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秦青卓在這間樂器室裏待了兩天兩夜,嘗試着入睡,卻始終沒能再睡着。
出去買過吃的,每一次邁上臺階就開始盯着手機右上角的信號标識。等到信號一點點恢複滿格,就開始查看接收到的消息。
然而江岌一條消息都沒發過來。
來樂器室的第三個晚上,秦青卓半夜出去吃了頓飯。
胃裏餓得難受,他出去找了間便利店,買了碗速食的陽春面,吃了幾口卻吃不下了。
他回到樂器室裏,走上通往那間沒有信號的地下室的臺階,在手機上最後一格信號消失之前,他又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仍然沒有消息。一條都沒有。
分手的念頭就是在這個時候冒出來的。
在此之前他一直在等着江岌的消息,他想無論江岌發過來什麽,哪怕只是一個标點符號,他都會把那句“我沒有後悔讓你錄指紋”發出去。
但江岌就是這麽沉得住氣。
在争吵過後的七十多個小時裏,在秦青卓一遍遍看着手機的時候,他一句話都沒有發過來。
就像是在進行一場誰也沒說開始的對峙,秦青卓希望這條打破局面的消息是江岌先發來的,以此證明江岌對于自己的感情并沒有因為這場争吵而變質,但江岌偏不肯遂他的願。
如果說被出軌相當于在一瞬間被槍決,痛苦來得幹脆而利落,那麽現在這種誰也不理誰的冷戰局面則像是在被淩遲,看不到盡頭的痛苦讓他覺得每一分鐘都在受折磨。
或許應該分手,秦青卓想,快刀斬亂麻起碼比鈍刀子割肉要好受得多。
這樣一來,也就不會再有人逼着自己非得面對唱歌這件事情。
然而拇指剛在聊天框上打出了“w”,胸口處忽然就傳來一陣錐心似的難受,像是有細密的針插到了心髒上,密密麻麻、無孔不入,難受到讓他根本無法再敲出其他字母。
——不想分手。不想分開。不想結束。
腦中叫嚣着這些字眼。
幾秒之後,秦青卓按熄了屏幕,将手機收了起來。
難受的感覺減輕了一點,但針拔出了,針孔卻留下來了。
空落落的,四面漏着風。
心髒好像是懸着的,每一下跳動都輕飄飄的,無處着陸。
閉上眼,夢裏那雙盛着濃濃失望的眼睛就會浮現出來。
睜開眼,就會想到那天在這間樂器室裏,江岌,怎麽觸碰自己的,是怎麽擁抱自己的,又是怎麽親吻自己的。
像是忽然之間犯起了一種關于江岌的瘾。
戒斷效應比任何時候來得都更痛苦和真切。
出神地站了好一會兒,秦青卓邁出了腳步,卻不是朝着樂器室的方向走的——他上了樓。
淩晨三點多,天色昏黑一片,下了雪。
從出租車上下來,秦青卓朝那個看上去像倉庫一樣的排練室走過去。
卷閘門緊閉,他站在門前,用手掌拍了幾下,裏面卻沒有任何動靜。
江岌不在。
居然一晚上沒回來麽,他去哪了……
從兜裏拿出手機,秦青卓在輸入框裏敲出一行字:“我在你排練室門口。”
手指頓了頓,這次他把這條消息發了出去。
目光盯着聊天界面,屏幕稍稍暗下來,就用拇指再次點亮。
反反複複數次,那頭依舊沒回消息。
是睡着了麽,但不在排練室睡覺的話,又能在哪睡覺?
以秦青卓對江岌的了解,在那天上午聽自己說了那樣的話之後,江岌不太可能回自己的住處和工作室。
難道是回了紅麓酒吧?但這麽久都不在酒吧唱歌了,又似乎沒什麽理由回去……
後背靠在卷閘門上,秦青卓看着不遠處黯淡的路燈。
那就等會兒吧,等到天亮,樂隊總是要過來排練的。
奇怪的是,在那間地下樂器室裏失去的睡眠,卻在這零下幾度的排練室門口找了回來。
細小的雪花飄下來,落在臉上,迅速在皮膚上消融了。秦青卓兩只手插在兜裏,下半張臉埋進柔軟的圍巾,睫毛低垂,泛起了些許困意。
北風在耳邊呼嘯,以至于摩托車的轟鳴聲靠近他也沒注意到。
不遠處的人影延伸到了他的腳下,很快蔓上了他的小腿,直到把他整個人攏到了陰影下。
秦青卓犯着困,看到了停留在自己面前的黑色靴面。
困意散去些許,他擡眼看向江岌。
跟夢中那雙年輕而好看的眉眼一樣,黑沉沉的,目光似有重量。
只是江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過來的眼神也說不清藏着什麽情緒。
對視片刻後,秦青卓伸出手抱住了江岌。
他聽到了江岌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力。
繼而他自己懸在胸腔裏的那顆心髒好像也落回了原處,跟對方同頻地跳動着。
江岌嘆了口氣。嘆得很重,也很長。
他什麽都沒說,擡起一只手,揉了揉秦青卓凍得發紅的耳朵,然後另一只手從兜裏拿出鑰匙開了卷閘門,低聲說了句“先進屋吧”。
卷閘門緩緩升起來,秦青卓仍沒松開抱着江岌的手。
他忽然有些貪戀這種擁抱的感覺,好像能讓人迅速安定下來。
然而江岌卻沒讓他抱太久,在卷閘門完全升上去的幾分鐘後,江岌握着他的手腕,将他的一只手從自己腰上拿了下來。
“先進屋。”他又說了一遍,話音裏不帶什麽語氣。
江岌的音色偏冷,所以他不帶什麽語氣說話的時候,聽上去是有點冷淡的。
于是秦青卓垂下了手,不再抱着他,跟在他身後走進了排練室。
江岌走到靠窗的方桌前,拿起遙控開了排練區域的空調:“坐吧。”
秦青卓坐到了沙發上,那顆落回了原處的心髒又懸了起來,他意識到在自己糾結着這段感情的走向、飽受折磨的同時,或許江岌也變得沒那麽堅定了——難怪他這麽長時間都沒發來一條消息。
江岌往電熱水壺裏倒了一瓶半的礦泉水,在水壺咕嚕咕嚕地燒着水的同時,他倚着窗臺,看着坐在沙發上的秦青卓。
秦青卓已經摘了圍巾,此刻低垂着頭,先前落在頭發上和身上的雪花已經融化了,鼻尖被凍得有點發紅,交握在一起的指關節也泛着紅,但嘴唇上卻沒什麽血色。
将燒至半開後倒進杯子裏,江岌走過去,把裝着熱水的杯子放到秦青卓面前的桌上,又擡手脫了自己的身上的外套,扔到了秦青卓旁邊:“身上那件脫了,穿這個。”
秦青卓聽到他的嗓音有點啞,擡頭看向江岌:“你是……感冒了麽?”
江岌沒說話,靠回窗臺,往剩下的半瓶礦泉水裏丢了幾片薄荷葉,晃了晃,仰頭喝了幾口水。
“讓你穿你就穿。”
秦青卓便沒再問下去,脫掉了身上的大衣。
夾棉的沖鋒衣帶着體溫,比他那件被雪花和冷風浸透了的羊絨大衣要暖和不少。
江岌看到秦青卓脖頸上的吻痕已經變得很淡了,但還留着肉眼可見的印跡,鎖骨上還有個淺淺的牙印,當時秦青卓說可以咬重一點,但他沒能狠下心來。
應該用力一點的,咬出血,留下疤才好。他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
“不是說不合适麽,”他看着秦青卓,開了口,語氣裏含着淡淡的嘲諷意味,“大半夜來找我,是想繼續試試?”
秦青卓低垂着頭,聲音很輕,聽上去态度誠懇:“我那天……情緒上來,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對不起江岌。
“那現在是什麽意思,試下來又覺得合适了?”
秦青卓不說話了,仍是低着頭,微凸的喉結在薄薄的皮膚下滾了滾。
江岌心裏有氣,又做不了忍氣吞聲的人,秦青卓給的這句“對不起”太輕了,填不滿那句話在他心裏留下的裂縫。
“秦青卓,你是不是仗着我喜歡你,所以就覺得對我說什麽都無所謂是吧?”
見秦青卓不說話,江岌繼續說了下去,“那天說了什麽’試試’的那些話之後,覺得特別痛快是嗎?”
沉默片刻,秦青卓搖了搖頭:“沒有,我很……難受,也特別後悔跟你說了那樣的話。”
這次輪到江岌不說話了,只是看着秦青卓。
明明這兩天他想過很多次,只要秦青卓肯認錯,他就既往不咎了。
而現在秦青卓真的向自己認錯了,他又覺得還不夠。
還想要更多,多到足夠确認秦青卓對自己的感情是深思熟慮的、認真的,而不是臨時起意的“試試”。
“其實這兩天,我也好好想了一下。”秦青卓視線微垂,“我們确實性格差別太大了,你遇到任何事情都只想扛着,而我在某些事情上卻只想躲着。我一直都覺得,所有的事情都要扛着,太累了,如果逃避能讓人輕松一點,為什麽不能這樣做呢。但我不會阻止你去扛着事情,你卻不會想讓我一直躲下去……沒在一起之前我就已經意識到了這點,所以當時,我确實只是想試試的。”
江岌等着秦青卓否認那句“試試”,秦青卓卻偏偏給了他相反的答案。
他頓時覺得有些荒唐,荒唐到他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秦青卓被打斷,頓了頓,繼續說了下去,“但不是我試,是我做那個被試的人。”
“什麽意思?”
“你應該也發現了,”秦青卓語速緩慢地說,“只要不提耳朵的事情,我大多數時候都可以做到情緒穩定,但只要一提起耳朵的事情,我就會喜怒無常,甚至歇斯底裏,我曾經做過心理診斷,醫生說我有明顯的躁郁傾向……像我這樣的人,大概不适合進入一段親密關系,因為兩個人想要長久地在一起,總是要彼此坦誠的,但我做不到,提到耳朵的事情我就很難受,我就本能地想躲起來,想逃避這個問題。”
他屈起的手肘搭在大腿上,低垂着頭,有幾縷被雪水浸濕的頭發貼在臉側,是從未在別人面前暴露過的,有幾分脆弱而可憐的樣子。
江岌看着秦青卓,無可否認,他有些動搖了。
這兩天他其實去找過很多人,林栖、栗子、蔡衡、夏绮、謝程昀……在聽說他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之後,這些人清一色露出了一種很驚異的神情,并且給出了一個相當一致的評價——“勇氣可嘉”。
江岌意識到秦青卓在這件事情上的應激程度,比他以為得要嚴重得多。
把秦青卓拉出來的過程太疼了,秦青卓疼的同時他自己也不見得好受多少。
“那這次為什麽不繼續躲着,而是要來找我?”江岌出聲問,“就不怕我繼續逼着你面對這件事?”
“怕,但是……”秦青卓的睫毛垂得更低,“可能是不想就這樣結束吧。我已經讓太多人失望了,不想再讓你也對我失望。”
頓了頓,他聲音放輕了些,“不過可能,你已經對我失望了吧。他們說得對,我活該的。”
江岌沉默下來,看着他。
他無論如何再說不出繼續刺秦青卓的話。
片刻後江岌走過去,俯身握住秦青卓的手腕,将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走,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