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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道路變得有些颠簸,車廂內搖搖晃晃,恍然間,像是回到了去往那場演唱會的路上。

周圍倒退的樹影變成了排着長隊的歌迷,在看清車內的秦青卓之後,人群中爆發出了陣陣尖叫聲。

從車上下來,秦青卓微笑着跟歌迷打了招呼,在安保人員的陪同下進了場。

這場演唱會提前一個月準備,過程中秦青卓彩排過數次,只為了确保當天的演出萬無一失。臨到距離開場檢票還有半小時,秦青卓站在舞臺中央,正進行開場前的最後試音

工作人員正跟他确認着耳返的音量,蔡衡從後臺走了過來——他的頭發被淋濕了,臉上帶着點憂慮的神情:“剛剛天還晴着,忽然就下雨了,這天氣預報也沒說今天要下雨啊……”

“下雨了?”秦青卓怔了一下,“下得大麽?”

“不小,噼裏啪啦的一場暴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停。”

“那外面排隊的歌迷……”

“都淋濕了呗,”蔡衡無奈道,“好在都拿着太陽傘,不過這麽大的雨也不怎麽頂事兒。你這邊怎麽樣,差不多的話要不就讓歌迷提前入場?”

“我沒問題,”秦青卓說,“讓大家檢票入場吧。”

“行,”蔡衡應下來,又叮囑一句,“淋了雨,歌迷心裏保不齊都有點意見,一會兒開場前你好好安撫一下。”

秦青卓點了點頭:“我知道。”

蔡衡走後,秦青卓站在舞臺上繼續試音。

心情因為這場雨而變得有些不安,以至于試音時,耳朵裏又出現了那種熟悉的、滋滋啦啦的電流聲。但摘掉耳返時那種電流聲又消失了,秦青卓便懷疑那只是自己的錯覺。

已經做過手術了,醫生也說各項指标都恢複正常,應該不會有問題的……他安慰自己。

然而站在舞臺的候場區域,看着觀衆一個個入場,一點點填滿體育館的坐席,他的不安卻愈發明顯,焦慮來得比以往每一次都更嚴重一些。

蔡衡走過來,見他又出現了以往那種焦慮且不安的神情,有些擔憂地确認他的狀态,并且非常嚴肅地詢問他要不要播放彩排時的預錄版本。

秦青卓當然拒絕,他不會允許假唱這種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而且想也知道,一旦事情曝光,自己會招致多大的罵名。他不想被罵,他想曾經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喜歡全都回來。

演唱會如期開始,站在舞臺中央,秦青卓看着臺下揮舞的熒光棒。

藍色的熒光棒形成了一片星星點點的燈海。

“秦青卓”三個字被上萬歌迷一遍遍嘶聲力竭地喊出來,環繞在偌大的場館之內,聽上去震耳欲聾。

在過去的幾個月裏,媒體持續唱衰秦青卓,說他“江河日下、強弩之末”,并且預言他會停辦自出道以來每年都會舉辦的出道紀念演唱會,不少他的黑粉也等着看他的笑話,而他的歌迷則站在他這邊,堅信他會如期舉辦這場演唱會,也堅信他會呈現出一場完美的演出。

秦青卓不想讓他們失望。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能唱好這場演唱會——或許說希望還不夠,是渴望。

只要把能這場演唱會呈現好,那些失去的東西就能回來了。他想。

可偏偏這世間最常上演的好戲便是事與願違。

第一首歌唱到副歌部分,秦青卓又聽到了那種滋滋啦啦的電流聲。

自左耳傳出,清晰而刺耳,持續地、不停歇地響着。

他開始有些慌亂——明明做過了手術,不是應該已經好了嗎?

這種慌亂加重了他的症狀,到了第二首歌,耳膜堵得更厲害,耳返裏的聲音變得微弱起來,像是隔着厚重的牆壁傳過來,以至于副歌部分他進錯了拍子,後半部分唱得一塌糊塗。

那之後耳鳴就響得越來越厲害,他就這麽維持着糟糕的狀态,唱到了《陷入我夢裏》這首歌。這首歌是秦青卓的成名曲,每年生日演唱會的這天,秦青卓都會将它放在最中間也是最重要的位置來唱,他的歌迷最期待的也是這首歌。

以往每一次生日演唱會上,他都會同自己的歌迷進行副歌部分的大合唱。

然而這次秦青卓卻看見,不少前排的歌迷臉上并沒有出現期待的神情。

他心裏清楚,在經歷了前面幾首糟糕的演唱之後,很多人已經對自己失望了。

事實上他也不想繼續唱下去了,然而已經站到了臺上,這場演唱會無論如何都得進行下去。

在唱這首歌之前,他竭力調整了自己的狀态,讓工作人員将耳返的音量調至最大。

耳膜已經被巨大的音量震得很疼了,耳返的聲音卻還是像被堵在了外面,只肯漏進來一點微弱的音量。

主歌部分靠着這一點微弱的音量有驚無險地推進了下去,到了副歌部分,秦青卓做了個深呼吸,竭力讓自己聽清耳返的聲音不至于錯過節拍。

大抵是因為太過緊張,高潮部分的“Fall into my dream”幾個詞唱出來,他忽然發現自己什麽都聽不見了。

那一瞬間他腦中一片空白,慌亂中甚至沒去想到底該不該繼續唱下去,是本能驅使着他憑借慣性在唱下去。

十幾秒之後,那微弱的聲音才重新透進耳朵裏。

秦青卓聽見了自己錯亂的節拍,聽見了自己破了音的歌聲,也聽見了這次沒有歌迷同自己進行大合唱。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堅持把那首歌唱完,明明停下來說明原因就好了,但他卻偏偏糟糕地唱了下去,一直唱完了最後一句,然後在全場一片靜寂中轉身下了臺。

後來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麽那麽做。

——因為知道那是自己的最後一次舞臺。

他總要唱完一首完整的歌再走。

從臺上走下來,他非常鎮定地找到蔡衡,告訴他自己不能繼續唱下去了。

就像交代後事那樣的,他一件件把事情告訴蔡衡,說得條理清晰——該怎麽跟歌迷說明情況,該怎麽退票和補償歌迷的行程損失,包括他可能跟寰揚解約、以後不能跟蔡衡繼續合作、謝謝他多年以來的照顧等等事宜。

他的冷靜和鎮定讓蔡衡覺得反常,蔡衡非常擔憂地提出要送他去醫院,但秦青卓拒絕了。

“真的沒事,”秦青卓安慰他,“唱了這麽久我也很累了,正好可以歇歇。”

“你确定不需要跟歌迷說明耳朵的情況嗎?”

“不說了吧,不想以後被人提起來的時候,後面總跟着一句‘可惜不能再唱歌了’。”

“會被罵的。”

“被罵也挺好的,起碼留個念想。”秦青卓笑了笑,“去吧,別讓大家等太久了。”

蔡衡看着他,最終沒說什麽,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向了臺上。

秦青卓站在後臺的等候區域看向觀衆席。

不出意料地,蔡衡按照他的交代剛一說明情況,觀衆席上立刻炸開了鍋。

秦青卓一語不發的中途離場,讓所有人的失望在一瞬間演變成了憤怒。

秦青卓自己卻覺得很平靜,曾幾何時他站在這裏,看着觀衆進場、觀衆席被一點點坐滿,內心或期待、或焦慮,而現在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甚至有種輕松和解脫的感覺。

反正即将脫離“歌手秦青卓”的身份,這些喜歡和失望很快就與自己無關了。

或許是因為內心平靜,連耳鳴聲都弱了下去,能清晰聽見觀衆席上的抱怨。

然而在長久的抱怨聲之後,他看着觀衆一個個離場,臉上或失望、或憤怒,他自以為的平靜和鎮定中卻忽然湧入了一絲悲涼。

——到底還是搞砸了啊……

這場自己曾抱有萬分期待的宴席,到底還是這樣匆匆地、不體面地散了場。

以後真的就不能唱歌了嗎?

不能唱歌的秦青卓到底還能做什麽呢?

人生失敗至此,活着到底還有什麽意思……

看着最後一個觀衆離場,盯着那空蕩蕩的觀衆席又看了好一會兒,秦青卓垂下目光,拒絕了蔡衡要送自己回去的提議,快步朝停車場走了過去。

車子開上路,心灰意冷之間,耳鳴聲又聒噪地響了起來。

這反反複複的耳鳴響得他心煩意亂。

沒完沒了了是嗎?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冒出這種想法。

連手術都無法解決的問題,這輩子都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都已經決定不再唱歌了,怎麽還在響?還想要我怎麽辦?

或許死了就好了吧。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就再也聽不到這讓人心煩的耳鳴聲了。

前方的十字路口,紅燈倒數變了綠燈,他開車駛了過去。

腦中盤算着哪種死法會好受一點,耳鳴聲中忽然混入了更尖利的聲響,餘光瞥見旁邊那輛撞過來的貨車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是貨車的汽笛聲。

然而已經來不及剎車了,“砰”的一聲巨響,他感覺到巨大的沖擊力朝自己襲來——

回憶進行到這裏,秦青卓停頓了下來。

情緒波動太大,不緩一緩,他覺得太難受了。江岌也沒催着他繼續說下去,開着車,沉默而耐心地等着他。

稍稍平複了波動的情緒,秦青卓才繼續說:“後來的事情,我上次已經跟你說過了。”

“我記得。”江岌說,“那一瞬間你以為會是解脫,沒想到被困在車裏,你還是想活下去。”

秦青卓輕輕“嗯”了一聲。

這段過往講完,好一會兒,兩人都沉默着沒說話。

事實上在此之前,江岌已經從蔡衡那裏聽過了這段過往,然而聽着秦青卓親口講出來,他還是覺得壓抑和沉重,甚至有些呼吸不暢。

車子又往前駛了一段,這次是秦青卓主動開口說了下去。他聲音很低,語速并沒有比剛剛将自己那些過往的時候快多少:

“對我來說,人生就是一場接連失去的過程。沒有什麽是不可能失去的,聽力、唱歌、歌迷的喜歡、走上正軌的人生……我越是想抓住的事情,就越是可能被收走。

“包括你也是這樣的,當時一直不答應跟你在一起,很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我覺得總有一天,你對我的喜歡也可能慢慢消失,時間早晚罷了。包括你想讓我養的那只貓,我不是不喜歡它,也不是不想養它,只是它能活的時間太有限了,總有一天會離開我的。與其承擔在将來失去的痛苦,還不如就不要開始,平靜安穩地度過這一生就好了。”

一些沉積在心底的疑問忽然有了答案,江岌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那種目睹着自己曾經擁有過的東西被收走的絕望感,沒人比他更能感同身受。因為在江克遠消失之後,他也曾經經歷過這樣從天上掉落谷底的時刻。

“既然這樣,那為什麽當時會答應我,”江岌開着車問,“我以為你是想通了。”

“因為不在一起太難受了,在一起又實在太開心了,所以……可能不是想通了,只是出于趨利避害的本能才這麽做的。”頓了頓,秦青卓垂下視線,“對不起,是我太自私了。”

“所以你從來都沒想過一直跟我在一起,是麽?”

“我……”秦青卓停頓了片刻才說下去,“我當然是想和你長久在一起的,也會朝着這個方向努力,不然之前,我也不會跟你說兩個人要參與彼此生活的那種話,只不過,如果有一天你離開了,我也完全可以接受這個結果。有一句話是,我做好了跟你共度餘生的準備,也做好了你随時會離開的準備,我大概就是這麽想的。”

江岌沉默下來,沒再問什麽。

“我就是這麽糟糕的人,極度悲觀,極度逃避,”秦青卓繼續說了下去,“所以江岌,之前一直忘了跟你說一句話,不要成為我這樣的人,在我眼裏,你做得比我好多了。

車子停了下來,目的地到了,但兩個人仍坐在車上,誰都沒動。

秦青卓的頭低垂着,額前的頭發垂落下來擋住了眼睛。

“我今天說的,都是我真實的想法,所以江岌……”他兩只手交握在一起,骨節因緊繃而清晰地凸顯出來,“你還想繼續跟我在一起嗎?”

熄了火的引擎停止了低鳴,車內車外一片靜谧,江岌極低的一聲嘆息聲極為清晰。

沒有得到回答,秦青卓複又垂下了眼睛,“如果不想也沒關系,不管怎麽說,謝謝你讓我這麽快樂過。”

江岌看向不遠處的音樂節場地,片刻沉默後,他伸過手,握了一下秦青卓交握在一起的兩只手。

“別瞎想。”收回手,他推開車門,“已經到了,先下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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