曠下來,秦青卓聽到耳邊的大提琴曲中混入了一聲悶雷。
轟隆隆的,綿延不絕,緊随其後的是瓢潑而至的暴雨聲。
他覺得不太對勁,這大提琴曲中怎麽會混入了雷雨聲?
然而幾秒之後他便意識到,這雷雨聲并不是大提琴曲中混入的,而是外面真的下雨了。
真是奇怪,秦青卓想,臘月的天氣裏居然也會有這麽悶重的雷、也會下這麽大的雨麽……
身後響起腳步聲,他循聲回頭看過去,被那白熾的射燈晃了一下眼。
擁擠而閉塞的地下樂器室不知什麽時候變成了空曠的舞臺。
大提琴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臺下嘈雜的人聲。
秦青卓意識到自己站在舞臺中央,握着話筒,面對着臺下上千觀衆。
尖利的耳鳴聲響了起來,如同壞掉的電器發出持續而刺耳的嗡鳴。
他清晰看到臺下觀衆臉上的表情,有期待的,有嘲諷的,有冷漠的,還有嫌惡的。
明明舞臺離觀衆席很遠,秦青卓卻能聽清每個人的抱怨聲,它們與耳鳴聲混為一體,鑽入耳道、穿透鼓膜——
“到底還唱不唱了,都等了你這麽久了!”
“上次不唱就夠丢人了,這次居然還好意思上場……”
“唱啊秦青卓,我們都等你四年了啊!”
“不唱為什麽要上臺啊,把人當狗遛嗎?!”
“到底尊不尊重還對你抱有期待的歌迷啊……”
……
在長久的抱怨之後,開始有人憤怒離場。
緊接着,越來越多的觀衆起身離場。
看着這些走遠的背影,秦青卓麻木到內心并沒有什麽波瀾。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反正已經習慣了。
反正潮來潮去,人來人往,人生沒什麽不可以失去的。
繼而他忽然在人群中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眉眼。
黑沉沉的,目光似有重量。
一時間,周圍離場的觀衆忽然都成了虛影,只有那個專注看着自己的少年是清晰的。
——那是江岌。是唯一一個還在等着自己開口唱歌的人。
有那麽一瞬間秦青卓握緊了話筒,嘴唇也張了張,但在那持續的耳鳴和抱怨聲中,他最終還是抿了抿嘴唇,放下了手中的話筒。
他繼而看到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期望變成了濃重的失望。
少年朝他投來失望的一眼,然後微低下頭,轉過身,身影混入了離場的觀衆中。
秦青卓不知道自己緣何忽然有些慌亂。
——“江岌。”
他對着話筒出了聲,試圖叫住那個離場的少年。
然而那道背影卻仿若未聞似的,腳步邁得越來越快。
起先秦青卓還能清楚望見人群中那道高瘦的身影,然而幾秒之後,那道背影就徹底融入人群,變得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秦青卓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一旦這道背影從視線中消失,江岌就會從他的生命裏從此消失。
他擡腿追了上去,一路穿過人群朝離場的出口大步跑過去,耳鳴聲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重而急促的喘息聲。
快步追到出口,他看着眼前黑壓壓的人潮,卻發現自己找不到江岌的背影了。
他有些茫然,不知道該朝哪個方向走,身後是空曠的舞臺,觀衆卻已經全部離場,眼前是擁擠的人潮,三五成群的,成雙結對的,只有自己一個人孤零零地往前走着……
胸口處忽然傳來隐隐的鈍痛,秦青卓倏地睜開眼睛,看着滿屋的樂器。
是一場夢……
夢裏茫然的感覺還是很清晰,比茫然更清晰的是那種失落感和孤獨感。
怎麽會做了這樣一場夢……秦青卓直起身,擡手捏了捏眉心。
一閉眼,腦中就浮現出江岌朝自己投過來的那個失望的眼神。
是比現實更真實的感覺,真實到讓秦青卓覺得難受。
他擡起一只手蓋住自己的眼睛,半晌,長長地嘆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